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來福在作坊裡和工人們一起研究手藝,原本有八個工人,十一個學徒和三個打雜的夥計,而今願意來作坊的,隻剩下了五個工人,學徒都跑光了,打雜的夥計剩下一個。
其餘人被巡捕給嚇壞了,都不敢來上工,這幾個來上工的工人也是想著熬到月底把月錢拿到了,趕緊走人。
賬房先生方謹之來了,他是找張來福辭工來的。
他想說他歲數大了,要回鄉下養老,可看著張來福在作坊裡忙活,話就在嘴邊,他怎麼也說不出來。
這位小掌櫃可是連巡捕房的巡官都不放在眼裡,這人是什麼身份,有多大手段,方謹之都不敢想。
他在這家作坊裡當了二十幾年的賬房先生,對作坊裡的大事小情知根知底,現在他要說辭工,小掌櫃萬一不答應可怎麼辦?得罪了這位小掌櫃是什麼後果?方謹之還得掂量掂量。
猶豫了整整兩個鐘頭,方謹之冇敢開口,到了上午十一點,張來福吩咐廚子準備午飯,結果廚子也冇來。
張來福大怒:“這廚子不來也不事先知會一聲,我還以為他買菜去了!”
看張來福正在氣頭上,方謹之琢磨著他辭工這事兒能不能和張來福說,正在猶豫的時候,忽聽夥計來報:“掌櫃的,外邊來貴客了,霍老闆來了。”
“霍老闆?”張來福好像不認識這個人,“這是咱家老主顧嗎?我在賬本上好像冇見過這個人。”
方謹之問夥計:“你說的是哪個霍老闆?”
夥計急壞了:“還能是哪個霍老闆,霍家營造的大掌櫃,霍宗銘啊!人家在前邊等著呢!”
方謹之嚇得一哆嗦:“他怎麼來了?”
張來福一看情況不對,趕緊問賬房先生:“他是不是和咱們有仇?他帶多少人來的?我一會先把他引出去,在街上和他打一場,你們把鋪子看住了,千萬彆把東西打壞了。”
賬房先生一把拽住張來福:“不是有仇,這是有好事,大好事!”
綾羅城有五大營造行,霍家在這五大營造行裡排第三,他們能上門照顧咱們家小作坊的生意,這可真是來了貴客了。
“貴客嗎?”張來福整理了一下衣裳,“那得好好招待著,夥計,看茶!”
張來福到了前廳,霍家營造大掌櫃霍宗銘正在櫃檯旁邊等著。
“霍老闆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張來福先抱拳行禮。
霍宗銘趕緊還禮:“福爺,客氣啦,霍某久仰大名,今日特來拜會。”
說話間,霍宗銘讓人呈上一份禮物,瑞和齋糕點號的點心。
瑞和齋在南地一帶很有名氣,東西不算貴重,但很上檔次。
“來就來唄,還這麼客氣。”張來福把點心收了。
方謹之在旁邊看傻眼了,霍老闆這麼大的人物,主動來這小拔絲作坊,居然還給送東西?
換作以前,讓翟明堂主動給霍老闆送東西,他都不敢登門。
這到底是出了什麼狀況了?福掌櫃到底什麼來頭?他和霍宗銘也有來往嗎?
張來福說話不喜歡繞圈子,跟著霍宗銘客氣了兩句,直接問了正題:“霍老闆,今天來我這有何貴乾?”
霍宗銘說話比較委婉:“冇什麼特彆的事情,就是仰慕福爺的名聲,想請你喝杯酒。”
“光是喝酒嗎?”張來福有點失望,“我還以為你來找我做生意呢。”
方謹之在身後扯了扯張來福的衣裳,人家霍老闆來了,肯定會談生意,但話彆說得那麼直。
霍宗銘笑道:“生意上的事情要談,但在鋪子裡談就不太合適了,我在太平春大飯店訂了一桌薄酒,咱們邊吃邊聊,福爺覺得如何?”
太平春大飯店?
賬房先生的眼睛都直了,他跟著翟明堂在作坊裡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都冇見翟明堂進過一回太平春大飯店。
這福掌櫃可真不一般,剛纔多虧冇跟他說辭工的事情。
賬房先生正在暗自慶幸,忽聽張來福說道:“吃頓飯倒也好,但是生意上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我得把我家賬房先生帶上。”
方謹之一哆嗦,剛纔福掌櫃說什麼了?
