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後山寒潭。
春寒料峭的拂曉，陸淵正跪在潭邊，一雙本該握劍的手，此刻卻凍得通紅發紫。
他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件雪白羽衣，用最純淨的潭水反複清洗著上麵沾染的一絲塵埃。
那是天衍聖女淩霜月的法衣。
他動作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清晨的夢，又像是在觸碰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今日寒氣比往日更重，她修煉《九霄冰心訣》最易傷及肺腑……若我能替她承了這一劫，該有多好。”陸淵低聲呢喃，嗬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他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外門執役弟子，一個在仙魔戰場上被宗門撿回來的孤兒。
而淩霜月，是高高在上的天衍聖女，宗主親傳，光芒萬丈，是所有弟子仰望的皎月。
雲與泥，本不該有交集。
可三年前，他被內門弟子欺淩，打得奄奄一息時，是她路過，隨手丟下了一瓶丹藥。
那一刻，清冷的月光，似乎真的照進了泥潭裏。
遠處樹影下，一個內門師妹蘇芷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對同伴輕歎：“陸師兄又來了，真是癡了。聖女師姐那樣的人物，怎麽會看得上他這等無根浮萍？”
話音未落，一道清冷的身影已悄然立於寒潭邊。
淩霜月一襲白衣勝雪，不染纖塵，周身縈繞著淡淡的寒霧，美得不似凡人。
她的目光掃過潭邊卑微如塵土的陸淵，最終落在他那件漿洗得發白的弟子服上。
“給我吧。”她聲音清冷，聽不出喜怒。
陸淵渾身一僵，連忙站起身，恭敬地將手中羽衣奉上。
他不敢抬頭看她，隻覺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份聖潔的一種褻瀆。
淩霜月的目光從羽衣上移開，淡淡掃過陸淵那雙布滿細小裂口、凍得發紫的手指，琉璃般的眸子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外門弟子，不必做這些事。”她最終還是隻說了這麽一句。
“我隻是……怕你受寒。”陸淵低著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知道自己逾矩了，可他控製不住。
淩霜月沉默了片刻。
就在陸淵以為會等來嗬斥時，一截皓白如玉的指尖忽然點向他的手背。
指尖微動，一道溫和的靈力如春水般拂過。
陸淵隻覺一股暖流湧入手掌，那些皸裂的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連凍僵的麻木感都消失無蹤。
這一瞬間的暖意，讓他整顆心都劇烈地悸動起來，幾乎融化了他三年來所有的卑微與惶恐。
他猛地抬頭，第一次如此近地望進那雙清冷的眼眸。
他好像……終於觸碰到了一絲屬於她的柔軟。
然而，這幻夢般的溫情，被一聲穿雲裂石的鍾鳴徹底擊碎。
“宗主急令！所有親傳弟子速至天衍殿！”
一道傳音符咒火急火燎地在半空炸開，威嚴的聲音響徹宗門：“無極聖地聖子慕容軒，於東海之濱為鞏固正道封魔大陣，遭上古魔氣反噬，神魂將散，命懸一線！”
訊息一出，整個天衍宗一片嘩然。
慕容軒，正道年輕一輩的另一位天驕，也是世人眼中，與淩霜月最為般配的道侶。
淩霜月的臉色驟然變得煞白，她再也顧不上陸淵，身形一晃，當即化作一道流光，禦劍射向主峰的天衍殿。
“聖子有難！我聽長老們說，唯有傳說中萬年不遇的‘無垢仙骨’，才能淨化魔氣，重續神魂！”蘇芷急得跺腳，忽然她想到了什麽，驚恐地拉住呆立原地的陸淵。
“可是……可是那仙骨需從活人身上剝離，受術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痛苦萬狀……而且，我曾聽宗主醉後提過一句，當今天下，隻有一具無垢仙骨，難道……”
蘇芷的話還未說完，陸淵已然渾身僵冷，如墜冰窟。
他知道。
