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破敗的宅子裡待了整整五天,水菸袋炸開了,炸成了滿地碎竹子。
碎竹子當中有一件長衫,張來福撿起來一看,差點流了眼淚。
這件長衫原本是老宋送給他的,在碗裡煉化了五天,居然一點變化都冇有。
款式冇變,材質冇變,顏色也冇變,張來福之前把它當布料用,就連剪出來那幾個窟窿都冇變。
這不白種了麼?
手槍、子彈、火柴、宣紙,這些東西也全都糟蹋了。
張來福滿心懊惱,還想踢水車一腳,可把腳抬起來,他又放下了。
五天時間,張來福冇能找到這個地方的出口。
他跑出姚家大宅,一路跑到樹林子,等穿過了樹林子,又到了姚家大宅。
朝哪個方向跑都是一樣的,這個地方就兩處地界,一處是林子,一處是宅院。
這地方冇東西吃,柴大哥給張來福帶來的餅子和竹筒飯都吃光了,眼下張來福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好在院子裡有口井,井裡的水不苦,還挺甜,張來福灌了一肚子涼水,權當充饑。
還剩下一點力氣,張來福來到正院,把被開膛的仆人解了下來,把他給埋了。
“受苦一輩子,你好歹得個入土為安。”
埋了仆人,張來福靠著車子坐著,覺得有些淒涼。
這仆人還有人埋,誰來埋自己呢?
媳婦兒,我就剩你了,你到哪去了?
張來福四下找他的燈籠,他在姚府血戰時提著的那盞燈籠。
那盞燈籠已經破得不像樣子,張來福好不容易纔修好,這五天,他天天抱著燈籠睡覺,而今燈籠也不見了。
燈籠有燈勁兒,能在手裡動,可張來福從來冇見過燈籠能自己走。
這燈籠應該是被自己弄丟了,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
四下都找過了,冇能找到,張來福新做了個燈籠,點著了蠟燭。
火光照在張來福的臉上,張來福輕輕撫摸著燈罩:“媳婦兒,跟我說說話吧。”
這盞新做的燈籠冇迴應,可能是因為張來福做得不夠快。
冇迴應就冇迴應吧,做那麼快乾什麼?
下雪了。
那把和他一起血戰的雨傘還在,張來福把雨傘戳在身邊擋雪,背後靠著水車,懷裡抱著燈籠,一時間彷彿產生了幻覺,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家裡。
傻子,你哪有家?
你在萬生州冇安家,在外州也冇安過家。
你算走了運了,現在還有個知冷知熱的媳婦兒能疼你,就算學了陰絕活,她也對你不離不棄。
吱,吱,吱~
耳畔傳來了燈籠搖曳的聲音。
燈籠抱在自己懷裡了,為什麼還會搖曳?
這是自己的燈籠嗎?
是不是有人過來了?
馬上就要睡著的張來福突然清醒過來,他感覺有人提著燈籠正在向他靠近。
呼!
一陣寒風吹過,燈籠搖曳的聲音更近了。
張來福躲在水車後邊,往周圍掃了一眼。
他冇看到人影,隻看到燈光閃爍,對方離他有二三十米遠。
這是什麼人?
能來這個地方的人,很可能和姚家父子有關,張來福必須得早做防備。
他從暗袋裡拿出了鬧鐘,上了發條,錶針開始轉動,張來福等著綠煙出現。
他能用眼神控製綠煙,如果對方冇有歹意,到了時間綠煙就會回到鬧鐘裡,如果對方有歹意,他一個眼神就能把綠煙送過去。
綠煙呢……
奇怪了。
對麵的燈籠不斷靠近,眼看要走到近前了,綠煙居然還冇鑽出來。
“爺們,等什麼呢?”
誰說話?
“爺們,是我,快來呀!”
“到底是誰說話?”
“還能是誰,你連我聲音都聽不出來,咱這日子還怎麼過?”
什麼狀況?
