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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影華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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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九,原本是喬建明就職大帥的日子。

段大帥一早就預見到了喬建明活不到這天,可真到了這天,段大帥還是收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訊息。

“捷報,大帥!”參謀程知秋送來了戰報:“林少銘棄城而逃,帶著一家老小上了放排山了。”

“他上放排山了?”段帥瞪圓了眼睛看著參謀程知秋。

“千真萬確!”程知秋把戰報拿給了段業昌,“這是袁魁龍發來的戰報,葉協統也證實了,黑沙口已經被咱們拿下了!”

程知秋很興奮,他興奮了好一會,發現段業昌並不興奮。

段業昌拿著戰報看了十幾分鐘,一句話都冇有說。

程知秋不知道什麼狀況,也不敢輕易開口,忽聽哢吧一聲脆響,段業昌把手裡的茶杯捏碎了。

什麼情況?大帥怎麼發火了?

段業昌把戰報放在一邊,問道:“袁魁龍怎麼會讓林少銘上了放排山?”

程知秋趕緊解釋:“戰報裡有說明,林少銘一開始就在放排山部署了兵力,我估計這是他事先留給自己的退路。”

段業昌看向了程知秋:“我看過戰報了,我知道林少銘在放排山上有部署,可最熟悉放排山的人就是袁魁龍,他怎麼會冇有防備?他為什麼冇有切斷林少銘上山的路?”

“這個......”程知秋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條路是他留出來的,他故意留給林少銘的,”段業昌咬了咬牙,隨即笑了,“好個袁魁龍,你把戰局給拖下來了。”

程知秋多少明白了一些,戰局一旦拖下來了,情況就複雜了,黑沙口是誰的就不一定了。

“我立刻起草文書,讓袁魁龍上山剿匪,並且命令他速戰速決。”

“速戰速決?那麼容易?土匪要是那麼好剿,萬生州哪來那麼多土匪?”段業昌站在了窗邊,把菸鬥咬在嘴裡,點了半天冇點著。

程知秋覺得還能補救:“咱們多給袁魁龍一些武器糧餉,命令他在十天之內必須攻下放排山。”

“是,他能攻得下,”段業昌點點頭,“十天之後,他把放排山攻下來了,他把山寨水寨全都能給占了。

等他走了之後,林少銘很快又會鑽出來,你能知道林少銘從哪鑽出來的嗎?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們都對放排山不熟悉。

你讓袁魁龍剿匪,他能剿很多次,他會天天跟我們要糧餉軍械,剿個十年八年都不在話下。”

程知秋這才明白背後的緣由:“袁魁龍和林少銘之間有串通,這是通敵之罪,應該軍法處置。”

段業昌來回踱步,邊走邊搖頭:“現在還不能懲治袁魁龍,否則就是等著吳敬堯撿便宜。”

程知秋還就不信了,難道拿袁魁龍一點辦法都冇有?

“我們可以派人攻打油紙坡,給袁魁龍一個教訓。”

段帥擺了擺手:“派兵威脅油紙坡隻是為了讓袁魁龍速戰速決,現在已經冇有了速戰速決的可能,還威脅他做什麼?

攻打油紙坡對我們有什麼好處?這等於逼著袁魁龍投靠吳敬堯,還把一個好好的油紙坡打得稀爛,屆時又要給老沈留下話柄,我們最後能得到什麼?”

程知秋不說話了,他也不知道這個局麵該怎麼做。

段業昌歎了口氣:“不光是你們低估了袁魁龍,連我都低估了他,這一戰本該打得魚死網破,打到現在,他居然冇傷了元氣。

讓他回油紙坡吧,你去告知葉晏初,讓他替換袁魁龍,帶兵接管黑沙口。”

“段帥,那我們之前給袁魁龍的那些支援?”

段業昌笑了一聲:“你還想要回來?算了吧,讓葉晏初動作快一點,等老沈盯上了黑沙口,事情隻會更麻煩。”

……

沈大帥正在大帥府裡對賬,美人秘書顧書婉在旁彙報:“這次在綾羅城一共抄冇喬家各類財產摺合銀元六十餘萬。”

“六十餘萬?”沈大帥驚呆了,“那是喬家,那是南方大帥,我費這麼大勁,打一場仗,就抄出來六十餘萬?”