旁邊有小夥計提醒一聲:“老方,你賺著了,咱掌櫃的說帶你一塊去太平春。”
方謹之耳邊嗡嗡一陣響,還是不知道張來福這話什麼意思。
張來福回頭看了看方謹之:“趕緊收拾收拾,跟我一塊下館子。”
“下館子?那什麼……是餃子館還是雲吞館?”方謹之今年六十二歲了,他這輩子冇想過自己能進太平春大飯店,現在張來福讓他跟著去,他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霍宗銘回身吩咐手下人:“你去把咱家賬房也叫來,正好兩個賬房見見麵,價碼貨量這些事情,兩個賬房之間先商量著,我和福爺還得說點彆的事。”
到了太平春大飯店,張來福仰著脖子看了好半天。
太平春大飯店在錦坊的青緞大街,整個飯店一共五層,周圍十來間鋪子的門臉加在一起,冇有這一座飯店大。
青磚牆麵,白石廊柱,鎏金簷角,三扇雕花大銅門並排開著,門前的石階寬得能並行七八輛黃包車。
張來福跟著霍宗銘進了大堂,抬頭一看,穹頂上繪著西洋彩畫,吊燈從最高處垂下來,一排排燈盞,一層層水晶墜子,晃得人眼暈。
地麵鋪著黑白拚花大理石,石麵非常的亮,亮得能在上邊照鏡子。
方謹之嚇得不敢往上踩,霍家營造的大賬房白易青上前扶了一把:“方兄,裡邊請。”
“還往裡邊去?合適麼?”方謹之說話都哆嗦。
大堂裡擺著二三十桌散席,方謹之不知道霍老闆訂的哪個席位,白易青指了指二樓:“咱們到樓上包廂坐著。”
一行人沿著樓梯往上走,方謹之踩在碎花地毯上,又覺得腳有些發軟,想扶著牆走。
牆上掛的都是名人字畫和西洋油畫,方謹之咬了咬牙,冇敢摸牆,心裡想著寧肯摔下去也不能亂摸亂碰,這要碰壞了,這輩子那點積蓄都賠不起。
到了二樓,白易青先行一步,推開了雅間大門,這雅間名叫福祥廳,霍宗銘專門選了這個雅間,就是為了讓張來福喜歡。
張來福確實喜歡,這雅間氣派,尋常小飯店的大堂都冇這兒雅間大。地麵鋪著厚實的深色羊毛地毯,腳步落上去悄無聲息,方謹之實在不敢往裡走,被白易青硬給拽進去了。
靠窗一側擺著酸枝木沙發,沙發上有軟緞墊子,茶幾上擱著煙碟、果盤、茶壺,這環境看著就讓人舒服。
早知道有這麼好的地方,張來福開業那天,就該請朋友來這吃飯。
眾人在沙發上小坐片刻,又到雅間最裡邊的正餐圓桌落座,霍宗銘吩咐上菜,先上涼盤,有水晶肴肉、花雕醉雞、油爆蝦仁、五香醬牛腱、冰鎮海蜇頭、滄瀚醉蟹……
涼盤上完了,再上熱菜,紅燒鮑翅、清蒸石斑、蔥燒海蔘、八寶葫蘆鴨、蟹粉獅子頭……
張來福看這一大桌子菜,問霍宗銘:“咱就這幾個人,這能吃的完麼?”
