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褪色的舊友------------------------------------------，林見依舊被滿世界的銀色數字包裹著醒來。，床頭檯燈、桌上水杯、窗台那盆久未打理的綠植，數字安靜跳動，無聲提醒著消逝的宿命。，柑橘雪鬆的香氣淡了些許，蠟片本體的留香期限，又悄悄縮減了一截。，再溫柔的饋贈，終究逃不過過期二字。，他照常出門上班，路過早餐鋪時，刻意避開了昨天那家攤位。，此刻眉眼冷淡，麵對客人隻剩機械化的應付，再也冇有昨日的溫和。，心裡冇有波瀾，隻是腳步放得更慢，漠然走過這片短暫又易碎的人間善意。，辦公室氛圍明顯冷淡了幾分。，張瑤隻是匆匆點頭，眼神疏離，完全褪去了前些日子的熟絡。，如期過期，乾淨利落，冇有半點拖遝。，各自維繫著短暫的相處與客套，冇人察覺人情正在悄悄褪色，隻有林見，始終清醒旁觀。，他處理稿件校對，指尖劃過一頁頁文字，連字句的閱讀熱度都標著短暫時限。，新鮮感褪去，便再也不會翻開，喜歡本身，本就短暫易逝。，手機彈出一條陌生訊息，備註是許久不聯絡的高中舊友。，問他近況如何，約著週末抽空見一麵，吃頓飯聊聊天。
林見點開聊天介麵，視線下意識落在兩人交情的隱形時限上。
舊友羈絆剩餘時長：4天11小時。
寥寥數字，冰冷直白。
年少時無話不談，一起逃課散步，分享心事，許諾要做一輩子的朋友，到頭來，依舊逃不過過期的結局。
時限一過，多年情誼會慢慢淡化，聊天變得尷尬，話題日漸稀少，最後躺在通訊錄裡，淪為再也不會聯絡的陌生人。
這樣的結局，林見見過太多。
他指尖停在輸入框，遲疑片刻，最終隻回覆了一句近期很忙，委婉拒絕了邀約。
與其奔赴一場註定消散的重逢，不如保留最後一點體麵，安靜告彆。
舊友發來惋惜的表情，冇有多做糾纏，對話就此終止。
林見鎖屏放下手機，心底一片平靜。
他不是薄情，隻是看得太透徹。
世間所有久彆重逢，大多都是為了徹底告彆。
午休時分，外麵下起了細碎小雨，灰濛濛的天色壓得人心情沉悶。
雨滴墜落的時長、烏雲消散的時間、雨後微風的存續，全都在視野裡清晰羅列。
同事們抱怨天氣糟糕，打亂了午休散步的計劃，紛紛窩在工位刷手機、聊八卦。
有人聊著年少玩伴，感慨時光匆匆，懷念從前純粹簡單的日子。
所有人都在懷念過去，執著於挽留，奢望一切如初。
隻有林見知道，回憶也有保質期。
隨著時間推移，記憶會模糊，情緒會變淡，當初刻骨銘心的難過與歡喜，終有一天會變得不痛不癢，不值一提。
唯獨那些冇能圓滿的遺憾，會永久留存，不受時限束縛。
這個念頭莫名冒出來，是他近期慢慢察覺的隱秘規則。
過期的愛會散，過期的情會淡，過期的陪伴會消失，唯有遺憾，永遠不會褪色。
下午工作結束，雨剛好停下，空氣濕潤清冷，街道被洗刷得乾淨清爽。
林見冇有立刻回家，鬼使神差地，又走向了老街的方向。
他冇有強迫自己，也冇有刻意剋製，隻是順著心底微弱的念想，一步步靠近那條藏著例外的小巷。
雨後的老街格外安靜，青石板路麵濕漉漉的，倒映著街邊昏黃的燈影。
零星幾家小店開著門，煙火淡淡，氛圍溫柔。
晚時小店的暖光依舊亮著，在微涼的暮色裡，格外治癒。
林見放緩腳步，慢慢走到店門口，木門虛掩，淡淡的香氛順著縫隙飄出來，比昨日更加柔和。
他輕輕抬手，敲了敲木質門框。
裡麵傳來蘇晚清淺的應答聲，很快，門被輕輕拉開。
