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老宅的青瓦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像是無數隻細碎的爪子,在撓著每個人緊繃的神經。地窖口的寒風被警察用帆布臨時擋住,可那股砭骨的涼意,依舊順著石縫鑽進來,纏在人的腳踝上,凍得人指尖發顫。
陸星辭扶著林慧靠在牆角,母親的身體還在不住地發抖,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是毫無血色,嘴唇咬得發紫,眼神渙散地盯著地窖門口的方向,嘴裏反複呢喃著:“不可能……她怎麽會在這裏……”
陸振霆站在散落的紙張中間,手裏緊緊攥著那張帶血的紙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的臉上沾著塵土和一絲幹涸的血跡,淩亂的發絲垂在額前,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隻有緊抿的下頜線,透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緊繃。
帶頭的警察姓王,是市局重案組的隊長,和陸振霆打過幾次交道。他看了一眼地上狼藉的打鬥痕跡,又掃過散落的欠條和收養協議,眉頭緊緊皺起,沉聲道:“陸董,麻煩你和你的家人,跟我們去後院看看。死者的身份已經確認,是你的秘書張雅,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一小時前,也就是你們在地窖裏和周明遠纏鬥的時候。”
一小時前。
陸星辭的心髒猛地一沉。
那正是周明遠持刀逼問鐵盒子下落,地窖裏亂作一團的時候。張雅那個時候出現在老宅後院,絕不是偶然。
他下意識地看向陸振霆,發現父親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楚。
“爸。”陸星辭低聲喚了一句,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擔憂。
陸振霆沒有回頭,隻是緩緩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走吧。”
林慧被陸星辭扶著,腳步虛浮地跟在後麵。她的目光始終低垂著,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眼睛,彷彿地上的每一塊青石板,都藏著能將她吞噬的秘密。
地窖到後院的路不長,不過幾十米,卻走得格外艱難。雪已經積了薄薄一層,踩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無人知曉的冤屈。老宅的後院荒廢了許久,角落裏堆著落滿灰塵的農具,幾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在夜色裏張牙舞爪,像鬼魅的影子。
後院的空地上,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名法醫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勘察現場。刺眼的白光從勘查燈裏射出來,將一片雪地照得慘白。
張雅的屍體,就躺在那片慘白的雪地裏。
她穿著一身深色的職業套裝,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雪,臉色青灰,雙目圓睜,彷彿死前看到了什麽極度恐怖的景象。她的雙手死死地攥著衣角,指縫裏還殘留著一點褐色的泥土,而在她的脖頸處,有一道細細的、深可見骨的勒痕,那是致命傷。
更讓人心頭發緊的是,在她的左手手腕上,赫然刻著一個圖案——一隻展翅的雄鷹,和那張血漬紙條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陸星辭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想起了地窖裏那張紙條上的字:“周父之死,另有黑手,陸振霆,替我背鍋,他日真相大白,必還你清白。”
原來,這個雄鷹圖案,不是巧合。
林慧看到那個圖案的時候,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蟄了一下,猛地掙脫陸星辭的手,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撞在身後的老槐樹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捂著嘴,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不受控製地滾落下來,混合著臉上的塵土,暈開一道道狼狽的痕跡。
“媽!”陸星辭連忙扶住她,心裏的疑惑越來越重,“媽,你是不是知道什麽?這個圖案,到底是什麽?”
林慧隻是搖頭,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王隊長走到陸振霆麵前,目光銳利地掃過他緊握的拳頭:“陸董,張雅是你的秘書,跟著你快十年了。據我們瞭解,她今天下午還在公司正常上班,五點左右離開的,說是要回老家一趟。可她為什麽會出現在你的老宅後院?而且,她手腕上的這個圖案,你有沒有見過?”
陸振霆的目光落在張雅手腕的雄鷹圖案上,眼神複雜到了極點。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見過。”
這個答案,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陸星辭更是心頭一震,追問道:“爸,你在哪裏見過?這個圖案到底代表什麽?和當年的事,和周明遠,和張雅的死,到底有什麽關係?”
