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鏐正頭疼著,原主錢傳瓘舉手了。
錢鏐是不太捨得這個兒子的,畢竟錢傳瓘與他早夭的長子,同為陳氏所出。
錢鏐又非無情之人,對陳氏,他一直都有一種愧疚心理,所以本能上想要保全錢傳瓘。
但是其他兒子都裝聾作啞,不願意去,錢鏐再不捨,也隻能應允下來。
天知道,陳氏在得知錢傳瓘要去宣州後,哭成了什麼樣子。
田頵得了兩十萬吊錢,又得了一個女婿,固然還在歡喜,但是錢傳瓘的這一番話,實在是激起了他心中的憤懣不平。
你淮帥固然兵強馬壯,但是我劍也未嘗不利!
憑什麼你淮帥稱吳王,錢具美稱越王,我田德臣卻什麼都冇有?
憑什麼!
錢傳瓘知曉,歷史上,田頵在撤兵不久後,就與安仁義悍然發動了叛亂,想要和楊行密爭一爭誰纔是吳越之主。
田頵現在對他還抱有警惕,他當然不能直接挑明瞭說,咱們趕緊反了楊行密吧。
所以錢傳瓘這會隻是站在田頵這一邊,替他打抱不平,怎麼憑藉您的功勞和兵馬,還不能封一個王嗎?
至少要讓田頵知道,咱們是一夥的!
“我一直仰慕世叔的風采,這一次來見世叔,也是我主動找到我爹,苦苦求來的。”
“哦?”田頵似笑非笑,而後問道,“你難道不怕我殺了你嗎?”
“世叔會嗎?”
錢傳瓘毫不猶豫地將皮球踢了回去。
“那可不好說。”田頵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並不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隻有我那愚蠢的弟弟,纔會怕被世叔殺害吧!”錢傳瓘正色說,“我方纔又聽聞士卒們在交談時也在讚美您的恩德,擁有這般基業還能得到士卒如此愛戴,可見您絕不是那種嗜殺之人,世叔又何故戲我?”
田頵不置可否。
待錢傳瓘準備離去時,田頵叫住了他,而後吩咐左右道,“去拿件冬衣給他。”
見田頵如此,錢傳瓘便知曉自己這一步是走對了,至少田頵看他應該還算是順眼。
等到錢傳瓘離開後,田頵喊出了一直靜靜待在一旁並冇有出聲的從事。
此人年過四旬,白髮橫生,臉龐削瘦,顴骨突出,身著一件錦繡官服,看起來像是一個落魄老儒生,偏偏一雙眸子清亮的嚇人。
“彥之,你看此子如何?”
“下官恭喜田帥喜得嘉婿。”
“哦?這麼說來,彥之你很欣賞他了。”
“田帥何故明知故問。”杜荀鶴含著笑意,“此子風采奪人,又頗有急智,想來即便是在越王諸子中,也算是不凡。”
“嗯。”田頵也露出一抹笑意,“我原以為錢具美會找個不成器的來送給我,冇想到還真送了個能看的過眼的。”
離開田頵處,一陣秋風吹過,錢傳瓘方纔感覺到後背發寒,竟然已經汗濕了後背。
“這身體,確實有點虛啊……”錢傳瓘喃喃自語道。
想要在田頵眼皮底下做事,可繞不開田頵的女兒啊,冇個強健的身體,想把田氏女說服,可不是個容易的事情啊!
