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驚變------------------------------------------,九月。,梧桐葉還冇來得及黃透,就被一場接一場的冷雨打落在地。,紅綢上“壽”字金線繡成,在雨霧裡洇出朦朧的光。今日是蘇振邦四十五歲生辰,按說該是賓客盈門的日子,可整條永福路上靜得反常,連拉黃包車的都繞著走。,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窗簾的流蘇。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暗紋旗袍,襟口的盤扣是母親親手縫的珍珠扣,襯得她整個人如同一支含苞的玉蘭。“小姐,老爺請您去書房。”,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尋常的緊繃。,看見秋雁的眼圈微微發紅。“怎麼了?”,隻是重複道:“老爺請您去。”。她放下手中的書,跟著秋雁穿過二樓的走廊。蘇公館是前清時建的宅子,廊道深長,牆上掛著父親多年收集的字畫。從前她走過這條廊子,總覺得安心——那些熟悉的筆墨氣味,是家的味道。可今天,同樣的墨香卻讓她生出一絲莫名的窒息。。,看見父親蘇振邦坐在書案後,身上還是那件家常的青灰色長衫。他麵前的紫檀木桌上攤著幾份檔案,墨跡已乾,像是寫了很久。,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了片刻。,父親老了。“老”,而是一夜之間被什麼東西壓垮的蒼老。他鬢角的白髮似乎比昨天多了許多,眼窩深陷,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靜琬,”蘇振邦的聲音倒還平穩,“過來。”
沈靜琬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書房的座鐘嘀嗒嘀嗒地走著,窗外雨聲淅瀝,顯得屋裡格外安靜。
“爹爹,出什麼事了?”
蘇振邦冇有直接回答。他從抽屜裡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錦盒,推到她麵前。
“開啟看看。”
錦盒裡是一隻玉鐲,羊脂白玉,溫潤如脂。沈靜琬認得這隻鐲子,那是祖母傳給母親,母親又說過要等她出嫁時給她的。
“這隻鐲子,爹替你娘先交給你。”蘇振邦的目光落在鐲子上,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本來想等你二十歲生日再給的。”
沈靜琬的心猛地往下沉。
“爹爹——”
“靜琬,你聽爹說。”蘇振邦打斷她,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已經十八了,是大姑娘了。有些事,爹得提前交代你。”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爹年輕時做過很多事,有些是對的,有些……說不清對錯。但這幾年,爹問心無愧。隻是這世道,有時候不是你問心無愧就能平安的。”
沈靜琬攥緊了手裡的錦盒,玉鐲冰涼,硌著她的掌心。
“趙德厚那個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他盯上咱們蘇家不是一天兩天了。”蘇振邦提到這個名字時,眉宇間閃過一絲厭惡,“爹想了很久,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但你跟你娘,得走。”
“爹爹——”
“聽我說完。”蘇振邦的語氣嚴厲起來,隨即又軟下來,“你舅舅在天津租界,我已經讓人給你和你娘訂了明天早上的火車票。到了天津,不要回來,不管聽到什麼訊息,都不要回來。”
沈靜琬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不是不懂。這些日子父親深夜還在書房踱步的腳步聲、母親欲言又止的眼神、家裡下人們竊竊私語又忽然噤聲的模樣——所有的跡象都在告訴她,有什麼可怕的事情正在逼近。
可她冇想到會這麼快。
“那爹爹你呢?”
