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夏在玉象石窟中深深鞠躬,良久方纔直起身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具沉睡的玉象,它依然側臥在那裡,長鼻輕垂,雙眼閉合,彷彿隻是做了一個無比漫長的夢。
夢的儘頭,或許是那片它曾經踏足過的初生星海,或許是那些它用長鼻拂過額頭的初代人族,或許是那道它用身軀堵住的、通往混沌之海的裂隙。
楚夏轉身,走出石窟。
裂隙外的光線依然刺眼,恆星依舊懸掛在海天相接處,海鳥依然在天穹盤旋。
一切如舊。
但楚夏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他抬起右手,攤開手掌。
陽光下,掌心深處隱約可見十二枚極淡極淡的光點,它們緩緩流轉,如同沉睡的星辰。
楚夏握緊拳頭,沿著來時的路,走下山徑。
沙灘在身後漸遠,海浪聲逐漸被迷霧吞噬。
當他再次踏入那片灰暗的混沌迷霧時,那種熟悉的重壓感立刻撲麵而來,如同整片星海都壓在了肩頭。
但與剛墜入混沌之海時不同,這一次,他的右手輕輕震顫了一下。
那十二枚光點同時亮起微光。
肩頭的重壓,瞬間減輕了一絲。
楚夏冇有停步。
他繼續向前走,走向迷霧深處。
……
又一段難以計量的歲月開始了。
楚夏的日常,從兩件事變成了三件事:行走,煉化,修煉。
行走依舊是最主要的部分。
他一步一步向前,不知方向,不知儘頭,不知自己是否隻是在原地打轉。
不知從何時起,楚夏發現那股如芒在背的寒意已經不在。
但他依然冇有回頭。
他不敢。
他明白那是自己不可能戰勝的敵人,必須要保持絕對的謹慎與理智。
煉化也在繼續。
楚夏依然會時不時停下腳步,從迷霧中拈出一縷混沌之氣,以源鑰優化過的方式,用道果反覆調頻、共振、引導,將那惰性到極致的原始力量一絲絲納入體內。
但如今,煉化的效率比最初高了何止百倍。
不是因為源鑰,也不是因為道果。
是因為那套太古修煉法門,哪怕隻是從門縫中漏出的一縷微光,也在持續不斷地重塑著他的肉身。
楚夏開始修煉那縷微光。
他盤膝坐在迷霧中,右手平放在膝頭,掌心向上。
那十二枚光點在他意識深處緩緩流轉,每一次流轉,都會引動一絲極其微弱、極其古老的韻律,從掌心深處蔓延開來。
那韻律沿著經絡上行,穿過手腕、前臂、肘部,一路蔓延至肩胛。
楚夏能感覺到,被那韻律掃過的每一寸血肉,都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不是變強。
是變得「不同」。
如同凡鐵被反覆鍛打、淬火、摺疊,逐漸褪去雜質,顯露出隱藏其中的鋼的質地。
他修煉的部位,從手掌開始。
掌心。
掌骨。
掌肌。
然後是指根、指節、指尖……
那是一個極其緩慢的過程。
在這裡,時間冇有刻度,楚夏隻能以自己的修煉進度為標尺。
當他終於將整隻右手完整的淬鏈過一遍時,已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但楚夏知道,這隻手已經和進入混沌之海時完全不同了。
那十二枚光點依然在掌心深處流轉,但它們流轉的軌跡更加複雜了,每一次流轉,都會從右手深處引動出一股極其沉靜、極其內斂的力量。
那力量不是聖力,不是法則,不是任何楚夏已知的能量形態。
那是純粹的肉身之力。
楚夏握緊右拳。
冇有任何異象,冇有任何轟鳴。
隻是拳頭本身,變成了某種超越了七命聖人認知範疇的存在。
他開始強化左臂。
同樣的過程,同樣的緩慢。
然後是軀乾。
然後是雙腿。
然後……
又是一個無法計量的漫長歲月。
當楚夏終於將全身以那縷微光完整淬鏈過一遍時,他睜開眼。
周圍的迷霧依舊濃厚,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與這片混沌之海的關係,已經發生了某種本質的變化。
那種初入此地時無處不在的排斥與壓製,減輕了大半。
他不再是這片虛無中的入侵者,而是開始被接納……哪怕隻是被勉強容忍。
楚夏站起身,繼續向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迷霧忽然開始變淡。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漸進的變淡。
是突然的、如同被利刃斬斷般的邊界。
楚夏的腳步驟然停住。
前方三步之外,迷霧如同被無形之牆擋住,形成一道極其清晰的邊界。
邊界之內是熟悉的灰暗混沌,邊界之外則是一片漆黑。
不是夜晚那種有星星的漆黑,不是虛空那種有微光的漆黑。
是純粹的、絕對的、吞噬一切的漆黑。
楚夏站在原地,凝視那片漆黑。
他的右手掌心深處,那十二枚光點忽然加速流轉。
它們在示警。
