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昌臉上的表情,隨著錢傳瓘的表現,從慌張到強作鎮定,再到更加慌張。
這這這,和來時說的不一樣啊!
條件變了,說辭也變了,錢孔目到底想乾什麼?
借用潤州出海口,不但不想給錢,還要讓安仁義倒貼。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以安仁義的貪婪性子,怎麼可能會答應這樣的條件啊!
可是錢傳瓘許諾的五萬貫錢加五成賞賜,那就更不可能了啊,這條件田帥是不可能答應的!
錢孔目怎麼能如此衝動!
沈文昌欲哭無淚,又不敢貿然插話,生怕自己一開口就破壞了這份平衡,害得他們直接談崩了。
好不容易氣氛似乎緩和了些,可看錢傳瓘那副賭氣般說出“坐看大人兵敗身亡”的模樣……這事還能成嗎?
安仁義默默無言,錢傳瓘則自顧自斟酒吃菜,沈文昌也隻能強裝淡定地抿了一口蜜水。口中甘甜迴轉,倒是讓他心情平復下來……個屁啊!
蜜水剛剛入口,就聽見安仁義開口了:
“你家大人總是這樣。”安仁義垂首,低笑一聲,聽不出是嘲是嘆,“他自己對吳王又怕又不服,還總想拽著我一道下水。”
沈文昌的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裡,總感覺下一秒拒絕的話就要從安仁義口中說出。
“錢,”安仁義咬著牙,臉上肌肉抽動,顯然肉疼至極,“某不要了。賞賜,某也不要了。”
錢傳瓘一聽,便知,此事成了。
果然,安仁義接著道:“宣州的船,某讓他過,錢財,也給吾兄留作軍資,但是某有個條件。”
“世叔請講。”
“某的船,要跟著一起走。”安仁義盯著錢傳瓘道,“吾兄去找朱全忠求唐廷冊封,某也要一份。”
“世叔不怕了?”
“人死鳥朝天,怕他個球?”安仁義惡狠狠地道,“況且就算吳王要動,也是先動你家大人。”
“世叔所言,傳瓘可以做主,替我家大人答應下來。”錢傳瓘大方地替田頵答應了安仁義的條件。
沈文昌在一旁看得發愣,甚至還有些暈暈乎乎的。
這事,成了?
五萬貫的錢加五成賞賜,安仁義冇有同意,怎麼一錢不給,安仁義反而還要倒貼?
安仁義又罵道:“錢郎也並非什麼君子,我看你比得上最奸詐的商賈,做起買賣來也是個好手。”
罵得難聽,但是錢傳瓘渾不在意。
事情辦成了,還占了大便宜,還不準別人罵幾句出出氣?
沈文昌見安仁義怒氣未消的模樣,雖驚喜於事成,卻覺得那應下的美姬怕是冇了,心下不免有些失落。
錢傳瓘瞥見他神色,覺得有些好笑。
“世叔答應相贈的美人……不會不作數了吧?”見沈文昌不好意思開口,錢傳瓘便代他問道。
安仁義眼睛一瞪:“那般錢財某都舍了,還能短你們這兩個美人?滾滾滾,一會兒某讓人將她們送去!”
沈文昌心頭暗喜,隻覺與錢孔目當真投緣,懊惱此前自己端著架子,未能深交。如今看來,這位郎君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實在是個妙人。
“那晚輩就先告退了。”錢傳瓘說罷,便要帶著沈文昌離開。
“等等。”安仁義冇好氣地喝道,“給某回來!”
“世叔還有吩咐?”
“沈牙推的文章我還冇見識過呢。”安仁義冷哼道,“就這麼放你們走了,某這美人不是白送了?”
他轉向沈文昌,神色認真了些:“某今日就要一篇賦,就寫某與田帥,為何非要朝貢天子不可。把這誌向、這道理,都寫進賦裡,讓某聽著提氣!”
沈文昌精神一振,這題目正中下懷。
他走到案前,略作沉吟,便提筆揮毫,一氣嗬成:
“惟潤州之地,鎖鑰東南,襟帶江海。巨浪排空,通閩粵之舟楫;雲帆蔽日,接滄溟之氣象……今者,宣州田公,秉忠貞之節;潤州安公,膺內外之重。欲垂功名於竹帛,樹風聲於千古。豈不偉哉!”
寫罷,待墨跡稍乾,沈文昌將賦文雙手奉上。
“好文賦!好文采!”
安仁義雖然常自稱粗人,但是卻也粗通文墨。沈文昌這篇文章淺顯易懂,卻又大氣磅礴,安仁義讀來隻覺胸中豪情激盪。
他撫掌大笑,暢快至極:“沈牙推果然大手筆!這賦寫得……嘖嘖,文縐縐的某也說不上來,反正就是提氣!讀得某這心裡頭,跟喝了三壇烈酒似的!”
隨即他擺擺手,神色微醺般對錢傳瓘道:“某醉了……具體籌備船隻、置辦貢禮、安排航線這些瑣事,某一介武夫實在頭疼。待煜明(楊德光)他們過來,你們細談便是。”
“也好。”錢傳瓘點頭道。
安仁義心滿意足地將賦文遞給身旁侍從:“去,把這賦好好裱起來,就掛在我書房正堂!”
……
“你們是如何勸說安公的?”
楊德光、成禮、張圖惠三人聚在一處,低聲交談。
“某說『可』。”楊德光淡淡道。
“某說不可,否則安公必將為吳王所罪,大禍臨頭。”成禮道。
“公則呢?”
“某問利幾何?”
“哈哈哈!”三人對視片刻,忽然一同笑了起來。
“如此,此事成矣。”楊德光撫掌,嘴角含笑,對成禮、張圖惠二人道:“恭喜二位,又得一場富貴。”
“多虧楊掌記居中牽線。這等好事,平日可不多見。”成禮笑容滿麵。
“楊掌記,你且與我說句實話,這朝貢之事,當真於我潤州無害否?”
笑完以後,成禮還是有些擔心。
“當然不是。”楊德光坦然道,“隻要讓宣城的船過,吳王必然震怒。”
“那不行!”張圖惠急道,“先前你可不是這般說的,隻告訴我事情若成,則我潤州能得資钜萬,我才同意這件事。”
“某雖貪財,卻不能對不起安公!”成禮臉色一變,“某要去找安公請罪!”
“你們急什麼?”楊德光嘆道,“不若聽某一言?”
“上次田德臣攻杭州,錢鏐遣顧和尚與他家六郎出使廣陵,二位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