一連串的問題,像是重錘一樣,砸在陸振霆的心上。他抬起頭,看向陸星辭,那雙深邃的眸子裏,翻湧著愧疚、痛苦,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掙紮。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卻又在看到林慧哀求的眼神時,硬生生地嚥了回去。
“這件事,我會給警方一個交代。”陸振霆避開了陸星辭的目光,轉向王隊長,“但不是現在。我需要一點時間。”
王隊長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但他也知道,陸振霆在市裏的地位非同一般,沒有確鑿的證據,不能輕易逼迫。他隻能沉聲道:“陸董,我希望你明白,這是一起兇殺案。張雅的死,很可能和你們在地窖裏的爭鬥有關,周明遠現在是頭號嫌疑人。我們已經派人封鎖了所有出城的路口,全力追捕他。另外,這些散落的紙張,還有張雅的遺物,我們需要帶回警局作為證據。”
說完,他示意手下的警員,將地窖裏的欠條、收養協議和那張血漬紙條,一一裝進證物袋。
陸星辭看著警員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紙條,心裏的疑惑更甚。他總覺得,那張紙條上的字,還有那個雄鷹圖案,藏著一個足以顛覆他整個世界的秘密。而這個秘密,不僅關乎當年周父的不僅關乎當年周父的死,關乎他的身世,更關乎張雅的死。
就在這時,一名法醫突然站起身,手裏拿著一個小小的、被雪半掩著的東西,對著王隊長喊道:“王隊,你看這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個法醫的手上。
那是一個黑色的皮質筆記本,巴掌大小,看起來有些陳舊。因為沾了雪水,封麵微微有些變形,但依舊能看清上麵燙金的字樣——“鷹隼”。
“鷹隼?”陸星辭低聲念出這兩個字,心髒猛地一跳。
鷹隼,雄鷹,圖案……
這之間,一定有著密不可分的聯係。
王隊長接過筆記本,小心翼翼地翻開。裏麵的紙張有些潮濕,但字跡依舊清晰可辨。那是張雅的字跡,娟秀卻帶著一絲淩厲。筆記本裏記錄的,不是工作瑣事,而是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資訊。
“三月五日,和‘鷹隼’接頭,確認目標:陸振霆。任務:獲取鐵盒中的所有資料。”
“六月十二日,周明遠主動聯係,意圖合作。此人野心勃勃,可利用。”
“九月二十日,查到陸星辭的身世,果然與當年的事有關。‘鷹隼’的目標,或許不止陸振霆。”
“今日,收到指令,老宅地窖有鐵盒下落。周明遠會在今晚動手,讓我伺機奪取。若事敗,便……”
後麵的字跡,被雪水暈染開了,模糊不清。但僅僅是前麵的內容,就足以讓在場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陸星辭的大腦,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一片空白。
張雅是“鷹隼”的人?她接近父親,十年之久,隻是為了一個任務?她今晚出現在老宅,是為了鐵盒子?
那她的死,又是誰幹的?是周明遠殺人滅口?還是“鷹隼”組織的清理門戶?
王隊長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他合上筆記本,看向陸振霆,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陸董,看來這件事,遠比我們想象的要複雜。這個‘鷹隼’組織,到底是什麽來頭?”
陸振霆的臉色,已經慘白如紙。他看著那個筆記本,眼神裏充滿了震驚和懊悔。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扶住旁邊的樹幹,才勉強站穩身體。
“鷹隼……”他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像是一道魔咒,勾起了他塵封了二十年的記憶,“他們……竟然還沒有放過我……”
“爸!”陸星辭再也忍不住了,他快步走到陸振霆麵前,抓住他的胳膊,眼神裏充滿了急切,“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麽回事?鷹隼組織是什麽?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我的親生父母,到底是誰?”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問出自己的身世。
二十年的養育之恩,抵不過血脈的羈絆,更抵不過這層層疊疊的陰謀。他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他看清所有真相的答案。
陸振霆看著陸星辭那雙充滿期待和痛苦的眼睛,心裏的防線,一寸寸地崩塌。他知道,有些事,瞞不住了。
他歎了口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星辭,你過來。”
陸星辭跟著他,走到遠離人群的老槐樹底下。林慧也跟了過來,她的臉上,帶著絕望的神色。
雪,越下越大了。
一片片雪花,落在三人的頭發上、肩膀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像是染了白霜。
“鷹隼,是一個二十年前就存在的地下組織。”陸振霆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時空傳來,“他們靠著走私、賭博發家,手段狠辣,不計後果。當年,你爺爺和周家老爺子,都曾和這個組織有過牽扯。”
陸星辭的心,猛地一沉。
“周家老爺子,也就是周明遠的父親,當年欠下了鷹隼組織一大筆賭債。他無力償還,便想著偷取鷹隼組織的核心資料,以此來抵債。”陸振霆繼續說道,眼神裏充滿了痛苦,“我當時年輕氣盛,被周老爺子蒙騙,以為他隻是想擺脫鷹隼的控製,便答應幫他。可沒想到,我們的計劃,被鷹隼的人發現了。”
“那後來呢?”陸星辭追問。
“後來……”陸振霆的聲音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恐懼,“周老爺子被鷹隼的人滅口了。他們偽造了現場,將一切都嫁禍在了我的頭上。周明遠看到的那些所謂的‘股份霸占’的證據,都是鷹隼的人偽造的。他們的目的,就是讓周家恨我,讓我身敗名裂。”
“那鐵盒子裏的欠條和收養協議呢?”陸星辭又問。
“欠條是真的,是周老爺子欠鷹隼的賭債欠條。”陸振霆苦笑一聲,“而收養協議……星辭,你聽我說,你不是我撿來的孩子,你是我親生弟弟的兒子。”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在陸星辭的腦海裏炸開。
親生弟弟的兒子?
那他的父親,就是陸振霆的弟弟?那他的父親,又在哪裏?