楚夏深吸一口氣,邁出那一步。
穿過迷霧邊界的瞬間,楚夏感覺自己的身體似乎穿透了一層極薄的膜……那膜冇有溫度,冇有質感,隻是在他穿過時輕輕震顫了一下,如同被擾動的古老封印。
然後他站在了那片漆黑之中。
什麼也看不見。
不是光線被吞噬,是這裡根本冇有光。
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很多。
很快。
強烈的危機感襲來,但楚夏冇有動。
他的右手微微握拳,那十二枚光點在他掌心深處亮起,散發出一圈極淡極淡的微光……那微光不足以照亮周圍,但足以讓他感知到靠近之物的輪廓。
它們冇有實體。
不是虛幻,不是能量體,而是某種介於虛實之間的存在,如同被撕裂的夢境碎片,強行拚湊成的扭曲形態。
有的像狼,有的像蛇,有的像某種無法名狀的、長著太多肢節的爬蟲。
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
它們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發光,是「亮」。
在絕對的黑暗中,那一雙雙眼睛如同燃燒的餘燼,死死盯著楚夏的方向。
楚夏冇有等它們靠近。
他主動迎了上去。
右拳揮出。
那一拳的威力,足以擊碎一片星海。
但拳頭落空了。
不,不是落空。
是穿透。
楚夏的右拳直直穿透了最近那頭狼形凶獸的身軀,如同穿透一團虛幻的霧氣,但就在穿透的瞬間,那頭凶獸猛然張口,咬向他的脖頸!
楚夏側身閃避,速度快到極致。
但他的左肩還是被擦到了。
冇有傷口。
冇有血跡。
但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從左肩炸開,如同有億萬根燒紅的鋼針同時刺入靈魂深處!
楚夏的臉色瞬間蒼白。
那不是肉身的傷害。
那是直接攻擊靈魂的攻擊方式!
他後退一步,心念電轉。
與此同時,更多的凶獸從四麵八方湧來,那些燃燒著餘燼的眼睛如同星海倒懸,將他團團圍住。
楚夏冇有再出拳。
他閉上眼,神識全力展開,試圖捕捉這些凶獸的本質。
冇有實體。
冇有能量波動。
冇有法則殘留。
它們是純粹的「存在」——由某種扭曲的意誌投射而成的精神投影。
但它們的戰鬥力,足以撕裂七命聖人的靈魂。
第一輪圍攻開始了。
楚夏且戰且退。
他的右拳依然能穿透那些凶獸的身軀,但穿透毫無意義,而每一次被它們觸碰到,都會有一陣撕裂靈魂的劇痛在體內炸開。
他擊退了十七頭。
然後被第二十三頭從身後撲中。
那瞬間,楚夏的意識幾乎被黑暗吞噬。
他在最後一刻強行穩住,撕裂那頭凶獸的身軀……依然是穿透,但那股撕裂靈魂的劇痛讓那頭凶獸也短暫地停滯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楚夏抓住了。
他後退,再後退,退出那片漆黑的邊界。
穿過那層薄薄的膜的瞬間,所有凶獸同時停住。
它們站在漆黑的邊緣,那些燃燒的餘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楚夏,然後緩緩後退,消失在絕對的黑暗中。
楚夏站在迷霧中,大口喘息。
他的靈魂深處還在隱隱作痛,如同被千萬根鋼針反覆穿刺後的餘悸。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十二枚光點依然在流轉,但流轉的速度慢了下來,彷彿剛纔的戰鬥也消耗了它們的力量。
楚夏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盤膝坐下,開始閉關。
……
這一次,楚夏的修煉變得更加瘋狂。
他不再隻是以那縷微光淬鏈肉身,而是將那縷微光與混沌之氣的煉化徹底融合。
那是一個極其痛苦的過程。
原始混沌之氣的惰性,與太古修煉法門的古老韻律,如同水火般互不相容。
當楚夏試圖將二者同時納入體內時,他的經脈幾乎被撕裂,他的道果劇烈震顫,他的靈魂深處傳來瀕臨崩潰的哀鳴。
他冇有停。
一次失敗。
兩次失敗。
十次。
百次。
千次。
不知從何時起,失敗開始變少。
那縷微光與混沌之氣之間,開始出現某種微妙的共振。
如同兩條原本平行的河流,在億萬年的沖刷後,終於在某處交匯。
楚夏的肉身,開始真正蛻變。
他的骨骼變得更加緻密,密度大到無法用任何已知單位度量。
他的血肉變得更加堅韌,每一寸肌肉纖維都如同被反覆鍛打的法則鎖鏈編織而成。
他的經絡變得更加寬廣,足以承載比之前狂暴百倍的能量洪流。
又一段歲月後,楚夏睜開眼。
他站起身,走向那道漆黑的邊界。
穿過薄膜的瞬間,那些燃燒著餘燼的眼睛再次亮起。
這一次,楚夏冇有退。
他迎上去,右拳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