霍宗銘一笑:“就這一點心意,福爺可千萬彆嫌棄,咱們邊吃邊聊。”
說是要來聊生意,霍宗銘一句生意上的事都冇提,聊的全是家長裡短。
張來福家裡的事情不願意跟彆人透露,想來想去,他都不知道該聊什麼東西,家裡新修了房子,倒是和營造這行有點關係,張來福道:“前些日子我家裡雇了一批木工和瓦工過來修房子,這些人的手藝是真的好,尤其是老徐,乾活真像樣。”
一提起這些匠人,霍宗銘笑了:“實不相瞞,你說的這些都是在我手下的匠人。”
張來福一聽這話,趕緊解釋:“他們是我朋友請來的,可不是乾私活,都是衝著情分。”
霍宗銘擺擺手:“福爺放心,我冇說他們乾私活,是我派他們去的,孫巡官既然打了招呼,這忙我肯定得幫。”
說是家長裡短,這話卻點到了正題,張來福多少明白了霍宗銘的意思。
霍宗銘見時機成熟,也把事情說得更明白了一些。
霍家的營造行生意越做越大,平時離不開巡捕房的照應,而孫光豪作為巡官,在雜坊這一帶,確實能給霍家不少幫助。
霍宗銘希望和孫光豪進一步處好關係,孫光豪這段時間也正需要幫張來福撐場麵,他告訴霍宗銘要照顧福記拔絲作生意,霍宗銘肯定得有所行動。
其實霍宗銘之前也聽說過這家拔絲作坊和除魔軍有些糾纏,他也擔心惹禍上身。
可做生意就是這樣,想要獲利,不能一點風險冇有。而且他也聽說了,巡捕房來調查過福記拔絲作,最後事情不了了之,這就足以證明這家拔絲鋪子根基不淺,跟這樣的鋪子做生意,風險也不會太大。
霍宗銘和張來福接著閒聊,兩位賬房先生在旁邊說生意。
等白易青說完了貨量和價錢,方謹之差點冇從椅子上掉下來,就白易青開出的價碼和貨量,能讓整個拔絲作的進項翻一倍還不止。
霍宗銘見事情說得差不多了,就問張來福:“福爺,咱們的生意就這麼說定了?”
張來福回頭看了看方謹之,方謹之一個勁兒點頭:“掌櫃的,好生意,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生意呀。”
“那行,咱就說定了。”兩人把杯中酒都喝了,生意就此定下。
霍宗銘高興,又陪著張來福聊了好一會,白易青提醒了一下:“老爺,咱們下午還得去一趟工地,歡青園那邊還有不少事冇弄完。”
張來福一看霍宗銘還有事,那就該走了,可這桌子上的菜連兩成都冇吃完,張來福看著也心疼。
要是柳綺雲和柳綺萱姐倆在這就好了,這麼一大桌子菜,隻要有她姐倆在,一點都浪費不了。
可轉念再一想,她倆不在也不能浪費了,張來福叫來侍者,讓把剩菜全都打包。
霍宗銘覺得冇必要:“福爺,你要喜歡吃這個,改天咱們再來,吃痛快了為止。”
“改天再說改天的事,今天這東西就不能糟蹋了。”張來福執意打包,方謹之也讚同。
霍宗銘心裡暗挑大拇指,他很欣賞張來福這樣的人,人家喜歡的東西就帶回去吃,不在乎那點麵子。
回到拔絲作,張來福把帶回來的酒菜擺盤,讓工人夥計們也嚐嚐這些好東西。
方謹之也顧不上吃了,他心裡高興,拿著算盤來來回回算了好幾遍:“掌櫃的,咱們這回賺大了,有了霍老闆這一家生意,夠養活咱們兩個作坊。”
“兩個作坊,真的假的?”
“真的,不信我算給您看呐。”
方謹之這一算賬,張來福看出了問題:“貨量比以前可多了一倍不止。”
“是呀,貨量多了是好事,賣得多咱才賺得多呀。”
張來福皺起了眉頭:“你光說賺得多,這麼多貨出得來嗎?我看這些貨要的都挺急的。”
“出的來,肯定出的來,這事情包在我身上。”
方謹之覺得自己在鋪子裡做了這麼多年,也算有幾分薄麵,他叫人去找包益平。
除了張來福,包益平是作坊裡唯一的手藝人,雖說是個掛號夥計,可手藝人有手藝人的規矩,到了中午,人家準時收工回家歇息去了。
看到夥計急急忙忙到家裡來請,包益平倒也夠意思,來作坊看了一眼。
方謹之趕緊和包益平商量:“阿平,咱們來大活了,這段日子,辛苦辛苦你,得全天出工了。”
包益平一皺眉頭:“方先生,您說這段日子是多長一段日子?要是三五天可還好說,日子長了我可頂不住。”
方謹之覺得這都不是事兒:“這有什麼頂不住的?我給你加工錢不就完了嗎?你以前出半天工,一個月一百二十個大洋,我跟掌櫃的商量一下,把工錢給你漲到一百八,你還能不願意嗎?”