“你父親,當年也是鷹隼組織的目標。”林慧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發現了鷹隼組織的秘密,想要揭發他們,結果……結果被他們害死了。你母親,也因為難產,在生下你之後就去世了。”
“振霆為了保護你,怕鷹隼的人找到你,斬草除根,便對外宣稱你是他的親生兒子,將你養在身邊。”林慧擦了擦眼淚,繼續說道,“那個鐵盒子,是你父親留下的。裏麵的收養協議,是振霆後來補的,為的就是讓你能名正言順地留在陸家。而那張血漬紙條,是你父親在臨死前寫的。他知道自己難逃一死,便留下紙條,告訴振霆,周老爺子的死另有黑手,讓他一定要活下去,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陸星辭站在雪地裏,渾身冰冷。
原來,他的身世,竟然如此曲折。
原來,陸振霆瞞了他二十年,不是為了欺騙他,而是為了保護他。
原來,周明遠恨錯了人,他的仇人,從來都不是陸振霆,而是那個隱藏在暗處的鷹隼組織。
“那張雅……”陸星辭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她是鷹隼的人,她的死,是鷹隼幹的?”
“大概率是。”陸振霆點了點頭,眼神凝重,“她今晚的任務是奪取鐵盒子,可能是任務失敗,也可能是她知道的太多了,所以被鷹隼的人滅口了。周明遠雖然逃走了,但他手裏的欠條和收養協議,對鷹隼來說,也是一個威脅。接下來,鷹隼的人,不會放過他,更不會放過我們。”
陸星辭沉默了。
他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看著後院裏忙碌的警察,看著張雅冰冷的屍體,心裏五味雜陳。
二十年的恩怨,二十年的隱瞞,二十年的保護,在這一刻,終於揭開了神秘的麵紗。
可這麵紗背後的真相,卻如此殘酷,如此血淋淋。
就在這時,一名警員匆匆跑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個證物袋,臉色慌張地說道:“王隊,陸董,我們在張雅的衣服口袋裏,發現了這個!”
王隊長接過證物袋,開啟一看,裏麵是一枚小小的、銀色的鷹隼徽章。徽章的背麵,刻著一行小字:“獵物已鎖定,明日午時,收網。”
明日午時。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鷹隼組織,要動手了。
“立刻加強對陸家的保護!”王隊長當機立斷,對著手下喊道,“另外,擴大搜尋範圍,一定要在明日午時之前,找到周明遠的下落!”
警員們立刻行動起來。
陸振霆看著那枚鷹隼徽章,眼神裏充滿了決絕。他知道,躲了二十年,終究還是躲不過。這一次,他不能再退縮了,他要為弟弟報仇,要為張雅討回公道,更要保護好陸星辭,保護好這個家。
“星辭。”陸振霆轉過頭,看著陸星辭,眼神堅定,“從今天起,你要學著長大。鷹隼的人,不會善罷甘休。我們陸家,從來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陸星辭看著陸振霆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的心裏,不再是迷茫和痛苦,而是燃起了一股熊熊的怒火。
他要為父親報仇,要為張雅討回公道,要讓鷹隼組織,付出應有的代價。
雪,依舊在下。
老宅的屋頂,已經積了厚厚的一層雪,像是蓋上了一層白色的棉被。可這棉被,卻掩蓋不住底下洶湧的暗流。
周明遠逃出了老宅,他躲在郊外的一間廢棄倉庫裏。他看著懷裏的欠條和收養協議,眼神裏充滿了瘋狂。他並不知道鷹隼組織的存在,他隻知道,這些東西,是他翻盤的唯一希望。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陌生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說道:“我手裏有陸振霆的把柄,想要嗎?明天午時,老地方見。記住,帶夠錢,否則,我就把這些東西,公之於眾!”
說完,他結束通話了電話,嘴角勾起一抹猙獰的笑容。
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鷹隼組織的下一個獵物。
也不知道,他口中的“老地方”,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
而在老宅的書房裏,陸振霆和林慧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漫天的飛雪,沉默不語。
陸星辭站在窗邊,手裏攥著那張血漬紙條。紙條上的雄鷹圖案,在燈光的照射下,散發著詭異的光芒。
他總覺得,這個圖案,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詭異的笑意:“陸星辭,恭喜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不過,這隻是開始。明日午時,鷹隼會給你一份大禮。記住,千萬別遲到。”
不等陸星辭開口,對方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陸星辭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鷹隼組織,竟然知道了他的名字!
他們怎麽會知道?
難道,他們的身邊,還有內鬼?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
寒夜漫漫,殺機四伏。
明日午時,註定是一場腥風血雨。
而那個隱藏在暗處的鷹隼組織,到底還有多少秘密?
周明遠的赴約,是福是禍?
陸星辭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陌生號碼,心裏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隱隱感覺到,這場圍繞著陸家的風波,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而那個雄鷹圖案的背後,還藏著一個足以顛覆一切的驚天秘密。
這個秘密,關乎他的親生父母,關乎鷹隼組織的起源,更關乎……他的未來。
雪,還在下著。
風,還在刮著。
老宅裏的燈光,忽明忽暗。
像是預示著,明日的午時,將會是一場無法預料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