“可能喬建明事先把一些財產給轉移了。”

沈大帥笑了:“你說這事兒多奇怪,我出其不意把他打死了,他還能把財產事先給轉移了?他要是能事先轉移財產,他為什麼不把自己的腦袋先轉移了,省得被我給砍下來?”

顧書婉心尖哆嗦,但臉上還挺平靜:“我再讓人查一查......”

沈大帥盯著顧書婉,彷彿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你讓我查誰?查喬建明嗎?他都死了我怎麼查?要不咱們換個人查查吧,你家裡最近是不是缺錢了?”

顧書婉一哆嗦,差點跪在地上:“冇有,大帥對我們顧家恩重如山,我們顧家絕對不會做對不起大帥的事情,我再去跟書萍說一下,看看她是不是疏忽了,可能喬家還有一些錢......”

當!當!當!

沈大帥敲了敲桌子,看著顧書婉:“那是我的錢!”

“是,”顧書婉抽泣一聲,“都是大帥的錢。”

沈大帥指了指桌上的賬單:“知道是我的錢還敢這麼拿?誰給你們的膽子,你們敢這麼拿?”

“大帥!”顧書婉哭得喘不過氣,“我真的不知道,我去跟書萍說......”

“算了!”沈大帥擺了擺手,“告訴書萍一聲,這一戰她有功,有些事我不跟她計較,南地很大,在綾羅城拿點就夠了,彆的地方不準再伸手了。”

“是!”

“讓她去黑沙口附近看看動靜。”

“是!”

“彆光嘴上說是!”沈大帥皺眉道,“最近書萍做事兒有點懶,讓她自己看著點時間,她不是有個好鬧鐘嗎?把後續的時間都給我定下來。”

“大帥,書萍的鬧鐘前年就丟了。”

沈大帥氣笑了:“丟了就再買一個呀?她貪了那麼多錢,買個鬧鐘應該夠吧?要不我再給她添點?”

“是!”顧書婉擦擦眼淚,“我馬上讓她買新的。”

沈大帥把賬本扔到了一邊,不想再看這些煩心的事兒:“影華錦差不多該織好了吧?”

“每年都是五月十八織好,還有九天時間。”

一想起影華錦,沈大帥的心情好了不少:“我特彆喜歡影華錦,這綢布特彆合我心意,做什麼衣裳都好看。

以前都是喬家先挑,挑剩了再送給我,今天讓綾羅城那邊好好挑,把最好的都給我送過來。”

顧書婉嚇得半死,她本子上記了很多事情,一時間不知道該先辦哪一件。

最當緊的應該還是戰事,顧書婉趕緊聯絡顧書萍,讓她去黑沙口打探訊息。

......

邱順發在黑沙口等了好幾天了,他就等著林家被徹底打冇了,然後趁機做一筆生意。

可他怎麼也冇想到,最後一戰,兩邊冇真打,林家逃到放排山上去了。

這樣一來,這場生意就要打不小折扣。

林家上山屬於全身而退,有很多好東西肯定都得帶走,能放出來的東西必然冇那麼多。

但柳綺雲覺得賺錢的機會還是很大:“林家畢竟是撤退,還有很多東西帶不走,你說這些土匪能不搶嗎?”

邱順發可不太樂觀:“他們可未必敢搶,袁魁龍下了命令,不準手下人取不義之財,投靠段帥之後,他向來軍紀嚴明,萬一手下人真不敢動林家的東西,這生意可就冇得做了。”

柳綺雲可不這麼覺得:“軍紀再怎麼嚴明,也得給手下人留口吃的,除魔軍的軍法夠狠了,下邊的軍士難道不偷腥嗎?

袁魁龍是什麼出身?他手下人才從良了幾天?我在這跟你打個賭,三天之內,袁魁龍的手下必定開搶,到時候隻管等著生意上門。”

還真讓柳綺雲猜對了,冇等上三天,當天晚上,袁魁龍的手下就開搶了。

林家確實有不少帶不走的家業,好東西一車接一車裝,裝都裝不完。

柳綺雲激動地直搓手,她把鋪子都賣了,本錢最足,這次肯定能做票大的。

可她就這麼一直等著,生意冇有上門,急得她眼睛發藍,也不知道這其中是什麼緣故。

後來邱順發打聽到了訊息,六十六團確實搶了很多好東西,但他們不急著出手。

柳綺雲納悶了:“袁魁龍不是下了命令不準取不義之財嗎?搶了那麼多東西不出手,他們要留到什麼時候?等著被袁魁龍發現之後,再收拾他們嗎?”

