【第13章 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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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需輕飄飄一句話,整個書院就必須靜默。
數百學子、數位夫子、仆役雜工,所有人的日程都要為這一個念頭讓位。
這便是皇權麼?
不必染指,無須聲張。僅僅是一個念頭,一道垂眸,便足以引無數雙手爭先恐後為他鋪路。
這種權力頂峰之下隨意一點的鋒芒,就足夠將他沈玉書碾作粉塵。
徹骨的寒意從足底炸開,竄至頭頂,沈玉書指尖微顫,此刻竟生出一種近乎可恥的慶幸,慶幸方纔未為那點微不足道的骨氣觸怒了對方。
下頜忽然被一股力道抬起。
裴燼棠垂眸審視著他,拇指漫不經心摩挲著他瘦削的頰邊。
那指腹有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摩挲麵板時帶來粗糲的觸感,隻一下,他的臉頰便被擦出一抹紅痕。
裴燼棠舌尖抵著後齒,抑住心頭驀然竄起的那股淩虐欲。
這人的臉……怎麼生得這樣嫩、這樣白,彷彿稍一用力,就能留下印記。
他並未使勁,隻以一種玩味的、甚至流連狎昵的力道,輕輕捏住了沈玉書的側臉,指尖曖昧地摩挲著顴骨下那點可憐的皮肉,像在把玩一件易碎的瓷器。
“如何,想不想跟了我?”
裴燼棠低下頭,唇瓣幾乎貼著沈玉書的耳廓,聲音壓得很低,溫熱氣息拂過耳際。
“我大概……可以讓你入王府,從此以後榮華富貴享不儘……”
沈玉書聽到這話,瞪大眼睛,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他驚恐地連連磕頭,額頭觸地發出沉悶聲響。
“王爺,小人一介草民,當不起這份恩德,求您放過小人!”
裴燼棠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氣氛一瞬間凝固了,沈玉書隻能聽到自己額頭碰在石板上的砰砰聲。
他心中又開始後悔自己太過冒失,如此急切的拒絕了對方。
過了片刻,裴燼棠纔有了動作,他蹲下身,掌心貼著沈玉書已經被撞的通紅的額頭,製止了他的跪求。
下一秒,那隻貌似溫柔的手轉而狠狠掐住他的脖子,用力地抬起他的臉,有些刻薄地諷刺道。
“你覺得你是個什麼東西,給臉不要臉的玩意。”
沈玉書的下頜被迫仰起一個脆弱的角度,他能清晰看見對方眼底深不見底的幽潭,裡麵冇有一絲溫度,涼的讓他心寒。
裴燼棠狀似大方地將他拉起來,一雙眸光卻十分陰沉。
“你渾身上下不過一把乾骨頭,本王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既然你不願做我名正言順的妃子,不願享受萬人之上的權柄,那就當本王的消遣吧!”
裴燼棠甩開手,目光驟然冰冷,方纔那點虛偽的溫情消散殆儘,臉上恢複了高高在上的孤冷,可以說,這應該纔是他本來的麵貌。
“隻要本王來私苑,你便是我的疏解工具,聽明白了嗎?”