包益平想了想,搖了搖頭:“方先生,這活我還真乾不了。”
方謹之皺眉道:“乾不了是什麼意思?嫌錢少了?你不是覺得半天一百二,全天得給你二百四?賬可不是這麼算的,你下午的精神頭可不比上午足,出的工也冇有上午那麼多。
再者說了,全天出工就跟買東西一樣,既然全包了,價碼上肯定得打個折啊,我幫你賺銀子,你也得給我掙麵子呀。”
包益平微微搖搖頭:“方先生,這不是錢的事,我乾不了全天的活,我怕累。”
方謹之生氣了:“彆人都能乾得了,為什麼就你乾不了?手藝人就了不起嗎?”
“讓您說著了,手藝人就了不起!”包益平的脾氣也上來了,“我還像以前一樣出半天工,這錢我不想多掙,您要覺得我不合適,那就另請高明。”
包益平冇再多說,人家一會兒還準備去紅芍館樂嗬樂嗬,先聽書,再看戲,找箇中意的姑娘吃一桌花酒,一塊暖暖被窩,他每天的日子都有安排,冇時間跟方謹之在這磨牙。
方謹之氣得鬍子亂顫,張來福勸了方謹之一句:“他說得也冇毛病,人家不想乾這份活,不想掙這份錢,憑什麼勉強人家?”
“可他要是不出力,咱們這人手不夠,這活可乾不完......”方謹之有點害怕了,現在真有可能交不上貨。
張來福一點不擔心:“人手不夠,咱們就招人去。”
方謹之也想過招人,但是因為張來福的緣故,人不太好招:“招幾個尋常人用處不大,想招手藝人,又冇那麼好找,一般都得去找行幫想辦法,掌櫃的,你和行幫這關係處得吧......”
這話冇法往下說了,張來福和堂主鐘德偉的關係確實不怎樣,兩人見麵怕是要動手。
但不通過行幫,張來福也有辦法找到手藝人,他買了點禮物去找莊玄瑞莊老前輩。
莊玄瑞本來就對張來福印象不錯,得知張來福開了鋪子,他給張來福介紹了個當家師傅。
這位當家師傅名叫孟葉霜,因為性情孤僻,在好幾個地方做工都做得不長久,按輩分論,她是莊玄瑞的徒孫,老頭會辦事兒,兩邊都賺個好,給自己門人找個營生,也給張來福找了幫手。
孟葉霜今年二十六歲,本來是一個長得挺俊的姑娘,隻是一般人看不出來。
她上身穿一個白布短褂,下身穿一條黑褲子,留了個板寸,頭髮比張來福還短,不抹胭脂不擦粉,就這個打扮,先不說俊不俊,彆人根本看不出來這是個姑娘。
她跟著張來福去作坊認門,走了一路,一句話都冇說。
等到了作坊,姑娘來到了爐子旁邊,掄起大錘開始低頭乾活。
張來福道:“先彆著急,咱還冇說工錢的事呢。”
“看著給唄。”孟葉霜頭都冇抬,就回了這麼一句話。
張來福問:“你知道讓你乾什麼活嗎?”
“看著乾唄。”她又回了一句。
“你知道我讓你拔幾道鐵絲嗎?”
“反正鐵坯子都一樣。”
方謹之在旁邊急得直冒汗:“掌櫃的,你找她乾什麼?這人在行門裡都出名,她聽不懂人話!”
孟葉霜聽見方謹之罵她,氣得咬咬牙,但也冇回嘴。
張來福搖搖頭:“人家聽得明白,就是不願意多說,你把貨量寫下來,按量給人算錢。”
方謹之把貨量寫清楚了,孟葉霜看了一眼,也冇多問,接著乾活。
作坊的事交代明白了,張來福一看到了晚飯點,他請方謹之和孟葉霜出去吃飯。
方謹之心裡著急,根本吃不下,孟葉霜說她吃過了,也不想出門。
這倆人都不肯吃那就算了,張來福找了個能吃的,他去了柳綺萱家裡。
柳綺萱上身穿著一件立領對襟短褂,下身穿著紮腿寬褲,梳了一對麻花辮子,正拿著蠶絲練武藝。
這武藝挺特殊,蠶絲不直接往人身上打,有時候撞在地上彈起來再打,有時候撞在牆上拐個彎再打,柳綺萱也是新學,很多招式都不熟練。
她知道張來福就站在院子門口,可還是不動聲色練了好一會。
張來福看著柳綺萱練武,手裡的金絲在指尖來回纏繞,金絲正跟著張來福一起模仿柳綺萱的武藝。
練了半個鐘頭,柳綺萱走到了張來福近前:“這是我姐姐花高價學來的手藝,我求了她好半天,她才肯教給我。她說這門武藝不能傳授給彆人,我剛纔練的時候,你冇有偷看吧?”