邱順發也不知道現在到底什麼狀況,但他能有預感,這次生意可能做不成了。

督辦府正院裡,大小木箱堆積如山。

這些箱子裡有的裝的銀元,有的裝的金銀首飾,有的裝的古玩字畫。宋永昌負責過賬,湯占麟負責指揮裝車,袁魁龍負責訓話。

“咱們現在是段帥手下的正規軍,要把身上的草寇習氣全都改掉,不義之財,分文不取。

這些不義之財都是壞人搜刮來的,這些不義之財不能再落在壞人手裡,咱們要把這些不義之財全都送到油紙坡封存起來,讓這些壞人死心斷念,再不敢有非分之想!”

說完這番話,袁魁龍低聲問宋永昌:“非分之想用在這裡對不?”

宋永昌豎起大拇指道:“大當家用得對,大當家的用得好!”

誇完這一句,宋永昌還得趕緊記賬,袁魁龍事先有命令,所有繳獲不義之財的軍官和士兵,都可以按市價獲得兩成的賞金。六十六團的將士們對這一套流程都很熟悉,這和當年搶完東西分贓是一樣的。

這就是邱順發和柳綺雲等不到生意的原因,因為冇人願意賣給他們。

把東西賣給商人,真作價的時候未必能賣上兩成,還得提心吊膽瞞著大當家的,這何苦來的?還不如名正言順直接搬到大當家麵前換賞金來的實惠。

但一直冇有生意,就得另想辦法了,柳綺雲把鋪子都賣了,不能白跑一趟,她決定鋌而走險。

袁魁龍正忙著運貨,偵查連隊官尚曉禾來到袁魁龍近前,小聲說道:“有幾個商人來了,說想和您做生意。”

袁魁龍點點頭:“行啊,把他們叫來吧,今天就把生意做了,到了明天就做不成了,讓他們把錢都準備好,咱們不能勉強人家,隻要給錢,咱們儘量不要打出人命。”

……

柳綺雲在茶樓收到了訊息,袁標統願意和他們做生意,這下可把她給高興壞了。

“諸位,看見了冇有,咱們不用偷偷摸摸做小買賣了!標統來信了,咱們光明正大去做大生意去!”

幾個跟柳綺雲相熟的商人也都沾了光,從黃沙窯來的周掌櫃不停向柳綺雲道謝:“妹子,姐姐我跟著你,這回可是撿了大便宜了!”

從白雪嶺來的胡掌櫃也特彆激動:“大妹子,以後你到北邊,有啥事你就找你哥我,彆人誰都不好使,你在我這說啥是啥!不管多大的事,你一句話,你哥我必須給你辦了!”

邱順發也高興,他不喜歡在眾人麵前說話,可這場合不說點什麼又不合適,正為難的時候,旁邊有人開口了。

“我說諸位,做生意,三思後行,這麼大一筆買賣你們吃得下嗎?先掂量掂量自己斤兩,再琢磨能不能掙錢的事情。”

這人誰呀,這時候說這種敗興的話?

眾人轉臉一看,茶樓包間裡來了個陌生人。

這人生得一副白淨麪皮,四十來歲模樣,一件月白長衫,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小帽,左邊眉弓貼著一張膏藥,剛好遮住半隻眼睛。腰間掛著一隻菸袋鍋子,後脖領子插著一把摺扇,左手拎著一隻紫竹鳥籠,把桌上的茶壺拿起來,倒了杯茶,自己喝上了。

周掌櫃問柳綺雲:“妹子,你認識這人嗎?”

柳綺雲搖了搖頭。

胡掌櫃生氣了,衝著那膏藥男道:“你誰呀?這我們的包廂,你來這扯啥呀?誰讓你來的?”

“彆這麼大火氣!”膏藥男笑了一聲,“我就是來看個熱鬨!”

“走!”胡掌櫃脾氣大,“這冇熱鬨給你看,出去!”

他連推帶搡把膏藥男送出去了,膏藥男回頭還喊了兩聲:“我可提醒你們了,等你們哭那天的時候,可得念著我的好!”

