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魂斷汴水------------------------------------------,狠狠嗆進肺腑的瞬間,沈飛懷裡還死死抱著那本剛從圖書館古籍室借來的《唐代藩鎮研究》。書頁被渾濁的河水泡得發皺,墨字在水中暈開,像極了他此刻模糊的意識——前一秒還在21世紀的空調房裡翻校勘記,後一秒就被窗外突發的地陷捲進了冰冷的黑暗。,沈飛拚命掙紮,指尖卻隻觸到滑膩的水草和不知什麼東西的冰涼肢體。直到一道浪頭將他拍向淺灘,他才咳著黑褐色的泥水,連滾帶爬地癱在岸邊。,打在臉上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咳咳……”沈飛撐著胳膊坐起來,懷裡的書還冇丟——封皮上“唐代藩鎮研究”幾個燙金大字被泥水糊得隻剩輪廓,紙頁吸飽了水,沉得像塊磚。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縫裡嵌著黑泥,虎口處被碎石劃開一道血口,正滲著暗紅色的血。身上的T恤早就被扯爛,牛仔褲沾滿了水草和汙垢,腳上的運動鞋也隻剩一隻。“什麼情況……拍古裝劇?”他喃喃自語,抬頭看向四周。。,泥濘裡橫七豎八躺著數十具屍體,有穿著粗布短褐的百姓,也有披甲帶刀的士兵——那些甲冑鏽跡斑斑,刀刃捲了邊,絕不是現代道具能做出來的質感。不遠處的官道上,幾輛燒燬的馬車冒著黑煙,車廂裂開的縫隙裡露出半隻孩童的腳,麵板已經發青。“娘!娘你醒醒!”“糧食……我的糧食啊……”,沈飛循聲望去,隻見十幾個衣衫襤褸的流民縮在一處土坡下,有老有小,個個麵黃肌瘦,眼神裡滿是驚恐。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趴在一具女屍身上,小手拍著女人的臉,哭聲嘶啞得像破鑼。旁邊一個老婆婆抱著個皮包骨頭的嬰兒,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懷裡的孩子眼皮耷拉著,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沉重而急促。,像受驚的鵪鶉般縮成一團。沈飛也心臟一緊,下意識地躲到一棵歪脖子柳樹後,隻露出半隻眼睛。,約莫二三十人,個個身著玄色勁裝,腰挎彎刀,臉上帶著猙獰的絡腮鬍。為首的騎士穿著鑲鐵的皮甲,手裡拎著一顆還在滴血的人頭,馬背上掛著幾串銅錢和半隻剝了皮的野狗。“媽的,陳州城守得跟鐵桶似的,老子們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為首的騎士罵罵咧咧地勒住馬,目光掃過河畔的屍體,“這些賤民倒是死得乾淨,省得老子動手。”“頭,那邊還有幾個活的!”一個小卒指著土坡下的流民,臉上露出淫邪的笑,“其中還有個小娘皮,長得不賴……”
為首的騎士眼睛一亮,拍馬就衝了過去。流民們發出絕望的尖叫,幾個男人試圖護在婦孺前麵,卻被騎士一刀砍翻,血濺了滿地。小女孩嚇得癱在地上,哭聲戛然而止,隻剩下篩糠似的發抖。
沈飛躲在樹後,渾身的血液都涼了。
他是曆史係研究生,研究的就是唐末藩鎮與農民起義,對乾符年間的混亂時局瞭如指掌——黃巢起義爆發於乾符二年,起義軍一路轉戰河南、山東,所過之處赤地千裡,藩鎮軍隊則趁機燒殺搶掠,百姓要麼死於兵戈,要麼死於饑荒。眼前這些騎士,顯然不是起義軍,而是某個藩鎮的亂兵。
可知道歸知道,當真實的死亡近在眼前時,書本上的文字瞬間變得蒼白無力。他看著那個即將被騎士擄走的小女孩,看著老婆婆懷裡氣息奄奄的嬰兒,一股莫名的憤怒和恐懼湧上心頭。
他摸了摸腰間——牛仔褲的口袋裡,還裝著那個Zippo打火機。那是他過生日時導師送的禮物,黃銅外殼,刻著“以史為鑒”四個字。
這是他身上唯一的現代物品。
騎士已經下馬,伸手去抓小女孩的頭髮。小女孩的哭聲再次爆發,尖銳得像錐子紮進沈飛的耳朵。他咬了咬牙,突然從樹後衝了出去,手裡舉著打火機,對著那些亂兵大喊:“住手!”
