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載(公元757年)三月二十七日,唐軍與燕軍於長安城外的陳濤斜展開正式對決。
陳濤斜,距離長安城有約50裡的距離,其地勢低窪平坦,為渭水河畔的淺沼濕地,因道路斜出非正途,故稱「斜」。
這日清晨,四萬唐軍在開闊平坦的陳濤斜集結完畢,千牛萬馬如蒼龍走蛇,竟有氣吞萬裡之勢。
而頂在三路大軍最前方的,就是房琯引以為傲的牛車陣。這牛車陣以縱隊和橫隊結合,形成多層移動防線,每兩頭牛拉著一輛戰車,車輛間以鐵索或皮索相連,防止陣型散亂。
李亨坐在他禦駕親征的玉輅中,看著這支雄渾威武的軍隊,胸中豪情萬丈,眼看長安就在眼前,他心潮澎湃,下令道:「收復長安,就在今天!傳我的號令,全軍向長安進發!」
三路大軍同時朝著長安城邁進。
陳濤斜的泥濘地行軍困難,將士們多有抱怨。但想到長安城已近在咫尺,大夥兒終究是咬咬牙,忍著跋涉的艱難向前進。
李亨探頭對騎馬在旁的李望舒道:「明馭,你還真的上戰場了?你的傷好點了冇有?」
李望舒眼神平靜,對著李亨微笑道:「承蒙聖上關心,今日大戰在即,我一直以來承了聖上太多的恩德,無論如何也得在聖上身邊保護安危。」
李亨感覺李望舒的語氣雖然客氣,但是聽起來非常生硬。
昨日李望舒慷慨陳詞力勸自己放棄此戰班師回朝,可是今天李望舒卻是再也不發表此等言語,而是變得非常安靜,騎馬護衛在自己身側。
不過,想到李望舒預測過的破牛車陣的法門,李亨隻覺得有些後怕。
萬一失敗的話,有武藝高強的李望舒在自己身側,也算多了一份保障。
正當李亨躊躇滿誌又惴惴不安時,前方軍官來報:「報聖上,前方已經能看到叛軍的方陣了。」
李亨立刻問道:「叛軍有多少兵馬?給朕一個大概的數字。」
軍官回答:「差不多八千的樣子,騎兵不會超過三千人。」
聽到這話,李亨心底裡也有了底氣。
四萬人對八千人,優勢在我!
李亨轉頭對在另一側騎馬的房琯道:「房琯,這大好的舞台朕已經給你準備好了,給朕打一場大捷!」
此時房琯依舊是儒將打扮,他揮扇輕笑道:「叛軍終究是不得人心,自聖上於靈武登基後,天下人共擁。而麵對我大軍壓境,叛軍居然隻能籌集出不足一萬兵馬。我們隻需要一路壓過去,勝利便唾手可得!」
原本李亨聽了李望舒昨日的分析,對於戰況還惴惴不安,但聽到兵力差距大到了這個地步,頓時放下心來,他笑著對李望舒道:「明馭,你可聽到了?在我大唐四萬大軍的威壓下,些許叛軍不過是土雞瓦狗,頃刻間就會被碾碎!」
李望舒微笑道:「那就預祝聖上凱旋了。」
李望舒的話挑不出毛病,但李亨隱約意識到他仍在陰陽怪氣,他心中不悅道:「李明馭,我原本以為你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怎麼死了一個部將,就變成了個喪氣包。」
李望舒低垂眼簾,不再回話。
李亨自討了個冇趣,又問報信的軍官:「你倒是再說說,叛軍又是怎麼排兵佈陣的?」
報信的軍官回答道:「回稟聖人,叛軍倒是冇有什麼排兵佈陣,他們把許多軍鼓放在了陣前,還搞了許多投石車。」
軍鼓?
聽到這話,李亨不由得想到了昨日李望舒提到的破陣之法。
他和房琯相視一眼,這對臥龍鳳雛在對方眼中互相看到了退縮的念頭。
李亨問道:「我們距離敵軍還有多遠?」
軍官道:「還有三裡地就要和敵人兵戎相見了。」
三裡地?那不是很快就要到了?
李亨連忙站起,頭卻頂到了玉輅的車頂。
這一下,撞的他眼冒金星。
但也是這一撞,把他從春秋美夢中徹底撞醒了!
「快,快撤!」李亨捂住疼痛的腦袋齜牙咧嘴地下令。
然而,為時已晚!
燕軍,擂鼓了!
「咚!咚!咚!」
隻聽到震耳欲聾的敲鼓聲從燕軍一方傳來,大地都在震顫。
同時,無數投石車向唐軍一方拋擲火油罐,這些火油罐砸在地麵上,燃燒起熊熊烈焰,偶有砸在牛車陣中的火油罐,直接將木質的戰車點燃。
「哞!!!」
原本氣勢恢宏的牛車大陣在鼓聲和火焰的驚擾下,瞬間大亂。
牛本就是膽小的動物,受不得驚擾,在如此狂烈的噪音與火焰下,它們四散逃跑,牛車之間互相拉扯,又因為被鐵索緊緊捆綁,更是撞得人仰馬翻。
大地震顫,原本溫順的牛發了瘋,更有尾巴被點著的牛直接朝著唐軍一方撞了過去!
「啊啊啊!!!」
原本氣勢洶洶的唐軍在一瞬間被衝得稀碎,他們慘叫成了一片,牛蹄無情地踐踏在他們的屍體上。
而也就在這一刻,燕軍一方,安守忠見到唐軍已經被衝擊得支離破碎,於是下令:「差不多了,曳落河的勇士們,讓唐軍見識一下你們的威武!」
四千曳落河重甲騎兵們出擊了。
他們身著鎖子甲,手持長柄破陣矛,馬鞍上掛著硬角弓,如鋼鐵洪流碾過原野,馬蹄將地麵震成悶雷,從燕軍的軍鼓和投石車後一齊策馬而出,壓向唐軍!
彷彿殺戮二字凝聚成了實際的模樣,這群安祿山最驕傲的精銳之師終於在唐軍麵前露出了他們的真麵目。
擂鼓聲仍然不絕,房琯引以為傲的牛群完全向唐軍倒戈,無數唐軍的身體被牛角捅穿,而曳落河騎兵則是化身成了冷血無情的屠戮機器,幾次衝陣,瘋狂收割著唐軍的生命。
見到這一幕,李亨嚇得連忙吼道:「掉頭!讓馬車掉頭!現在就要走!」
但是他精緻的玉輅本就較一般馬車更加奢華,掉頭起來也更加困難,而曳落河騎兵也直接朝著唐軍射箭。
箭雨如瀑,一枚流矢直接穿過馬車,狠狠紮在李亨的膝蓋上。
「我的膝蓋!我的膝蓋中了一箭!」李亨慘叫。
而就在這時,李望舒拉開了馬車的簾子,道:「陛下,叛軍曳落河已經殺來,這玉輅太過惹眼,還請換坐驢車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