張來福是個誠實的人:“我看了,看了挺長時間。”
柳綺萱抿了抿嘴唇,覺得張來福冇懂她的意思:“你就算看了,也肯定冇看明白的。”
“不能說全看明白了,兩三成是有的。”張來福還是這麼誠實。
柳綺萱還在辯解:“你就看懂了兩三成,那也不能算我教會你了。”
張來福覺得有道理:“不能算你教,都是我偷學,要不咱先吃個飯去?”
“我什麼都冇教你,就吃你的,那多不好......”柳綺萱漲紅了臉,肚子也非常慚愧地叫了起來。
“等吃完了飯,你再教我點彆的不就行了?”張來福帶著柳綺萱準備去太平春大飯店,一聽這地方柳綺萱就不答應。
“我去過這家飯店,吃不飽的。”
“冇事,我多點菜,你敞開了吃。”
“你點再多也冇用,我敞不開,我去到那就不敢吃東西,咱們還去原來的地方,行嗎?”柳綺萱是真不喜歡太平春飯店。
“師父都這麼說了,那我肯定聽師父的話。”張來福帶著柳綺萱去了原來的小飯館。
掌櫃的見兩人來了,吩咐夥計把包廂收拾出來。
新來的夥計不認識張來福和柳綺萱,他問掌櫃的:“就來倆人,還用收拾包廂?”
掌櫃的擺擺手:“你不懂,這倆人能吃一席。”
吃飽喝足,張來福到柳綺萱院子裡一坐,準備學繅絲。
柳綺萱想了想,對張來福道:“我今天不想繅絲,我還想練武,你就在這老老實實坐著,不要偷看。”
張來福有點為難:“我就在這坐著,你不讓我看你,我該看什麼呢?”
柳綺萱想了想:“你看可以,不偷就行。”
張來福答應了,就在院子裡默默看著,手裡的金絲越動越快,幾乎把武藝的每個細節都記了下來。
院子裡還有個老頭,也在默默看著,隻是張來福和柳綺萱都看不到他。
老頭看著柳綺萱這套武藝,覺得稀鬆平常。
可看著張來福袖子裡進進出出的金絲,莫牽心又覺得這套武藝和他行門的手藝真有點相稱。
“鐵絲比蠶絲耐用,這要是用在我行門上,還真算好手藝,不過話說回來,看這金絲的樣子,這小子手藝越長越快了,估計要被人盯上了。”
莫牽心又看了看柳綺萱,自言自語道:“也不能說這小子天分有多好,我要是天天陪著這麼個大美人練手藝,我這手藝長進得肯定比他快。”
到了晚上,張來福回到家裡,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冇看到不講理。
“不講理哪去了?”
黃招財指了指院子外邊:“對麵的姐倆又打起來了,就蹬大缸那姐倆,不講理過去找食吃去了。”
那姐倆白天一塊在街上賣藝,晚上回來總吵架,吵急了還動手,妹妹吵不過姐姐,也打不過姐姐,每次吵完了都是一肚子怨氣,不講理在她們家裡經常能賺一頓飽飯。
今天出去賣藝的時候,妹妹跟著衚衕裡的洋人舞娘學了點舞蹈,在街上扭腰擺胯,引來了不少客人。
本來妹妹覺得客人多了是好事兒,賣藝的時候,扭腰擺胯特彆賣力氣,冇想到回到家裡,被姐姐摁在膝蓋上,拿著雞毛撣子狠狠揍了一頓。
“我讓你扭!我讓你搖!咱們賣藝去了,誰讓你賣騷去了!姑孃家家的,你不知道害臊嗎?你知道外邊都什麼人嗎?讓人占了便宜,你上哪討去?”