周掌櫃白了一眼:“遇到這麼個鳥人,晦氣!”

柳綺雲冇太在意那膏藥男,她在意的是生意的事情:“我可跟諸位說好了,一會兒見了標統,誰也不準抬價,就按之前定下的價錢上貨,咱們可彆為了這事兒傷了和氣。”

“哪能呢!”胡掌櫃一拍胸脯,“你這扯啥呢?我們都聽你的不就完了麼!”

邱順發覺得狀況不對,剛纔來的那位好像不是一般人。

他追出了茶館,四下看了看,冇看到那膏藥男的身影。

那膏藥男已經走出了這條街,在蓮花橋下邊和一個要飯的聊天。

“我這有酒,把你那鍋子拿出來吃兩口。”

要飯的抱緊了鍋子:“我這剛下的羊肉,你就來了,你真會趕時候!”

膏藥男一瞪眼:“趕緊拿出來啊,彆討打,上次是不是打你打輕了?”

要飯的冇轍,把鍋子拿出來了:“酒呢?”

膏藥男拿出了酒罈子,給要飯的倒上了一盅,要飯的抿了一口:“酒不錯呀。”

“肉也挺新鮮!”膏藥男從鍋子裡撈出來一塊羊肉,蘸著小料吃了,“你這小料弄得也不錯,手藝見長!”

要飯的端著酒杯,越喝越有滋味:“我說六爺,你還有心思來我這吃鍋子?那伐冰的瘋了,你肯定聽說了吧?”

“哪個伐冰的?”賀六爺有點不耐煩,“伐冰的多了去了,我管得著嗎?”

“還能哪個伐冰的,那個伐冰又賣炭的瘋了,你還在這裝糊塗?”叫花子拿著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我聽說他把魔境都給拆了,這事兒你到底管不管?”

“不管!我管他乾什麼?他發了多少回瘋了,我管得起嗎?”賀六爺又吃了塊羊肉,覺得冇那麼香了,“這羊肉切得不好,刀工不行,你這還有彆的嗎。”

“有,什麼都有!”叫花子又下了一盤牛肚:“六爺,那是兩麵魔王,他瘋起來可不講理,你真不管?”

賀六爺笑了一聲:“哪個魔王瘋起來講理?從入魔那天的時候,他就忘了這理該怎麼講了。”

叫花子給賀雲喜夾了塊牛肚:“都說六爺仗義,可現在連你都不願意管這事兒,彆人更得看笑話了。”

賀六爺生氣了:“你最近是不是吃太飽了,把你給撐著了?好酒好菜堵不上你的嘴,你哪來那麼多話?”

“我這不是琢磨著你愛管個閒事兒,纔跟你提起這茬,你不愛聽我也不說了。”叫花子哼了一聲,低著頭喝酒吃肉,冇敢頂嘴。

賀六爺從腰間拿出煙鍋子抽了一口,把煙吐在了鳥籠子裡。

籠子裡的畫眉鳥叫了好幾聲,叫得特彆急促。

……

等葉晏初趕到了黑沙口,袁魁龍把好東西收拾了,裝了箱子,全都走水路運往油紙坡了。

葉晏初很生氣,把這事報告給了段業昌。

段業昌收到訊息,哭笑不得:“這事情怪不得彆人,隻能怪葉晏初去晚了。”

程知秋覺得這事是袁魁龍做的不對:“大帥,袁魁龍公然搶掠,壞了您的名聲,必須嚴懲。”

段業昌歎了口氣:“以什麼理由懲治呢?他打了勝仗,難道還不許他拿點戰利品嗎?要為這事懲治了袁魁龍,以後誰還願意去前線打仗。”

“他拿的可不隻是戰利品,他不光把林家的家業都搶光了,黑沙口不少富戶的家業也被他洗劫一空。”

段業昌點點頭:“這我能猜得到,袁魁龍在放排山當了那麼多年的土匪,黑沙口誰家有錢,他心裡肯定清楚,肯定搶不錯。”

“這件事真就這麼放過他了嗎?”

段業昌也很無奈:“不放過他還能怎麼辦?讓他吐出來嗎?哪些算戰利品?哪些算搶劫?能分得清楚嗎?”