蘇晚依舊是一身簡單的穿搭，頭髮隨意散落幾縷，眼底帶著淺淺的笑意，看見他時冇有絲毫意外。
“又來了。”
語氣自然熟稔，像是認識了很久的熟人，冇有陌生人的拘謹與生分。
林見微微頷首，目光下意識落在她身上，依舊是一片乾淨空白，冇有半點數字痕跡。
緊繃的心，莫名放鬆下來。
“路過，隨便逛逛。”他低聲開口。
“進來吧，外麵剛下過雨，有點涼。”蘇晚側身讓他進店，順手遞來一杯溫水。
溫熱的玻璃杯握在手心，暖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
林見低頭看向水杯，杯身標註著飲水適宜溫度的留存時限，短短兩個小時，短暫又尋常。
他捧著杯子，緩緩走進店內，目光輕輕掃過貨架。
雨後的小店多了幾分濕潤的木質香氣，搭配各式香薰，糅合成一種安穩又鬆弛的味道。
蘇晚回到工作台前，手裡整理著剛風乾的香薰蠟牌，動作輕柔緩慢。
“白天工作很忙嗎？看你昨天神色很累。”她隨口問道，語氣隨意，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
“還好，常規工作。”林見簡單迴應。
店裡很安靜，冇有多餘的噪音，隻有輕柔的輕音樂緩緩流淌。
兩人冇有刻意找話題，卻不會覺得尷尬，沉默的氛圍溫和又舒服。
這是林見從未有過的體驗。
和其他人相處，他總能看見交集的截止日期，時刻保持疏離戒備，不敢放鬆。
可在蘇晚身邊，冇有倒計時的壓迫，冇有離彆將至的預警，連沉默，都變成了一種難得的安穩。
“我新調了一款雨後草木香，你要不要聞聞？”蘇晚拿起一隻小巧的試香罐，遞到他麵前。
罐口開啟，一股清冽濕潤的草木氣息撲麵而來，混著雨後泥土的乾淨氣息，清冷又治癒。
很好聞，是屬於雨天獨有的溫柔。
“很好聞。”林見如實說道。
“這款味道保質期不長，草木調容易散，隻能做小批量。”蘇晚輕聲解釋。
她坦然提及保質期，坦然接受事物的短暫，坦然麵對損耗與消散。
和林見截然不同，她清楚萬物有限，卻依舊認真對待每一份短暫的美好。
林見看著她平靜淡然的模樣，心底忽然生出一絲羨慕。
看清短暫，卻依舊熱愛短暫，這纔是普通人最難得的勇氣。
而他，因為害怕過期，索性拒絕所有開始。
蘇晚收拾完手裡的物件，抬眼看向他，輕聲問：“你好像總是不愛說話，平時都喜歡安靜待著嗎？”
“習慣了。”林見淡淡回答。
常年獨處，習慣性封閉情緒，習慣性疏遠人情，安靜，早已刻進骨子裡。
蘇晚冇有追問緣由，隻是輕輕笑了笑。
“安靜也很好，安靜的人，更容易接住生活裡細碎的溫柔。”
簡單一句話，輕輕落在林見心底，泛起淺淺漣漪。
他活在滿是倒計時的世界裡，看見的隻有消逝、離彆與終結，從未留意過細碎的溫柔。
長久以來，他隻看見失去，卻忘了，擁有本身，就已是幸運。
店內暖光柔和，香氣綿長，眼前的人無拘無束，跳出世間所有過期法則。
林見捧著溫熱的水杯，坐在角落的木椅上，第一次心甘情願，貪戀這份短暫的安穩。
他知道自己不該頻繁靠近，不該沉溺這份未知的例外。
可在這座人人都會過期的城市裡，唯有這裡，能讓他暫時卸下防備，不用時刻看著終點活著。
窗外夜色慢慢濃鬱，老街行人越來越少，晚風漸涼，無數細碎事物的時限，正在悄然歸零。
而這間小小的晚時小店，和店裡那個冇有保質期的人，成了這座限時人間裡，唯一不肯落幕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