……
風浪漸平,外頭一陣熙熙攘攘。
不待錢傳瓘找人問詢,便有人告知,宣州到了,該下船了。
一座算不得高大的城池映入眼簾,便是宣州治所——宣城。
單從富庶上來看,宣城是遠遠無法與杭州相比的,但從軍事上來看,宣城陪輔金陵,襟帶杭、歙,阻山控江,實為兵家必爭之地。
在被人帶著前往住所的路上,錢傳瓘四處觀望宣城百姓的麵容衣著,雖見其衣著單薄,身形瘦削,卻也能見有孩童在外奔跑,有老人顫顫巍巍的在路上行走,見了帶甲兵士,也冇有個個緊閉屋門。
有孩童和老人,說明百姓還能混口飯吃,能活得下去,見了兵士不慌張閉門,說明田頵治軍嚴正,起碼冇人敢在大本營裡頭打砸搶燒。
在治軍和治政這兩方麵,便宜老丈人都是合格的水準。
待到徹底安置下來,已是月明星稀。
不知從何處移栽過來的一叢梅妃竹,竹葉正隨著風嗦嗦作響。
一輪彎月高懸於雲上,柔和的光,將竹影映照在土壤之間。
小院雖然不大,但是佈置的頗為雅緻。
“錢郎,如今要委屈你在此住上一段時日了。”
“哪裡說的上委屈,如此雅緻的小院,光是看著就很是舒心,有勞都虞侯費心了。”
“哎,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今後都是一家人了,怎麼還這般客氣?”
三十歲上下的男人笑眯眯地看著錢傳瓘,“我乃大帥妻弟,田家女郎正是我的外甥女,將來你可也要喊我一聲舅父的。”
錢傳瓘也不再客氣,大大方方地喊了一聲“舅父”。
郭師從對田頵挑的這個外甥女婿可是十分滿意,光是這身段樣貌,就看起來不似一般人物,又知禮節,待人接物落落大方,讓他越來越滿意。
今日大帥凱旋,他跟著女郎一同前去迎接,卻不料聽聞大帥這次出征,還把越王的兒子搶回來了,要讓這錢郎來當他的外甥女婿。
他那外甥女也是倔犟的,人都冇見著,就拒了這門親事,說什麼,她要嫁也要嫁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絕不會嫁給一個軟弱無力的書生。
想到這,郭師從就有些頭疼,他那外甥女,相貌當然是極好的,但是這脾氣,實在是一點就著。
從小還喜歡舞刀弄槍,一點女兒家的樣子都冇有,跟個假小子一樣。
大帥出征的這些日子,她竟還穿著騎士的衣服,學起了騎馬。
若是當真嫁人了,也不知這性格,能不能收斂一二。
當然,這些話他是絕不會和錢傳瓘說的。
在郭師從想著自己的小心思的時候,錢傳瓘也在暗自打量這位“舅父”。
郭師從的姐姐能嫁給田頵,樣貌是一等一的好,郭師從的相貌自然也差不了,身高八尺,樣貌堂堂,一雙眼睛炯炯有神,隻是身材在武夫裡稍顯瘦削,當然,相比普通人還是要健壯一些的。
最吸引人目光是,是他頭頸交接處,一道蜿蜒曲折的疤痕,看起來觸目驚心。
這是當年田頵與吃人魔王秦宗全打仗時,郭師從為了救田頵留下的刀疤,那一次能活下來,實在是天幸,田頵也因此對這位妻弟極為信重,在他出征的時候,便是讓郭師從留在宣州照看大本營。
“錢郎若是還有什麼需要,隻管告訴我便是,能辦的我一定儘量去辦。”
“那就多謝舅父了,我……”錢傳瓘欲言又止,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你看你,又不坦率了,都說了不用和我客氣。”郭師從摟住錢傳瓘的肩膀,擠眉弄眼道,“你在這宣州冇有什麼依靠,既然你告我一聲舅父,便把我當成你的親舅父便是,千萬莫要客氣!”
一番話下來,說的錢傳瓘心裡極為熨帖,而後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在杭州時,隻知讀書,而輕視武藝,所以身體孱弱,來到宣州後,發現宣州男兒皆十分雄壯,我擔心自己因此被女郎輕視,所以想請舅父費點心,能不能教一教我武藝。”
“這事好說!”郭師從爽快地答應道,“我平日裡事情比較多,不一定能夠抽出空來,這樣吧,”
郭師從想了一會兒,而後說道,“我給你安排個教習師傅,你平日裡就跟著師傅學,你有這樣的心思我很高興,好男兒就是要有一身好體魄,錢郎你這身子也確實該好好練一練了。”
“多謝舅父!”錢傳瓘大喜,這一聲舅父喊的,就更真心實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