沈玉書攥緊衣角,指甲幾乎陷進掌心。他垂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嗯。”
他隻想讀書,考取功名,憑自己的努力光耀門楣,讓母親過上好日子。(考取功名有啥問題呀,主角隻是想讀書。)
“很好。”
裴燼棠語氣裡聽不出情緒,隻一雙眼睛像是看路邊雜草般看著他。
“本王從不納不順從之人,你以後是死是活與本王無關,彆幻想用你這臟汙身子勾引了本王,就可以從中謀劃什麼。”
沈玉書連忙矢口否認:“殿下放心,玉書絕對謹守本分。”
裴燼棠冷哼一聲,一甩袖子,帶著未散的怒氣轉身離去,他此前遇到的人都是求著問他要名分,他還從未見過如此不知好歹的人。
沈玉書深深撥出一口氣,胸腔裡那顆心還在狂跳,雖說被迫要做那檔子噁心事,但至少是私下的,冇有旁人知曉。
隻要自己小心隱瞞,好好讀書,終有一日能實現母親的願望。
他在院中呆立片刻,直到裴燼棠離去的馬蹄聲徹底消失在遠處,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一步步挪回自己的齋舍。
一路上,沈玉書已經到了撐著牆才能走路的地步,他的雙腿痠痛到幾乎有些失去知覺,不僅僅是膝蓋長時間磕碰的腫痛,還有昨夜承歡過度導致的痠軟。
所幸書院空無一人,他這副樣子冇人看見,走的多慢也不用擔心引人注意。
沈玉書回到齋舍,一沾床鋪,疲憊便如潮水般湧來,他甚至來不及脫去外衣,便沉沉睡去。
這一睡,便到了第二日天將亮未亮之時。
窗外傳來隱約的鳥鳴,沈玉書猛然驚醒,發現自己竟睡了一整夜。
他慌忙起身,先端著木盆去前院水井打了些水,昨日冇水導致的後果令他刻骨銘心,他決定每天早上多起些時日,先把一天要用的水打好再收拾。
現在天還暗著,距離早讀還有半個時辰,時間倒也還來得及。
他匆匆洗漱後,開始坐在鏡子前認認真真“裝扮”自己。
他從布包中取出那房劣墨,先用細筆沾取墨汁,小心翼翼地在臉頰處點上一片片“麻子”,又用外牆的煤灰,在顴骨、鼻翼處輕輕暈染,讓膚色顯得暗沉粗糙,最後將眉毛描得雜亂些,再在唇角點上一顆不起眼的黑痣。
鏡中人頓時變了模樣,從俊美豔麗的漂亮少年,變成了一個貌不驚人、甚至有些肮臟邋遢的寒門學子。
昨日裴燼棠的事讓他對權貴更加恐懼,隻求自己能變得再不起眼一些。
整理好衣袍,確保一切無誤後,沈玉書背起書袋,踏著晨光走向講堂。
還未進門,便聽見裡麪人聲嘈雜,比往日更加喧鬨。
“你說奇怪不奇怪?昨日早讀剛結束,張夫子突然宣佈今日臨時休沐!”
“是啊,毫無征兆。我問了齋長,說是上頭突然下達的命令。”
“長明書院可是京城有名的書院,每月逢五、逢十休沐,這是定例。昨日既非初五初十,也非朔望,怎麼就突然休了?”
“我聽守門的老陳說,好像是有貴人傳了話……”
沈玉書腳步一頓,身子僵在門外。
“貴人?什麼貴人能讓書院說休就休?”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一個聲音壓低了些,“我舅舅在禮部當差,聽說昨兒個有宮裡的人來過……”
“宮裡?”
“噓——小點聲!”
沈玉書的手在袖中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低著頭快步走進講堂,在最後一排靠窗的角落坐下,將頭埋得很低。
議論聲在他進來時略微一滯,隨即又繼續,但似乎冇人特彆注意到他,或者說,冇人願意注意這個滿臉麻子、衣著寒酸的沈玉書。
隻有坐在前排的沈駿回頭瞥了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厭惡與嫌棄,隨即轉過頭去,與身旁幾個衣著光鮮的同窗談笑起來。
晨鐘響起,張夫子踱步而入,議論聲戛然而止。
“昨日臨時休沐,耽誤了一日功課。今日起,需加緊補上。”
張夫子麵色嚴肅,目光掃過堂下學子。
“下月便是季考,各位當勤勉自持,莫負韶華。”
一堂課下來,沈玉書聽得最認真,他將昨日缺漏的內容一一補記。
他麵上倒是平靜,心神卻總是難以完全集中,耳邊彷彿還迴盪著那些議論聲,還有裴燼棠那句輕飄飄的“我讓暗衛傳了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