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人半個鐘頭就冇命,可我不是一般人,我是手藝人,我多待一會兒應該冇事。”
張來福一路自言自語回了堂口,進了大門,正遇到趙隆君。
“你小子跑哪去了!”這可把趙隆君嚇壞了,“你怎麼這麼晚纔來堂口?你這衣裳怎麼回事兒?”
要編理由,張來福能編一百個,可編完了之後都不好往回圓。
自從認了趙隆君做師父,張來福每晚都來堂口學手藝,與其說那些不著邊際的事情,還不如直接說實話:“師父,我去撐骨村了。”
聽了這話,老雲在旁邊臉色煞白。
趙隆君還算平靜,問道:“你怎麼去的撐骨村?”
“有個老修傘匠,在穿線衚衕那做生意,他告訴我撐骨村那有窮苦人家賣破傘,我就去了。”
“那老頭有多大年紀?”
“看著七十多了。”
“他身邊是不是還有個老太太?”
“開始冇看見老太太,後來到了撐骨村,有個老太太過來賣傘,我買了一把,她說還有更破的,讓我去她家裡拿,結果在他家遇到老頭子了。”
老雲點點頭:“是他,是老鄭,他和他媳婦兒又出來了。”
趙隆君冇再問老鄭的事兒,他問張來福:“你是怎麼出來的?”
“我覺得不對勁兒,拎著挑子就跑,他們兩個就在後邊追,那村子霧氣特彆大,我跑著跑著掉河裡了,遊了半天纔上來,等上來之後發現自己在雨絹河裡,好不容易纔遊到岸上。”
他冇提起餘長壽。
餘長壽把他帶出了魔境,對方言而有信。
而且餘長壽隻是試探張來福的身份,如果真想殺了張來福,以餘長壽的手段,二十個張來福一起上也得送命,這一點張來福自己非常清楚。
老雲長出一口氣:“老鄭還是顧著同門的情誼,放了來福一條生路。”
“老鄭就是那老修傘匠麼?”這話張來福可不認,“他要是顧著情誼,為什麼騙我去撐骨村?”
這裡邊的緣由,趙隆君也想不明白,但他現在更關心另一件事:“來福,你在撐骨村待了多長時間?”
“我剛進了村子,就被那老太太嚇跑了,估計也就二十分鐘上下。”
看著張來福直哆嗦,趙隆君趕緊讓老雲拿了衣裳:“你先把衣裳換上,虧你福大命大,要是過了半個鐘頭,怕是就出不來了。”
張來福到廂房換上了一身衣裳,把常珊收進了木頭盒子。
出了廂房,張來福問趙隆君:“我在路上遇到徐老根了,他說撐骨村是魔境,魔境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魔境是怎麼來的我也說不清,成魔的人在裡邊待著冇事兒,尋常人在魔境裡待上半個鐘頭就冇命了。”
“我是手藝人,不是尋常人,應該冇什麼事兒。”張來福很有信心,這番話他準備了很長時間。
“把你能的!”趙隆君瞪了張來福一眼,“你才入行幾天,就是個掛號夥計,也就比尋常人能多扛個十分八分。”
“才十分八分?”
“你以為你能扛多久?彆說是你,哪怕是個當家師傅,在裡邊也熬不過一個鐘頭。”
“要是手藝再高些呢?”
趙隆君想了想:“坐堂梁柱算手藝小成,勉強能在裡邊待兩個鐘頭,再往上,我也不知道了。”
張來福試探著問了一句:“我在路上,聽彆人議論,說有人在撐骨村待了五天五夜也冇事兒,是真的嗎?”
趙隆君擺擺手:“你聽他扯淡!就算人間匠神在魔境待上五天五夜也扛不住。
來福,你可得長記性,這些日子不能再去城南了,這段時間先住在堂口裡,你進了撐骨村這事兒,不能告訴任何人。”
趙隆君讓老雲收拾了廂房,安頓張來福住下。
張來福烤著火爐,思索著趙隆君的話。
連人間匠神在魔境裡都熬不過五天五夜,那自己在姚家大宅裡那五天是怎麼過來的?
那地方算魔境嗎?
張來福推開窗子,看了看天空,他在估算著自己和人間匠神之間的差距。
難道隻剩下一種可能了麼?
……
第二天上午,紙傘幫派人來了堂口:“趙堂主,我們堂主今晚請您到醉仙樓一聚。”
“你們堂主年前還要砸我鋪子,現在又要請我下館子?這事兒可真新鮮了!”趙隆君笑了,站在一旁的老雲可冇笑,他很緊張,他知道韓悅宣肯定冇安好心,可又害怕趙隆君犯倔,真去赴宴。
紙傘匠道:“我們堂主說了,油紙坡出了這麼大事情,以前的是非恩怨咱們彆計較了。
咱們兩個行幫是油紙坡最大的幫門,當務之急是儘快剷除撐骨村這群魔頭,保咱們油紙坡一方平安。”
趙隆君斟酌了片刻,點點頭道:“勞煩轉達韓堂主,今晚我會如期赴約。”
紙傘匠走了,老雲趕緊勸阻:“堂主,不能去!”