騎士們愣住了。
他們看著這個穿著奇裝異服、頭髮短短的年輕人,手裡拿著個閃著金屬光澤的小玩意兒,臉上滿是疑惑。為首的騎士嗤笑一聲:“哪裡來的瘋子?也敢管老子的事?”
沈飛的心臟狂跳,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這點力氣根本打不過這些身經百戰的士兵,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孩子被糟蹋。他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打火機的開關。
“哢嚓——”
藍色的火焰騰地冒了出來,在陰沉的雨天裡顯得格外刺眼。
騎士們瞬間變了臉色,紛紛後退一步,警惕地看著他手裡的“火焰”。在這個年代,取火要麼靠火石,要麼靠火摺子,像這種一按就能出火、還能隨意熄滅的玩意兒,簡直像是仙術。
“妖……妖術!”一個小卒嚇得大叫,手裡的刀都掉在了地上。
為首的騎士也皺起了眉,眼神裡充滿了忌憚:“你是什麼人?竟敢用妖術迷惑我等?”
沈飛心裡一喜,知道自己賭對了。他故意把打火機舉得更高,臉上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我乃天樞星下凡,專為除暴安良而來。爾等助紂為虐,濫殺無辜,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他一邊說,一邊慢慢走近,眼睛死死盯著為首的騎士。其實他的腿都在打顫,生怕對方看出破綻。
騎士盯著他手裡的火焰,又看了看他身上奇怪的衣服,猶豫了片刻。畢竟在這個迷信的年代,“仙人”“妖術”之類的說法極具威懾力。他哼了一聲,對著手下揮了揮手:“走!彆惹這瘋子!”
說完,他翻身上馬,帶著手下疾馳而去。
直到馬蹄聲消失在官道儘頭,沈飛才癱坐在地上,打火機從手裡滑了出去。他大口喘著氣,後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濕了——剛纔那幾分鐘,簡直比他寫畢業論文還要煎熬。
“謝……謝謝仙人!”
土坡下的流民反應過來,紛紛爬過來磕頭。那個小女孩被她的父親抱在懷裡,怯生生地看著沈飛,眼裡還含著淚。老婆婆懷裡的嬰兒已經冇了氣息,她抱著孩子的屍體,眼淚無聲地流著。
沈飛看著眼前這些麵黃肌瘦的人,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他撿起打火機,擦了擦上麵的泥水,又看了看懷裡那本泡爛的《唐代藩鎮研究》——書裡的文字他能倒背如流,從安史之亂後的藩鎮割據,到黃巢起義的起因經過,再到唐王朝的最終覆滅……可那些文字從未像現在這樣沉重。
曆史不是冰冷的數字和事件,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是他們的哭聲、鮮血和絕望。
“起來吧。”沈飛扶起伏在地上的一個老人,“這裡不安全,你們得找個地方躲起來。”
老人顫巍巍地站起來,歎了口氣:“躲?能躲到哪裡去?陳州城緊閉城門,不讓流民進去。起義軍在西邊,藩鎮兵在東邊,我們這些老百姓,就是待宰的羔羊啊……”
沈飛沉默了。他知道老人說的是實話——乾符二年的陳州,刺史趙犨是個狠角色,為了抵禦黃巢起義軍,他下令緊閉城門,禁止流民入城,甚至不惜縱兵屠殺試圖靠近城門的百姓。而那些藩鎮軍隊,更是把流民當成獵物,搶糧搶錢搶女人,無惡不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腰間的打火機。這個小小的現代物品,剛纔救了這些人,但接下來呢?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研究生,在這個亂世裡,能活多久?
突然,那個抱著小女孩的男人跪了下來,重重地磕了個頭:“仙人,求您救救我們吧!我們實在走投無路了!”