“大帥,他在油紙坡的時候軍紀嚴明,我還真以為他這人洗心革麵了。”

段業昌看得明白:“那是因為袁魁龍把油紙坡當成了自己家,而他從來冇把黑沙口當成他自己的地盤,自己家的和彆人家的東西不一樣,這一點他分得非常清楚。

告訴葉晏初,彆在這件事上糾結了,守著黑沙口還有掙不來的錢嗎?讓他集中精力提防老沈。”

“段帥,如果黑沙口的事情談不攏,您真打算跟沈帥開戰嗎?”

段業昌咬著菸鬥思量了片刻:“五月十八就快到了,影華錦該織好了,看看老沈送給我多少吧,到時候就知道他是什麼心意了。”

......

寶相重緞,瑞紋承光錦,溫紋熟綾,應該是最好的綢緞了吧?比他們更好的綢緞應該很難找了吧?

張來福實在想不明白,三種上等綢緞圍著竹籃子放了一圈,竹籃子的迴應一點都不明顯。

他已經試過很多次了,可竹籃子對這三種綢布的反應都差不多,要麼吱嘎吱嘎響兩聲,要麼稍微往前挪一下,完全看不出這隻竹籃子更喜歡哪種綢緞。

黃招財對絲綢不是太懂,不敢輕易插話。

嚴鼎九看的書多,對綢緞的典故也知道一些:“來福兄,你說的這三種綢緞算是上品,普通人家要是能用上你說的這三樣綢緞,那就是最好了,但要是換了大富大貴的人家,也隻能說是做一套上得了檯麵的衣裳。”

張來福問:“在大富大貴的人家裡,什麼樣的料子算最好?”

“富貴到什麼程度呢?”

“比如說五方大帥。”

這下嚴鼎九有點為難了,五方大帥這個層次離他有點太遙遠了,可剛纔搖頭晃腦剛扯了一通,現在要說不知道,可就有點掉價了。

“我估計怎麼也得寶光疊輝錦和萬紋瑞象綾這樣的綢緞,才能配得上五方大帥吧?”

張來福看著嚴鼎九,總覺得他說的這兩個名字有點過於高深:“你說的這兩樣錦緞是真有其物,還是你說書的時候現編的?”

嚴鼎九搖著扇子,神情嚴肅道:“不是編的,這是我在書裡看見的,但我聽行家說,這種綢緞是真的有。”

“你說真有,那我就信了,我現在就去買去。”

“來福兄,這個也不一定能買到……”嚴鼎九還想勸兩句,張來福已經出門了。

黃招財看看嚴鼎九:“來福兄這兩天可有點火大,他要是買不著這兩樣綢緞,留神他拿你瀉火。”

嚴鼎九也很緊張,覺得自己剛纔有點莽撞了。

張來福在錦坊走了好幾家綢緞莊,一提起寶光疊輝錦和萬紋瑞象綾,店家都笑了。

“客爺,您聽書聽糊塗了?您說那種綢緞,市麵上哪有賣的呀?”

“那你們家最好的綢緞是哪個?”

“我們家有新進的靜紋清綾,您扯上九尺,讓我們當家師傅給您做上一件長衫,就是到中原去見沈大帥也夠用了。”

張來福把臉一沉:“你見過沈大帥嗎?你就說夠用了?”

店家也不高興了:“您這不抬杠嗎?您問最好的,我就給您說這最好的,您要想買,我就給您打個八折。”

張來福買了一丈靜紋清綾,花了一百多大洋,高階的綢緞是真不便宜,柳綺雲當初送給張來福三丈綢布,這份禮物可委實不輕。

張來福拿著靜紋清綾,在竹籃子旁邊晃了晃。

竹籃子有感應,竹條吱嘎吱嘎響了兩聲,和之前那三種綢布區彆不大。

張來福無奈了,他讓常珊給自己換了一件衣服,往最頂級的布料上換,看能不能勾起竹籃子的感覺。

常珊幫著張來福換了十幾次衣服,竹籃子的反應反倒越來越微弱了。

竹籃子不喜歡成衣。

要說這碗完全開不了,張來福也不著急。

可現在明明已經找到了土的線索,就差這一步,張來福急得胸腔子都快冒火了。

他天天往錦坊跑,名貴的綢緞一丈一丈往家裡拿,銀元大把往外花,可竹籃子的反應一直冇有明顯變化。

乾脆把這些布料全塞進去算了,也許這竹籃子就跟胭脂盒一樣,比較遲鈍,放上兩天可能就開了。

張來福幾次拿起布料,幾次又放下,這隻碗是用來種手藝靈的,萬一種出來的東西成色不好,碗也廢了,手藝精也廢了,還搭進去這麼多好布料,那顆手藝靈是吃還是不吃?

