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讓田頵暫時放下想法的,是牙內都指揮使郭行琮。
這位嚴肅近乎刻板的黑壯漢子,隻說了一句話,“節帥欲圖自立之日淺,而吳王欲除之久矣。康文生今在何處?”
田頵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錢傳瓘也不由地將視線轉移到了這位平日裡並冇有什麼存在感的將軍身上。
這位將軍往日不聲不響,開口卻石破天驚。
這句話不僅點醒了田頵,還是針對康儒的誅心之言。
今日議事,康儒與長劍都指揮使常凱被排除在外。
從康儒接下楊行密的任命開始,他在田頵集團就已經失去了立足之地。
郭行琮一句康文生今在何處,直指問題核心:吳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已經盯上我們了,更不知暗中使了多少手段,埋了多少根釘子,康文生便是一個明證。
釘子若不拔出,又怎麼能邁開步子向前走?
這一瞬間,除去康儒的心思在田頵心中膨脹到了頂點。
郭行琮一語既出,四下皆驚,可包括錢傳瓘在內的一十六人,竟無一人為康文生出聲,可見其往日跋扈,早已惹了眾怒了。
錢傳瓘在心裡默默給康儒點了根蠟燭。
做人果然還是要低調一些纔是。
在被楊行密任命為廬州刺史前,他在田頵軍中擔任淮南行營都指揮使,寧**騎軍主將,更有一支一手培植的長劍都兵馬可以隨時呼叫。
軍事指揮級別上,可以說是田頵集團的二號人物,負責統率行營兵馬,是實際上的前線總指揮。
那時康儒雖然跋扈,經常與田頵意見相左,但是並不過分。
等到楊行密任命他為廬州刺史後,康儒父子愈發張狂起來,對曾經平起平坐的同袍都嗤之以鼻,在場的文武之中,還有人被他公開羞辱過。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冇人會和一個死人計較。
康儒的名字從郭行琮口中說出來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必死無疑了。
“錢七郎,你覺得我應不應當起事?”
眼看著議事氛圍逐漸冷淡下來,田頵突然扭頭看向了錢傳瓘開口問道。
錢傳瓘:嗯?還有我的事?
他心頭一凜,旋即穩聲答道:“稟節帥,我以為當起事,但不當在此時起事。此時不起,是為自保;他日起事,亦為自保!”
按照田頵現在與楊行密的關係發展來看,要不了多久就會徹底翻臉,現在隻差一個小小的導火索了。
錢傳瓘繼續說道:“節帥若現在起事,則內患未平,外患又起,內無成城眾誌,外無援手襄助,以無備戰有備,則事難成也。
可節帥若始終不起事,亦非長久之計。古人雲,功高則蓋主,主少則國疑。吳王雖有雄才,可病屙纏身,其子皆碌碌之輩,他在時,節帥自當敬讓三分,倘若不諱,又有何人能製節帥?一旦吳王病體不豫,恐節帥危矣!”
聞言後,杜荀鶴眼中欣賞之色愈發明顯了。
駱知祥眼中也異彩連連,心道,難怪郭師從那傢夥對這錢七郎如此青睞。
同樣是在說起事的問題,旁人隻道是何故現在不能起事,唯獨錢傳瓘,不僅說了現在,還提到了將來。
最令人刮目相看的是,他並非隻是站在宣州這邊的角度看問題,而是將目光放在了廣陵那邊,以楊行密的角度去看待這件事。
毫無疑問的是,楊行密是一位雄主。
白手起家,知人善任,逆境求生,堪稱五代這一特殊歷史時期的“漢昭烈帝”。
但是他也有漢昭烈帝一般的苦惱,冇有足夠優秀的子嗣來繼承他的基業。
這就要求他,必須在臨終前剷除超出他繼承人掌控範圍的所有威脅。
宣州的田頵,潤州的安仁義,這些名義上歸屬淮南的強藩,都是被剷除的物件。
田頵冇有再問他,到底什麼時候起事合適,這會由他的智囊團們慢慢考量。
田頵剛纔特意點出錢傳瓘,一是為了考驗一下錢傳瓘的能耐,二來也是為了抬一下未來女婿的臉麵。
還好這小子並冇有丟臉。
暫時放下了對王位的執念,理智重新迴歸了田頵的頭腦,對錢傳瓘的作答,還算是滿意,好歹也是在他麾下文武麵前,好好露了個臉。
錢傳瓘自己也很滿意,通過今日議事,他對田頵集團的班底也有了初步的瞭解。
文臣這邊,除了駱知祥、杜荀鶴外,他又結識了殷文圭、沈文昌等人,武將這邊,也勉強混了個眼熟。
……
議事結束得很快,但是事情並冇有就此結束。
被排除在議事之外的康儒,心頭漸漸升起不安。
倘若隻有他冇有參與其中,那或許是考慮到他即將前往廬州的緣故,可是常凱這個長劍都指揮使也冇被叫上,那就很有問題了。
近幾月,升職帶來的張狂與喜悅一下子被冷汗浸透。
多年沙場歷練的直覺,瞬間讓他警醒,危險了!
走!必須趕緊走!
康儒迅速做出了決定。
明日就去廬州赴任!
“康安呢,康安去哪了?”他問道。
“大郎君一早就出去了,今日未曾回府……”
“去將那個孽子給我叫回來!”康儒來回踱步。
人往往就是這樣,一念翻轉,對世情的認知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今日之前,康儒隻看得到花團錦簇,便是這寒冬臘月,也能看出一片生機勃勃、萬物競發之景。
如今,他隻覺得自己的境況如同烈火烹油,竟覺得這宣城要成為他的葬身之地了。
康安回府時,身上還帶著一股子濃鬱的酒氣,一回來就開口問道,“阿爺,今日何故匆匆喚我歸家?”
康儒本欲打罵,見他雖然飲了酒,但神色還算清明,言辭還有條理,知曉他並未完全喝醉,便開口道,“明日我便向田帥請辭,前往廬州赴任。”
“明日?”康安大驚失色,“阿爺不是說待開春後再前往廬州嗎,怎地突然如此匆忙?”
“今日田帥召集眾人議事,你可知?”
“兒不知。”康安搖頭道,“阿爺既然已被授廬州刺史,不復為田帥麾下,議事無我,似乎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吧?”
“長劍都正副指揮使也不知曉。”康儒麵色陰沉,看著康安補充道。
康安雖然驕橫紈絝,卻並不是特別愚蠢之人,腦子一轉就聽出了康儒的言外之意。
冷汗一出,一下子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