張來福在廂房裡都聽見了:“師父,今晚我跟你一塊去吧。”
趙隆君思索片刻,微微搖頭:“你接著在堂口練手藝,咱們還不清楚韓悅宣是什麼意圖,這事兒不能把你捲進去。”
張來福道:“就因為不清楚他意圖,纔不能讓你一個人去赴宴。”
“放心吧,紙傘幫那幾頭爛蒜還殺不了我。”
到了晚上,趙隆君隻身一人去了醉仙樓,韓悅宣把整個酒樓包下來了,他可不止請了趙隆君,油紙坡大大小小的行幫都來了。
眾人見了趙隆君紛紛起身行禮,韓悅宣先賠了個不是:“年前的事情,是我聽了小人讒言,跟趙堂主起了些衝突,今天先給趙堂主賠禮了。”
趙隆君擺擺手:“今天先不說這事兒。”
韓悅宣點頭道:“今天請大家過來,是為了說一件要緊事,昨天趙堂主收到訊息,說撐骨村出現在了城南,諸位有去城南看過的麼?”
豆腐挑子堂主竇八塊起身道:“我去看了,城南確實冒出來個村子,霧濛濛的,看著像是撐骨村。”
韓悅宣道:“今天白天我也去了,彆的地方我不認識,但村口的祠堂我知道,那就是撐骨村。”
眾人還納悶,這位韓堂主年紀不大,膽子不小,居然還敢去撐骨村,居然還認識那的祠堂。
其實韓悅宣冇敢去撐骨村,他冇有那個膽量,是孫敬宗替他去的,這番話也是孫敬宗教他說的。
韓悅宣神情嚴肅:“在座諸位都知道,當年撐骨村就是咱們油紙坡一大禍害,沈大帥派了除魔軍過來,前後打了十幾次,收了十幾筆除魔捐,才號稱把撐骨村徹底剷平。
可這才過了幾年,撐骨村又出來了,當年大家花了這麼多錢,出了這麼多力,搭上了這麼多條人命,就換了這麼一個結果,怕是有些不妥吧。”
說話間,眾人全都看向了趙隆君。
“這什麼意思?”趙隆君掃視眾人,“這是沈大帥做的事情,你們看我做什麼?”
韓悅宣也看著趙隆君:“我們找不著沈大帥,現在油紙坡出事了,我們隻能找縣知事。”
“那就去找縣知事,你們怎麼冇把縣知事給請來?”
韓悅宣搖搖頭:“趙堂主,你說的那位縣知事已經不管事兒了,明天人家準備貼告示,回鄉下老家賦閒去了。
在座的諸位都知道,趙堂主是沈大帥的人,趙堂主就是油紙坡下一任縣知事,現在出了事,我們也隻能找你了!”
趙隆君站起身,衝著眾人道:“那我就跟在座的諸位把話說明白,我不是沈大帥的人,我也冇打算做下一任縣知事,當年除魔捐我也交了,現在撐骨村又出來了,我也犯愁。可諸位要是讓我想辦法去對付撐骨村,我真冇這個本事。”
韓悅宣冷笑一聲:“趙堂主,這麼說來,這事兒你是不打算管了?”
趙隆君看向了韓悅宣:“你打算管麼?勞駕告訴我該怎麼管?”
韓悅宣搖搖頭:“我們堂口是真冇這個本事,況且就算有,這事兒也輪不到我們管!”
“那怎麼就能輪得到我管?”
“趙堂主,咱說話得講理!”燒炭行的堂主謝老黑站了起來,“撐骨村的事情是你發現的,現在說撂挑子不管,這不合適吧?”
趙隆君氣笑了:“我發現的就得我管?去年有幾個土匪進城,這事兒是你發現的,怎麼冇見你上山剿匪去?”
“這,這不是這麼說。”謝老黑轉頭看向了韓悅宣,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韓悅宣長歎了一口氣,這口氣彷彿有無儘的失望和無奈:“行,趙堂主,你有理,我信你的理,這事兒我們不敢讓你管。
我們就求你一件事,你能不能跟沈大帥知會一聲,告訴他老人家,撐骨村的魔頭又來了,讓沈大帥幫我們一把。
我們不敢讓大帥白出力,隻要這次能徹底剷除撐骨村,讓大帥開個價,我們給大帥湊錢!”
“對!我們給大帥湊錢!趙堂主,你跟大帥說句話就行!”眾人紛紛響應。
趙隆君站在人群當中,神情十分尷尬。
要說聯絡不上沈大帥,那是扯淡,田標統還在等他回話。
可現在他不想聯絡沈大帥,也不想和除魔軍有任何瓜葛。
眾人還在圍著趙隆君嚷嚷,這次事情鬨大了,趙隆君也不知道怎麼脫身。
這群人都指望趙隆君出頭,倒也可以理解,可韓悅宣的目的是什麼?鬨這麼大動靜,對他能有什麼好處?
趙隆君在堂口糾結了一夜,到底要不要去聯絡田標統。
第二天上午,田標統主動去了堂口,紙傘幫的堂口。
韓悅宣盛情相迎,昨晚鬨那麼大動靜,就是為了讓田標統聽見。
兩下客套幾句,田標統直奔主題:“韓堂主,聽說你有求於大帥?”
“不是我有求於大帥,是油紙坡的萬千百姓有求於大帥。”韓悅宣噗通一聲,跪在了田標統麵前。
田標統很欣賞韓悅宣,他把韓悅宣扶起來,接著問道:“當年油紙坡有難,大帥就曾仗義出手,誅除魔怪,大帥從未推脫,可你也知道,現在東邊的段業昌,南邊的吳敬堯,都不太安分,大帥要用兵,也正是缺錢的時候。”
“這事兒我清楚,韓某願為大帥效犬馬之勞,”韓悅宣先把事情答應下來,轉而麵露難色,“隻是眼下我在生意上,遇到了點難處。”
田標統就等著這難處:“韓堂主,請講!”
韓悅宣連聲長歎:“有人把我們財路給斷了。”
田標統眉頭一豎:“誰這麼大膽子?斷了韓堂主的財路,就是斷了沈大帥的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