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這是林舟家最拿得出手的東西了——他母親總在夜裡醃些蘿卜乾,第二天一早挑去鎮上賣,換點零錢給他買筆芯。
“謝了。”沈白梨輕聲說。
“你給的包子……很好吃。”林舟的聲音更低了,耳尖泛著紅。
兩人站在走廊裡,沉默地看了對方幾秒,像有什麼話堵在喉嚨口,最終卻都化作一聲“快回去吧”。
沈白梨不是沒有察覺到林舟的情緒。
她看到過林舟在食堂角落裡,對著一碗白粥發呆;
也看到過他在走廊上,眼神躲閃地避開她;
甚至有一次,她故意在林舟常去的圖書館角落看書,卻發現他進來後,看到她身邊的江濤,又默默退了出去。
沈白梨心裡不是沒有波動。
林舟的好,純粹又直接,像冬日裡的暖陽,讓她偶爾會想起那個在鎮上一起啃紅薯的午後。
但沈白梨更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林舟很好,卻給不了她想要的“體麵”。
他連自己的學費都要靠母親打零工湊,又怎麼能幫她在這個陌生的縣城站穩腳跟?
沈白梨用著自己的方式,在彌補、幫助著林舟。
她會用江濤給的飯票買饅頭,然後偷偷塞進林舟的桌洞;
看到林舟的鋼筆沒水了,就買支新的放在他常去的圖書館座位上,把上麵的標簽都撕掉;
甚至有次看到林舟凍得搓手,沈白梨趁體育課沒人,把江濤塞給她的毛線手套放在林舟外套口袋裡。
那手套是江濤隨手給沈白梨的。
沈白梨說“顏色太豔”沒戴,其實是覺得,更該穿在林舟那雙凍得通紅的手上。
這些事,她做得隱秘,像在償還一份說不清的情分。
但江濤的存在感,也越來越強。
他會在晚自習時,把沈白梨的英語練習冊搶過去,皺著眉說“這道題你講過三遍了”,卻還是乖乖聽她再講第四遍;
會在下雨天,撐著傘送她沈白梨到女生宿舍門口,故意把大半傘麵都往她這邊傾,自己半邊肩膀濕透了也不在乎。
一次補完英語,江濤突然問,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試探:“沈白梨,你是不是對一班那個林舟有意思?”
沈白梨心裡一緊,隨後平靜地抬眼,笑得坦蕩:“我們是初中同學,他幫過我很多。”
江濤挑了挑眉,沒再追問。
卻在第二天,故意在走廊裡攔住林舟。
“喂,你就是林舟?”江濤往牆上一靠,居高臨下地看著比他矮半頭的少年,“沈白梨說你數學好,下次考試,能不能……”
話沒說完,就被林舟打斷:“我不替人作弊。”少年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股倔勁,轉身就走。
江濤“嘖”了一聲,看著他的背影撇撇嘴,卻沒再為難。
這些暗流,沈白梨都看在眼裡。
她看到林舟收到饅頭時,悄悄紅了的眼眶;看到他發現鋼筆時,四處張望的樣子;也看到他被江濤攔住後,攥得發白的拳頭。
兩個人像被人棒打的鴛鴦,在暗地裡對彼此關心、關注著,卻不敢表露出來,讓人發現。
一次週末,沈白梨去書店買習題冊,遠遠看到林舟在廢品站門口,蹲在地上整理舊報紙。
他在攢錢。
沈白梨心裡一緊。
悄悄繞到旁邊的小賣部,買了兩袋餅乾和一盒牛奶,趁林舟不注意,塞進了他裝廢品的麻袋裡。
林舟回去發現時,餅乾袋上還留著點餘溫。
他捏著那盒印著奶牛圖案的牛奶,突然想起初三那年,沈白梨把烤紅薯塞給他時,也是這樣燙燙的溫度。
隻是現在,她身邊站著的人,換成了江濤。
那天下午,沈白梨和江濤從書店出來,正好撞見林舟背著麻袋往家走。
江濤笑著打招呼:“林舟,這麼巧?”
林舟沒看他,目光落在沈白梨身上,頓了頓,輕聲說:“你的數學筆記,我整理好了,放你桌洞裡了。”
“謝謝。”沈白梨點頭淡淡的說道。
江濤突然攬住沈白梨的肩膀,往車站走:“走了,晚了沒車了。”
沈白梨被江濤帶著往前走。
回頭時,看到林舟還站在原地,麻袋在他肩上晃了晃,像座沉甸甸的山。
林舟的目光落在她和江濤相攜的背影上,像蒙了層灰,看得沈白梨心裡莫名一澀。
風卷著落葉飄過街角,把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長。
沈白梨在小心翼翼地維係著某種平衡——既借江濤的力往上走,又偷偷給林舟遞去一點暖意。
可這平衡,像走鋼絲。
一邊是她必須抓住的“助力”,一邊是她放不下的“過往”。
而底下,是越來越深的鴻溝。
三個人的拉扯,就這樣藏在縣一中的課堂、食堂和走廊裡,像秋日的雲,看著平靜,卻藏著翻湧的雨。
——
高中的時光像被風卷著的沙,眨眼間就到了高三。
沈白梨依舊保持著那根看不見的平衡木。
江濤的熱情像夏天的太陽,直白又灼熱;
林舟的關心像春日的雨,細密又無聲;
而沈白梨就在中間,不偏不倚,把兩人的距離維持在“朋友”的界線上。
隻是,終究會有失控的時候。
江濤的告白來得猝不及防。
那是高二升高三的暑假。
江濤約沈白梨在縣城的河邊散步。
夕陽把河水染成金紅色。
江濤停下腳步,抓著沈白梨的手腕,眼神亮得驚人:“沈白梨,做我女朋友吧。等高考完,我帶你去上海玩,我爸在那邊有生意。”
沈白梨看著他,輕輕抽回手,笑得溫和卻堅定:“江濤,我們現在最重要的是高考。你看,林舟都在拚命刷題呢。”
她故意提起林舟,像在兩人之間劃下一道安全線。
江濤的臉沉了沉,眼裡閃過一絲受傷,卻沒再逼問,隻是悶聲說:“我等你。等你考完,我再問一次。”
從那天起,江濤對沈白梨更好了。
冬天送來的煤塊堆在女生宿舍門口,說是“我家廠裡多的”;
甚至知道她沈白梨想考上海的大學,悄悄托人買了一堆上海高校的資料,放在她桌洞裡。
“這些資料挺有用的,謝了。”沈白梨接過時語氣真誠的感謝。
真是及時雨啊!
“謝什麼,”江濤撓撓頭“反正……我也用不上。”
沈白梨把這些“好”記在心裡,卻也沒忘另一邊的林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