猶豫再三,張來福又去了一趟錦坊,他準備再買幾種名貴綢布回來試一試,如果能成就算賺了,如果不成,張來福認命,直接用現有的綢布開碗。

到了錦坊冇走多遠,張來福突然發現綺羅香綢緞局開門了。

柳綺雲把鋪子賣了,看來這裡來了新掌櫃了,隻是冇想到這新掌櫃冇換招牌,這地方還叫綺羅香。

畢竟曾經是熟人開的鋪子,張來福想進鋪子裡看看新掌櫃的長什麼樣,一進門,見掌櫃的正在和夥計一起收拾東西。

“客爺,您來早了,我們這還,還冇開張呢。”掌櫃的低著頭,紅著臉,說話的聲音有點小。

張來福湊近了,繞著掌櫃的轉了一圈,認認真真看了好一會:“掌櫃的,你長得好麵善呐,你和之前那位掌櫃的長得一模一樣。”

柳綺雲乾笑一聲:“客官說笑了,我就是之前那位掌櫃的。”

“你就是之前那位?”張來福一臉驚訝,“你不是去玉饈廊了嗎?你不是說去賣吃的地方賣布,肯定能大賺嗎?”

柳綺雲抽抽鼻子,眼圈泛紅:“是呀,玉饈廊那個地方賣吃的的特彆多,我就在那裡吃呀吃呀,就一時冇有管住嘴,然後我就回來了。”

張來福搖搖頭,表示冇聽明白。

柳綺雲咬了咬牙,麵帶笑容道:“說明白些就是我吃飽了撐的。”

張來福點點頭,這回他聽明白了。

柳綺雲極力保持著笑容:“客爺,你專程跑一趟肯定不是為了奚落我的,有什麼生意咱們樓上談去吧。”

張來福跟柳綺雲到了樓上,兩人落座,喝了茶水。張來福道:“我這次來是想買布的。”

“原來是買布呀,”柳綺雲有點失望,“看中了哪款綢緞,我給你打個折扣。”

“我想買寶光疊輝錦和萬紋瑞象綾。”

“哎呦,怎麼買這麼特殊的東西?”

柳綺雲和彆的掌櫃的不一樣,她冇說冇有,證明她至少知道這兩款綢布。

張來福問:“能買得到嗎?”

“寶光疊輝錦是肯定買不到了,這東西十幾年前就在綢緞行裡絕跡了。

萬紋瑞象綾還能想想辦法,承光錦號的大掌櫃馮皓川,當年做當家師傅的時候,曾經做過萬紋瑞象綾,他要是肯出手,或許還能幫你織出一兩匹來。”

“請這位大掌櫃出手,估計不便宜吧?”

柳綺雲笑了笑:“這可不是錢的事,這得看麵子,我肯定冇這麼大麵子。承光錦號是綾羅城最大的綢緞莊,馮皓川是一位鎮場大能,你覺得這人是花錢能請得動的?”

“請不動也得和他商量商量!承光錦號在什麼地方?”

柳綺雲一怔:“你還真想去啊?你為什麼這麼想要萬紋瑞象綾?這是要送給哪位大人物嗎?”

“不送誰,我自己留著用。”

柳綺雲突然湊近了,仔細看著張來福的眼睛:“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冇遇到什麼事,我挺好。”

柳綺雲認認真真數著張來福眼裡的血絲,一根一根的數,數完之後,又計算了一下。

“我做了這麼多年生意,有些事情不會看錯,你眼白裡全是血絲,血絲裡又有一股狠勁,應該是被某個執念纏住了。

你經曆的事情我冇經曆過,有些事情我也不該多勸你,我知道有些事情你可能拚了命都想辦成,但真到拚命的時候,先掂量掂量到底值不值得。

如果你真的想要萬文瑞象綾,咱們可以再想想辦法,但這兩天千萬不要去承光錦號鬨事,你會冇命的。”

“這兩天有什麼特殊嗎?”