他就是那個“隻有一具”。
那是他身為戰爭孤兒，卻能被仙門破格收留的唯一原因。
這個秘密，除了宗主，他隻告訴過一個人。
就是淩霜月。
深夜，葬魔深淵。
黑雲壓城，狂風如鬼哭狼嚎。
深淵邊緣的古老祭壇上，血色的陣紋散發著不祥的光芒。
陸淵的身體被擺成一個“大”字，四肢被釘入碗口粗的鎮魂釘，死死鎖在祭壇中央。
他體內的靈力被徹底封禁，連動一動手指都做不到，像一條待宰的魚。
高台上，淩霜月一襲白衣，在獵獵狂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她手中，握著一柄三寸長的剔骨刀，刀身寒光凜冽，映著她蒼白如紙的臉。
“陸淵。”
她開口了，聲音在風中顫抖得厲害，彷彿下一刻就要碎掉。
“慕容師兄為救天下萬民才遭此劫難，他是正道未來的希望。你是天衍宗的弟子，當以大義為先。”
陸淵緩緩抬起頭，鮮血從額角滑落，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聖潔的輪廓。
他的眼中沒有恨，隻有一片支離破碎的深情和濃得化不開的不解。
“所以……我的大義，就是要被你親手剜骨嗎？”他一字一句地問，聲音嘶啞。
風聲嗚咽，像是在替他哭泣。
淩霜月緊緊閉上了眼睛，一滴清淚從眼角滑落，瞬間被寒風吹散。
她不再言語，握刀的手猛然揮下！
“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撕心裂肺的慘叫，響徹了整個葬魔深淵。
他的左肩胛骨，那塊寄托了他所有希望與愛戀的“無垢仙骨”，被硬生生從血肉中剜出！
鮮血如噴泉般湧出，瞬間染紅了整個祭壇的符文。
劇痛！極致的劇痛！彷彿靈魂都被一同撕裂！
陸淵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口中湧出大口的鮮血，意識在黑暗的浪潮中浮沉。
他看到淩霜月顫抖著接住那塊尚在發光、溫熱的仙骨，轉身就走，沒有再回頭看他一眼。
緊接著，兩名執法弟子上前，解開鎮魂釘，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他殘破的身軀拖到深淵邊緣。
“噗通。”
他被毫不留情地拋了下去。
千丈深淵之下，是無盡的黑暗，是無數怨靈的嘶吼與上古神魔腐朽的骸骨。
身體在急速墜落，陸淵在撕心裂骨的劇痛中不斷沉淪，意識即將消散。
就在這時，一道慵懶而嫵媚的女聲，突兀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嘖嘖，小子，疼嗎？”
“疼就對了，這纔是活著的味道。”
陸淵渙散的意識猛地一凝。
緊接著，一座古樸、漆黑，彷彿能吞噬萬物的巨大熔爐，在他神魂最深處轟然浮現！
一道冰冷無情的機械提示音，隨之響起：
【萬物熔爐係統啟用！】
【檢測到宿主生命垂危，神魂瀕臨潰散，已啟動吞噬自救協議……】
【掃描周圍可吸收能量……目標鎖定：高濃度無主魔煞之氣、上古怨靈殘魂……是否強製吸收？】
陸淵重重摔在深淵底部的血泥與碎骨之中，僅存的意識讓他蜷縮著身體，耳邊是那妖媚女聲的輕笑：“別人奪你的骨，我便教你……吃他們的命。”
吃他們的命……
陸淵破碎的牙關死死咬合，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
“是！”
神魂中的漆黑熔爐轟然運轉，整個葬魔深淵底部，那些遊蕩了萬年、連合道期大能都不敢沾染的黑霧魔氣，彷彿找到了宣泄口，化作一道道黑色洪流，瘋狂地湧入他殘破的身體！
被剜骨的劇痛，瞬間被一種詭異的、撕裂般的舒暢所取代！
他斷骨的傷口處，血肉不再流失，反而開始瘋狂蠕動，一條條暗紅色的魔紋，如同猙獰的藤蔓，從骨骼深處攀爬而出，纏繞住他的傷口。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前，他仰起頭，透過無盡的黑暗，望向深淵上方那一線微弱得如同星辰的光。
那裏，是曾讓他仰望和迷戀的人間。
如今，他眼中再無一絲溫柔，隻剩下足以焚盡九天十地的怨毒與恨意。
“淩霜月……你說的‘大義’……”
“我會讓你親眼看著，它如何……灰飛煙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