蘇振邦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笑:“爹還得留下來,有些事總要有人收尾。”
“我不走。”沈靜琬站起來,聲音發顫,“我跟爹爹一起——”
話冇說完,樓下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是鐵門被撞開的聲音。
緊接著是雜遝的腳步聲、瓷器碎裂的聲音、母親壓抑的驚叫。
蘇振邦霍然站起,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繞過書案,一把抓住沈靜琬的手腕,力道大得她幾乎吃痛。
“來不及了。”他飛快地說,拽著她走向書房靠牆的書架。
那是一整麵牆的紫檀書架,擺滿了線裝書和父親的收藏品。蘇振邦伸手在書架第三層左側的暗格處按了一下,書架竟無聲地向旁邊滑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這條暗道通往後巷,出去之後往東走,去福來客棧找一個叫老周的人。記住,誰都不要信,隻信老周。”
蘇振邦把女兒推進暗道,動作近乎粗暴。
“爹爹——”
“靜琬。”蘇振邦的手在發抖,但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柔,像她小時候生病時哄她喝藥那樣,“記住爹爹的話。好好活著。”
暗門合上的那一刻,沈靜琬看見父親最後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愧疚,有不捨,還有她那時還看不懂的東西。
後來她才知道,那叫赴死。
暗道狹窄潮濕,一片漆黑。沈靜琬摸著牆壁往前走,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頭頂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男人的嗬斥聲,她聽不清在說什麼,隻聽見母親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是什麼東西被摔碎的聲音。
她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牙齒陷進肉裡,血腥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暗道的儘頭是一扇小門,推開後是永福路後巷。雨不知什麼時候下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她身上,藕荷色的旗袍很快洇成深色。沈靜琬站在巷口,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視線。
往東走。
福來客棧。
老周。
她機械地重複著這幾個詞,踉踉蹌蹌地往東邊跑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濺起泥水,玷汙了裙襬。跑出巷口的時候,她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蘇公館的門口,停著三輛黑色的汽車。穿軍裝的人影憧憧,像一群黑色的烏鴉。
前門那兩盞寫著“壽”字的紅燈籠還在雨中亮著,光暈朦朧,像兩滴巨大的血。
沈靜琬冇命地跑。
雨夜的江城,街上幾乎冇有行人。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腳後跟被高跟鞋磨出血,直到雨水把她澆得渾身濕透,直到她再也跑不動了,扶著一根電線杆彎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福來客棧。
她抬起頭,看見街對麵果然有一家客棧,招牌上“福來”兩個字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鋪子已經上了門板,隻有二樓的一扇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
沈靜琬拖著腿走過去,抬手要敲門。
手剛碰到門板,門卻自己開了。
一隻手從裡麵伸出來,準確地攥住她的手腕,將她拽了進去。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外麵的風雨。
沈靜琬驚魂未定地抬起頭。
昏暗的燈光下,一個年輕男人正低頭看著她。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修長而有力的手腕。麵容清俊,眉眼溫和,鼻梁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像是哪個學堂的教書先生。
但沈靜琬注意到,他攥著自己手腕的那隻手,虎口和食指上有薄薄的繭。
那是常年握槍的人纔會有的繭。
“蘇小姐。”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帶著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沉穩,“我叫陸銘川,是老周讓我在這裡等你的。”
他鬆開手,退後半步,目光從她狼狽的渾身上下掃過,最後落在她手裡緊攥著的錦盒上。
“令尊的事,”他頓了頓,“我很抱歉。”
沈靜琬的眼淚終於決堤。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一個陌生人麵前哭出來,明明父親說過誰都不要信。可這一夜的恐懼、絕望、無助,在這一刻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再也壓抑不住。
她哭得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陸銘川冇有出聲安慰,也冇有靠近。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件乾淨的粗布外衫,搭在她肩上。
然後他走到窗邊,微微掀開窗簾的一角,向外麵的雨夜望去。
他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深水。
“蘇小姐,”他放下窗簾,聲音依然很輕,“令尊被帶走之前,托老週轉告你一句話。”
沈靜琬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令尊說——”陸銘川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平靜地與她對視,“‘那隻鐲子,不要賣。’”
沈靜琬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錦盒,手指顫抖著開啟。
玉鐲安靜地躺在絲絨襯墊上,羊脂白玉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拿起鐲子,翻過來看。
鐲子的內壁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字。不是尋常的吉祥話,而是一串數字和兩個她看不懂的符號。
沈靜琬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抬起頭,看向陸銘川。
後者依然是那副溫和無害的模樣,甚至朝她微微笑了一下。
“令尊是位令人敬佩的人。”他說,“接下來,蘇小姐願意聽我說幾句話嗎?”
窗外雨聲如鼓。
這一夜,江城又多了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而多年以後,沈靜琬回想起這個雨夜,才明白命運的齒輪就是從這一刻開始轉動的。那個叫陸銘川的男人站在昏黃燈光下朝她微笑的模樣,像一柄藏在絲綢裡的刀。
溫柔,且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