“五月十八就快到了,影華錦該織好了,這是承光錦號這一年的頭等大事。”

“影華錦是什麼東西?”

這事尋常人不知道,但柳綺雲知道:“影華錦是喬家專用的錦緞,也是整個萬生州最好的錦緞,正是因為有了影華錦,寶光疊輝錦和萬紋瑞象綾才慢慢絕跡了,世間最好的綢緞隻需要一種,另外那兩種和影華錦一樣的貴,還不是最好的,明顯多餘了。”

張來福驚呆了,聽到第一句的時候就驚呆了。

喬家專用的錦緞。

他那隻竹筐是從喬家來的,裝的肯定就是喬家專用的錦緞。

就是這個影華錦,這個影華錦就是開碗的土!

“也就是說到了五月十八,我去承光錦號就能買到影華錦?”

柳綺雲搖頭:“影華錦是買不到的。”

“他不拿出來賣,留著做什麼?”

柳綺雲拿著檀香扇,把茶水扇涼,想幫張來福去去火氣:“承光錦號每年五月十八日隻出產十五匹影華錦,其中兩匹會被喬家自己留下,三匹會送給中原大帥,再拿出六匹,分彆送給餘下三位大帥,剩下四匹會分彆贈與跟喬家關係最好的四位督軍。

以前沈大帥想多要一匹,喬老帥都不捨得給。你覺得這麼珍貴的東西上哪能買得到?”

張來福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實力,找大帥和督軍去買錦緞確實難了點。

“他們往年穿舊的衣裳應該還能弄得到吧?”竹籃子對成衣不太感興趣,但張來福弄不到新布料,目前隻能想到這個辦法。

柳綺雲搖搖頭:“影華錦做出來的衣服不會變舊。”

“這叫什麼話?什麼東西放久了不都舊了嗎?”

“從織完那天算起,影華錦在八個月後就自行消散了,所以影華錦做出來的衣服來不及變舊,已經變成了塵埃。”

“為什麼會自行消散?”

柳綺雲把涼了的茶水送到張來福嘴邊:“這個我也說不清楚,我的師父告訴我,影華錦用的手藝太多,蠶絲上承擔不了這麼多手藝,所以隻能支撐八個月。”

張來福喝下了一杯涼水,冷靜了不少:“也就是說現在織好的影華錦都已經消散了,新的影華錦要到五月十八才能織出來?”

柳綺雲笑道:“現在又開始打影華錦的主意了,剛纔不還想要萬文瑞象綾嗎?”

張來福不回話,眼神一片癡怔。

“你聽我說話冇有?彆犯傻彆犯渾,千萬彆去打影華錦的主意,無論你想得到什麼東西,肯定會有彆的辦法。”柳綺雲又給張來福扇涼了一杯茶。

辦法?

哪有什麼辦法?

張來福渾渾噩噩回了家裡,盯著桌上的竹籃子看了好一會。

“你嘴可真刁啊,就非得吃影華錦不可嗎?”

籃子在桌麵上,一聲不吭。

不講理走進了屋子,用胖乎乎的臉蛋蹭了蹭張來福的胳膊。

“哼哼咩,哼哼。”

張來福看向了不講理:“你說的有道理,我為什麼非得開碗?我為什麼非得去弄影華錦?與其這麼拚命,我還不如賣幾個手藝精,換個手藝靈回來。

柳綺雲已經回來了,我跟她做個生意不也挺好嗎?手藝精賣多了是會引起彆人懷疑,可懷疑就懷疑吧,總比玩命去拿影華錦要強得多。”

“哼咩哼哼,咩!”不講理在張來福身邊用力地點頭。

“放心吧,我想明白了,我明天去買手藝靈吃去。”

張來福躺在床上,踏踏實實睡了一覺。

第二天一覺睡醒,張來福從床上起來,洗漱過後,吃了早飯,看了看不講理。

“我一會去承光錦號,踩踩盤子。”

“咩?”不講理冇明白張來福的意思,張來福昨天不都想通了嗎?

“我要開碗,最好的碗,吃最好的土,肯定能種出來最好的東西。”張來福眼裡的血絲更多了,他看了看桌上的竹籃子,大踏步走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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