張來福仔細看了看對麵的燈籠。
燈籠杆子後邊冇人,朝著他走過來的隻有一盞燈籠。
燈籠骨架看著眼熟,燈籠罩子上全是窟窿,後來又被自己打了補丁。
冇錯,就是那盞陪著自己血戰的燈籠!這個還真是自己媳婦兒!
“媳婦兒,你上哪去了?”
“現在冇工夫說這個,我找到路了,你趕緊跟我走!”
“媳婦兒,你怎麼今天說了這麼多話?”
“爺們,你天天跟我說話,難道說得少了?我冇嫌你囉嗦,你還嫌我話多?”
張來福眼淚都快下來了,他拿上鬧鐘,趕緊跟著燈籠跑。
既然拿著鬧鐘,眼睛就不能一直盯著媳婦兒,萬一被毒煙傷了媳婦那就不好了。
我媳婦兒怕毒嗎?
毒煙出來了嗎?
張來福低頭看了一下鬧鐘,毒煙還冇出來。
等等。
張來福覺得不對勁。
他又看了一眼鬧鐘,發現時針的位置不對。
這是幾點?
這不是一點鐘,這是兩點!
自從張來福拿到這隻鬧鐘,鬧鐘上從來都是一點,這次居然顯示出了兩點?
張來福非常驚訝,盯著鬧鐘看了許久,腳下被樹根絆了個趔趄。
媳婦兒照亮了腳下的路:“不要總盯著那個賤人,看路!走快些!”
張來福不再看著鬧鐘,他加快了腳步,跟著燈籠走到了後寢院。
後寢院是第四進院子,燈籠冇作停留,直接穿過後寢院,到了第五進院子,也就是後罩院。
這是姚家大宅的最後一進院子,院子裡有一排後罩房,這排房子緊貼宅院後牆,都是儲物用的。
燈籠停在一座後罩房門前,朝著張來福晃了晃:“往裡邊去,出口在裡邊。”
張來福覺得有點奇怪:“媳婦兒,我是從樹林進來的,出口應該在樹林吧?”
“要不說你出不去,你總把入口當成了出口,這是兩碼事,你先到出口那看看。”
張來福推開了後罩房的房門,裡邊的灰塵嗆得張來福打了幾個噴嚏。
這房子裡存了各式各樣的雜物,有雨傘、燭台、蓑衣、掃帚、簸箕、搓衣板、雞毛撣子……
張來福舉著燈籠在房子裡掃視了一圈:“這地方能是出口?”
燈籠杆一顫:“你還信不過你媳婦兒?”
“我信得過你,可你是怎麼知道出口在這的?”
“我問得它們!”燈籠罩一甩,地上放著一捆紙燈籠,有的燈籠罩破了,有的骨架都折了,也不知道在這放了多久。
張來福隱約能聽到些聲音,但又聽不清楚。
手裡的燈籠催促道:“出口就在那扇牆上,準備妥當了就回去收拾東西啟程吧。”
牆?
燈籠指向了一麵石牆。
“這是讓我穿過去?”
“爺們,你信我的,能穿的過去,一點都不費勁!”
張來福有些猶豫,罩房裡有一把油紙傘,傘骨斷了,傘麵也破了,但她還能說話,聲音還很甜美:“那黃臉婆跟你說什麼了?”
誰是黃臉婆?
說的是我媳婦麼?
張來福對雨傘道:“她說這牆能穿過去。”
“那黃臉婆說得冇錯,確實能穿過去。”
燈籠猛然照向了油紙傘,轉而質問張來福:“那個賤人跟你說話了?”
張來福點點頭:“是,說話了。”
燈籠很生氣:“她說什麼了?”
張來福一愣:“你冇聽見麼?”
燈籠氣得上下搖晃:“我當然聽見了,我聽不懂!”
燈籠和油紙傘說得居然不是同樣的語言。
可為什麼我能聽懂她們兩個的語言?
難道是因為……
張來福低頭看向了鬧鐘。
他明白了一件事。
為什麼老舵子總盼著鬧鐘走到兩點。
隻有鬧鐘走到兩點的時候,他才能聽得懂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