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平盧鎮,青州。
“朕以涼德,纘承大統,夙夜兢惕,若涉淵冰。自頃寇禍薦臻,國步多艱,賴方鎮忠力,粗安宗廟。不意逆臣朱全忠,凶狡成性,豺狼為心……佈告天下,鹹使聞知。勉建功名,無負忠義。”
“兄長,這定是李茂貞的矯詔!”王師克見兄長神情凝重,勸說道,“如今梁王兵圍鳳翔,李茂貞已是黔驢技窮,這才假借陛下之名,想解他的燃眉之急。”
平盧節度使王師範忍不住長嘆道:“我何嘗不知道這是李茂貞的計謀呢,可是即便明知這是假的,我也不得不去做這件事啊。”
“自先父節製淄青,我王氏據有平盧已有二十載,我戰戰兢兢地,治理地方不敢有絲毫懈怠,纔有了今天的基業。”看著弟弟麵露不解,王師範繼續道。
“可是如今天平、泰寧、感化三鎮之地儘數歸於梁王,他一時不願樹敵過多,才允你我從附。可待他騰出手來,你我這般非其心腹之人,在他眼中便如眼中釘、肉中刺,遲早是要拔除的,我為此日夜感到憂慮啊!”
王師克道:“梁王寬厚,未必會取你我性命。”
“縱然得以苟全性命,可是離開祖地,被當成豬狗一樣圈養起來,這難道是你願意看到的嗎?”王師範反問道。
“更何況,如今陛下詔書以淮南朱瑾節平盧,你我兄弟已經失去了朝堂上的名分,梁王驅逐我們的日子,我已經能夠預見了啊。”
王師克急道:“可是梁王兵多將廣,你我當初歸附梁王,不正是因為不能抗衡嗎?”
“當初梁王兵鋒正盛,其眾心齊,故而難當,可是如今……”王師範神色平靜地看著詔書,緩緩道,“梁王占據大梁後,地盤越來越多,看似是愈來愈強,可是不滿他的人也越來越眾,如今更是被陛下詔書斥為反賊,前任宰相張浚也寫信給我,言道四方義士皆欲起事討梁。”
“屆時你我外結淮南,內聯各州心懷義憤之士,使梁王首尾難顧,大事可成。”
“既然兄長心中已經有了計較,弟聽從便是。”
兄弟議定後,就立馬請來了李茂貞使者李修竹,對其哭訴道:“吾輩本應為天子藩屏,如今天子蒙難,我等手握兵鎮,豈能坐視天子受辱?請使者歸報天子,師範雖力薄,亦願為陛下討伐朱賊,竭儘忠忱!”
李修竹大喜,握住王師範的手感慨道:“我從前聽聞節帥事於朱賊,現在才知曉,原來竟然也是被朱賊脅迫的良臣,我一定會將你的忠心回稟給天子!”
……
濡須水沿岸。
牙兵們以伍、夥為單位圍坐,等候巡哨訊息。
“錢孔目瞧著比咱瘦弱,竟也能跟上咱們行軍。”一牙兵笑著對同伴道。
“小聲些,那可是節帥新婿,豈能亂說。”
“嘖。”那牙兵壓低了聲音,“你說節帥為何叫咱帶他來?雖騎得了馬,可打仗的事,他能行嗎?”
另一牙兵嘲弄道:“你當人家和咱們這些粗人一樣?錢孔目便是什麼都不做,也是功勞一件。”
“休得胡言!”伍長瞪了他們一眼,四下望瞭望,低聲道,“錢孔目為人極好,你們這些渾人莫要瞎嚼舌根。”
“伍長,你先前在錢孔目府上護衛過,莫不是收了人家好處,才這般替他說話?”
“放屁!我是那等人嗎?”伍長踹了他一腳,正色道,“錢孔目和從前見過的貴人不同。有些貴人見了咱們,麵上客氣,賞些東西,可要麼是怕,要麼是瞧不起。但錢孔目看你的眼神,就像咱自己人!”
底下牙兵還要反駁,巡哨忽報:康儒一行距此已不足十裡。
郭行琮當即整飭兵馬,眾人披甲執刃,準備迎敵。
得知康儒的訊息後,錢傳瓘也是鬆了一口氣。
他雖然相信郭行琮的判斷,但是畢竟等了這麼久,總感覺有些不踏實,甚至懷疑過康儒突然開竅,轉為陸路了。
此時康儒一行。
“康公,再行十餘裡便是濡須水。入了濡須,一路暢通,直抵巢湖。”常凱滿麵笑容。
“嗯。”康儒心神稍鬆,“我已派人前往廬州送信,命州兵在巢湖接應。”
“康公深謀遠慮。”王晨不失時機諂媚道,“難怪吳王如此信重,委以廬州刺史之任。依在下看,不久康公便可節製一州了!”
康儒擺手道:“莫要胡言。吳王命我刺史廬州,我自當兢兢業業,治理好此地,豈能尚未赴任,便思遷轉?”
但他臉上笑意,卻掩不住言不由衷。
常凱瞥了王晨一眼,神色有些厭惡。
王晨不過一個諂媚小人,靠著阿諛奉承來討好康公,冇有什麼能耐,等到了廬州,康公需要用人的時候,自然知曉誰纔是他的肱骨。
不過受到王晨那般話的影響,常凱自己也忍不住遐思,開始幻想自己也能治理地方、過上土皇帝的生活了。
車隊正繼續行著,忽然常凱眼神一眯,遠處似乎有些不對勁。
一道黑線漸次逼近。
馬蹄聲由遠及近,愈來愈響。
“康公,有敵襲!”常凱大喝,“全軍止步,持械備戰!”
車隊應聲停下。常凱迅速估量來襲者規模。
“對方有多少人馬?”康儒從車中探身詢問。
“約五六百騎!”常凱答道。
王晨慌道:“怎會有這許多人?康公,他們是衝我們來的嗎?”
康儒心底一沉,麵上仍從容笑道:“不必驚慌。不過五六百人,或許是流竄蟊賊,欲行劫掠罷了。”
見康儒鎮定,眾人稍安,隻是手中兵刃握得更緊。
常凱心頭一沉,明白康儒此言不過是為安撫軍心,若是尋常蟊賊,怎會擁有這麼多馬匹。
他麵色不改,悄然挪步至康儒身側,壓低聲音道:“康公,賊眾勢大,不如由我護送你與衙內先行避退?”
康儒望著遠處愈發逼近的兵馬,手指幾不可察地輕顫,低聲道:“稍後若生混戰,你便趁亂護送我兒離開。此番必是田德臣所為,若是見不到我,這些人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常凱不語,康儒隻當他是預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