其他流民也跟著跪下,此起彼伏的磕頭聲在雨地裡響起。小女孩看著沈飛,伸出臟乎乎的小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仙人哥哥,我餓……”
沈飛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他蹲下來,看著小女孩乾裂的嘴唇和佈滿血絲的眼睛,突然想起自己揹包裡還有幾包壓縮餅乾——那是他昨天圖書館熬夜時帶的乾糧,應該還在揹包裡。
他連忙摸了摸後背,揹包果然還在,隻是被水浸得有些沉。他拉開拉鍊,掏出兩包壓縮餅乾,遞給那個男人:“給孩子吃吧,慢慢咬,彆噎著。”
男人愣了一下,接過餅乾,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裡麵金黃的餅乾露了出來。他掰了一小塊遞給小女孩,小女孩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噎得直打嗝。男人又掰了一小塊,遞給旁邊的老婆婆,老婆婆搖搖頭,把餅乾推給了另一個餓得奄奄一息的少年。
沈飛看著他們分食那兩包小小的餅乾,心裡五味雜陳。他的揹包裡還有幾包,但這根本解決不了問題——這些流民有十幾個人,而且接下來的日子還長。
“仙人哥哥,這是什麼?好好吃……”小女孩吃完餅乾,舔了舔手指,好奇地看著沈飛手裡的打火機。
沈飛笑了笑,把打火機遞給她:“這是個能生火的玩意兒。”
小女孩接過打火機,小心翼翼地按了一下,藍色的火焰又冒了出來。她嚇得趕緊鬆手,打火機掉在地上,火焰卻冇熄滅。旁邊的流民們都圍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這個能“自己生火”的小玩意兒。
沈飛撿起打火機,熄滅火焰,對眾人說:“這不是什麼仙術,隻是一種取火的工具。我也不是什麼仙人,我隻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眾人麵麵相覷,顯然不信。但剛纔他用這個“工具”嚇走了亂兵,又給了他們吃的,他們對他已經充滿了信任。
“不管您是什麼人,您都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老人歎了口氣,“我們這些人,都是從陳州鄉下逃出來的,家裡的糧食被亂兵搶了,房子也燒了,隻能往南邊逃。可南邊也不太平……”
沈飛皺了皺眉。南邊是蔡州,現在是秦宗權的地盤。秦宗權是唐末著名的軍閥,殘暴嗜殺,所過之處“人相食”,比藩鎮亂兵還要可怕。
“不能往南邊去。”沈飛連忙說,“秦宗權的軍隊在蔡州一帶,你們去了也是死路一條。”
“那……那去哪裡?”男人焦急地問。
沈飛想了想,根據他的曆史知識,乾符二年的時候,黃巢起義軍還在河南中部活動,暫時不會到汴水流域。而東邊的徐州,節度使時溥雖然也是藩鎮,但相對來說還算收斂,而且徐州城防堅固,或許可以去那裡碰碰運氣。
“往東邊走,去徐州。”沈飛說,“徐州節度使時溥雖然也是藩鎮,但目前還冇有公開反叛朝廷,而且徐州城防比較堅固,或許能接納你們。”
眾人互相看了看,臉上露出猶豫的神色。去徐州路途遙遠,而且路上說不定會遇到亂兵或者土匪,但留在原地肯定是死路一條。
“仙人哥哥,我們聽你的。”小女孩拉著沈飛的衣角,認真地說。
沈飛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他知道,這一路肯定充滿了危險,但他已經冇有退路了——他穿越到了這個亂世,就必須活下去,而且要儘可能地保護這些無辜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把那本泡爛的《唐代藩鎮研究》塞進揹包裡。雖然書已經毀了,但書裡的知識還在他腦子裡——那是他在這個亂世裡唯一的武器。
“走吧。”沈飛對眾人說,“趁天還冇黑,我們先離開這裡。”
流民們紛紛站起身,收拾起僅有的一點東西——一個破碗,一件打滿補丁的衣服,或者一個用草編的籃子。那個抱著嬰兒屍體的老婆婆,把孩子用一塊破布裹起來,埋在了河邊的土坡下,然後對著墳墓磕了三個頭,跟著眾人一起上路。
沈飛走在隊伍的最前麵,手裡攥著那個打火機。雨還在下,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但他的心裡卻燃起了一團火——不是打火機的火焰,而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決心。
他不知道自己能在這個亂世裡活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改變多少曆史。但他知道,從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個隻知道在圖書館裡啃書本的研究生了。他必須學會生存,學會戰鬥,學會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年代裡,為自己,也為這些信任他的人,拚出一條活路。
汴水在身後緩緩流淌,帶著屍體和絕望,奔向遠方。而沈飛的腳步,卻堅定地朝著東邊走去。他的身後,跟著一群衣衫襤褸的流民,他們的臉上雖然還帶著恐懼,但眼神裡卻多了一絲希望——那是對活下去的希望,也是對這個“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年輕人的信任。
曆史的車輪滾滾向前,而沈飛知道,他的故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