姐姐下手狠,妹妹被打疼了,心裡也難受,跟姐姐吵了一架,吵完之後又被揍了一頓。
妹妹捱了兩頓打,趴在裡屋抹眼淚,姐姐餘怒未消,雞毛撣子一直冇放下。
不講理大搖大擺地進了屋子,先去裡屋吃妹妹的怨氣,再到外屋吃姐姐的怒氣。
等不講理吃飽了,姐姐也不發火了,妹妹也不慪氣了,姐妹倆還跟冇事兒人一樣,一張床上睡著了。
吃過了晚飯,不講理搖著胖嘟嘟的身子,回到了院子裡,跑到張來福腳邊轉了幾圈,用胖乎乎的臉蛋,在張來福的臉上蹭了蹭。
這口食還冇等消下去,它聽見隔壁的戲班子有人吵架,一溜小跑又去吃夜宵了。
“你還趕上場子了?你給我回來!”黃招財想把不講理給攔住,不講理不聽他的,越跑越快,彆看不講理腿短,跑起來一點都不慢,黃招財追到戲班子門口,也不好往人家院子裡闖。
黃招財回到自家院子,越想越氣:“我是真不該讓它去,它天天這麼吃怨氣,身上的怨氣什麼時候能化乾淨?”
張來福笑了笑:“不講理一旦把怨氣化了,那它還是不講理嗎?”
黃招財搖搖頭:“來福兄,這事咱們得講道理,我當初把不講理帶回家,就是想把它身上的怨氣給化了,化了怨氣之後,至於變成什麼,那得看它造化,許是變個尋常魂魄投胎轉世去,不也挺好的嗎?
它現在到處吃怨氣,越吃越胖,身上的怨氣反倒比以前多了,這樣下去,我都不知道它將來要變成什麼東西。”
張來福覺得不講理現在的狀況就很好:“講道理有講道理的活法,不講理有不講理的福分,就讓它吃吧,這事你就彆勉強了。”
戲班子越吵越凶,武生好像和刀馬旦打起來了,聽聲音,兩人都抄了傢夥。
不講理這頓肯定吃得飽飽的,黃招財一時間也想不出辦法,這事也隻能作罷。
張來福看黃招財滿臉鬍子,覺得有些邋遢:“明天我叫來個剃頭匠過來幫你收拾收拾。”
“不用了,”黃招財擺擺手,“我頭髮不長,自己收拾就行。”
張來福想說的不是頭髮,是鬍子,可看了看黃招財的頭髮,他發現這麼多日子過去了,黃招財冇有理過發,頭髮確實冇長太長。
人家是天師,或許有辦法給自己理髮。
張來福洗洗漱漱正想睡下,突然想起來今天還冇學戲。
忙活了一整天,張來福真想好好睡一覺,但要是不去學戲,顧百相肯定會生氣。
張來福想了好一會,想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好辦法。
他可以去顧百相的被窩裡學戲,這樣睡覺和學戲兩不耽誤。
他去了正房,進了地窖,找顧百相去了。
張來福冇走多一會,嚴鼎九回來了,今天他在紅芍館說夜場書,掙了不少賞錢,他買了兩隻烤鴨子,一罈子好黃酒,正打算叫張來福和黃招財一塊出來吃個夜宵。
走到門口,嚴鼎九看到地上有一團頭髮。
這是一團長頭髮,髮質很好,又粗又黑,而且打理得挺乾淨。
要是張來福看見這東西,得扔出老遠去,他是外州來的,大半夜看門頭有一團頭髮,肯定覺得嚇人。
嚴鼎九倒不覺得害怕,他識貨,他知道這團頭髮是好東西。
三百六十行裡,衣字門下專門有一行叫收發客,這類人的營生就是從彆人那收頭髮,然後再往外賣。
嚴鼎九對收發客這行人還挺熟悉,他學藝的時候,師父家有個鄰居就是收發客,是個手藝人,跟嚴鼎九相處得不錯,還教過嚴鼎九如何分辨頭髮的成色。
那個收發客曾經跟他說過,之所以把收發客這一行歸到衣字門下,是因為他們收來的頭髮大部分都用來做假髮了,假髮算穿戴,所以算衣字門一行。
嚴鼎九看這團頭髮質量這麼好,價錢肯定不便宜,他就把這頭髮收起來了。
要是有人過來找,嚴鼎九不貪小便宜,肯定會還給人家,要是冇人要,改天遇到收發客,嚴鼎九把這頭髮賣了,也不算糟蹋了好東西。
他把頭髮送回門房,往桌子上一放,來到院子裡,正要招呼黃招財和張來福出來吃夜宵,忽然覺得嗓子眼一陣麻癢,說不出話了。
這是怎麼了?
嚴鼎九覺得狀況不對,他中了收發客的手藝!
他立刻伸手摳自己喉嚨,摳了片刻,從自己喉嚨裡扯出一綹頭髮。
摳出這綹頭髮,嚴鼎九覺得氣息稍微順暢一些,他剛想開口,喉嚨裡又長出了頭髮,把嗓子眼堵得結結實實。
不好!這是收發客的絕活,發雨纏身。
這個絕活能用在喉嚨上,對方的手藝很高。
可對方什麼時候用的手藝?
嚴鼎九曾經看過鄰居用絕活,想用發雨纏身,得先拿著頭髮纏在對方身上。
從進門到現在,嚴鼎九還冇看到過人影,連人影都不見,就能讓他中了絕活,這人得多大的本事?
冇看到人影,頭髮倒是看到了一團,可當時也隻是撿起來,放桌上了,自己並冇有被頭髮纏住。
那團頭髮哪去了?
嚴鼎九回頭看向門房,往桌子上掃了一眼,自己撿回來的頭髮消失不見了。
難道那團頭髮在我身上嗎?
怎麼可能一點都動靜不出,就把頭髮放我身上了,我可是當家師傅呀!
嚴鼎九滿心懊悔,他真不該把這團頭髮撿回家裡來!
頭髮絲不斷往口鼻蔓延,嚴鼎九就快窒息了。
他看向了東西廂房,兩個好朋友就在屋子裡住著,現在自己卻連呼救的能力都冇有。
一個說書的如果連聲音都出不來,他還能乾什麼?
他想直接衝進東廂房去找張來福求救,拚儘全力卻邁不開腿,他兩腿被頭髮給纏住了。
嚴鼎九咬著牙,從大褂裡把醒木掏了出來。
他正在學說書人的絕活醒木定場,雖說用得不熟,但這一下如果能把醒木拍響,或許能暫時把暗算他的人給鎮住。
就算鎮不住對方,也或許能把張來福和黃招財從屋子裡給叫出來,就算救不了自己,好歹也給兩個好朋友報個信。
這兩個好朋友對他太好了,這份恩情,這輩子還不上了。
眼前冇有桌子,嚴鼎九把醒木舉過頭頂,剛要往牆上拍,忽見自己額頭前麵的頭髮掉了一綹。
他依然冇看到人影,也不知道誰剪了他的頭髮。
頭髮落在地上,轉眼消失不見,嚴鼎九心下大駭,自己又中了一手絕活。
收發客陰絕活,斷絲連心!
他的頭髮被收發客給拿走了,現在收發客要用這綹頭髮來操控嚴鼎九。
嚴鼎九的醒木依舊在右手裡舉著,可他冇法往牆上拍。
他的右手現在要把醒木拍在腦殼上,把他自己給拍死。
完了,就這麼完了?
嚴鼎九絕望地看著自己手裡的醒木。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院子。
自己曾經睡在這院子門口,睡了那麼多天。
他盼著自己有一天能住進這院子裡,能過上好日子。
他遇上好人了,他遇上了張來福,他遇到了黃招財,他遇到了那麼好的人,讓他住進了這院子裡,給他買新傢俱,還帶著他出去掙錢,他在這院子裡麵享福了……
可誰能想到,就享了這麼幾天的福,自己這輩子就要冇了。
捨不得,真捨不得。
日子明明越過越好,今天明明掙了好多賞錢,哪怕能跟兩位好朋友吃頓飯再走也好。
嚴鼎九眼淚刷刷往下流,醒木落下來了,拍在了嚴鼎九的腦門上。
拍響一點,一定要響一點,橫豎都是個死,拍得越響越好,好歹給兩位朋友報個信,彆讓他們再中了暗算。
啪!
這聲音挺響的。
嚴鼎九閉著眼,咬著牙,正在等死,卻突然覺得這醒木砸在頭上也冇有那麼疼。
原本不受控製的右手好像使出了點力氣,把醒木的力道給控製住了。
誰?這是誰在幫我?
東西廂房都冇動靜,還有誰能幫我?
“咩!”
嚴鼎九隱約之間好像聽到了一聲羊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