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泠,我都聽說了,父皇當真荒唐。”
桑泠厭煩道:“何止荒唐,簡直是——貪得無厭!”
燕青樾見她如此,便猜測:“你沒將善銀交出去?”那就等同於抗旨了。
桑泠道:“我辛辛苦苦籌集的錢,本也不是為了什麼修繕皇宮,我就不懂了,國庫當真一點錢都沒有了,竟讓高高在上的皇上都起了與百姓搶飯吃的心思?”
燕青樾吸了口氣,伸手握住她的手,“泠泠,別任性,這筆錢你先交出去,欠了多少,我補給你,可好?”
桑泠甩開他的手,譏笑,“補?補的了這個窟窿,補的了貪婪的人心嗎?!”
這是連他也遷怒了。
燕青樾本欲循序漸進,慢慢架空皇帝的權力,但現在,開始思考讓皇帝早死的可能性。
見他緘默,桑泠更煩了,甩著袖子轉身進府,還吩咐下人關門。
郡主府的下人都十分忠心,哪怕門口站著的是太子,聽了她的吩咐也立刻就要關門。
燕青樾見狀,疾走幾步,抵住即將關閉的朱紅大門,沉聲哄道:“泠泠,你如此做,皇上不會善罷甘休的。”
隔著門縫,桑泠回頭看了他幾秒,忽地一笑。
“太子哥哥,如果我死都不交呢?”
門在眼前合上。
桑泠對銀丹等人道:“無論出了何事,都不要慌,我也不會有事,知道嗎?”
銀丹與杜若對視,緩緩點頭。
不出半個時辰,就有黑甲衛圍住了郡主府。
瑞陽郡主抗旨不遵,被皇帝下令打入天牢。
餘燼得到訊息,飛一般衝出來,隻來得及看到桑泠雙手被戴上鐐銬,押入囚車的畫麵。
瞳孔驟然緊縮。
“郡主——”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反應過來時,雙腿已經有自我意識般的追了出去。
卻在靠近前,被一隻手緊緊拉住。
桑泠聽到動靜回頭,就看到了破破爛爛的小奴隸,忍不住輕笑一聲。
看似嫌棄的語氣裡,夾雜著幾分親昵,“小奴隸,本郡主不在的時候,就乖乖跟夫子學習,別到處亂跑,知道嗎?”
餘燼愣愣的與她對視,少女狐眸明亮,坐姿優雅閑適,沒有絲毫慌亂。
杜若沉聲:“郡主會沒事的。”
一定!
-
囚車從大街走過,自然被許多人看在眼裏。
不出片刻,瑞陽郡主被關入天牢的訊息,便傳遍了京都。
百姓們不敢置信,郡主為什麼做了這麼多,不僅給他們送吃的,還為他們籌集善款,怎麼會突然被皇上下了大獄呢!
訊息,自然是瞞不住的。
很快,百姓們就知道了原因,可知道後,他們心裏頓時就湧上了恨意。
皇上,這是要逼死他們啊!
莊稼毀了,房屋毀了,若沒房子沒糧食,下半年入了冬,他們要怎麼活?
“哎,聽說了沒有,郡主都是為了我們,拒死不肯將善銀交出去,這才被皇上降罪了。”
“這下可怎麼辦呀?皇上會砍郡主的腦袋嗎?”
“不能讓皇上殺郡主啊!郡主都是為了咱們,咱們不能忘恩負義,而且桑家世代忠良,現在國公府隻剩郡主和小世子了,桑將軍保我們太平,我們也該保護桑家最後的血脈!”
有那比較熱血的百姓,當即就要結伴,去皇城外為桑泠請命去。
然而還沒靠近皇城,便被騎馬趕來的桑承澤攔住。
小世子強忍悲傷,道:“多謝各位對我小姑姑的一片赤誠心,隻我小姑姑既然選擇抗旨,便做好了承擔一切的準備,還是不要牽連你們的好。”
“小世子說的什麼話,這怎叫牽連!郡主若不是為了我等,現在哪裏會被關進天牢!”
“對!我們本就一條賤命,比不得郡主金尊玉貴,不能讓郡主替咱們扛下這一切!”
“走,我們去請命!郡主一日不出來,我就在皇宮外跪一日!”
桑承澤跳下馬,趕緊攔住。
好說歹說,把人勸住了。
隻是在他們心裏,早已把皇帝跟昏君劃上等號。
同一時間,皇帝在宮中得知這些,也發了好大一通火。
“她桑泠是不是覺得朕真的不敢殺她?!”
“皇上,萬萬不可啊!”
聞言,以丞相為首,殿下嘩啦啦跪了一地。
大總管附耳道:“皇上,賢貴妃跪在殿外為郡主求情呢。”
皇帝麵色鐵青,“聽聽外頭傳的都叫什麼話!她一介女流,朕願意將籌集善銀的差事交於她,已是看得起她!如此不識好歹,不識好歹!”他站起來,在龍椅旁來回踱步,最後冷聲道:“告訴她,何時將善銀交出,何時放她出來!”
“否則,她便在牢中待一輩子吧。朕不殺她!”
立即便有太監領命前去天牢傳令。
很快,太監回來了,傳了桑泠的要求。
她可以將錢交出來,也同意這筆錢統一歸工部處理,但她要為服徭役的百姓爭取工錢,以工代賑。
太監說完這些,又道:“郡主還說,她之所以如此做,都是為了皇上,如今百姓因地動家園盡毀,人心惶惶,若以工代賑,不僅可以讓他們出力修繕皇宮與仙宮,工錢他們又可以帶回家中重建房屋,百姓們知道了,必感念皇恩浩蕩。”
其實皇帝何嘗不知自己如今名聲不好。
聞言,緊皺的眉頭鬆了幾分。
燕青樾心中不由感慨,桑泠啊桑泠……當真是聰明的姑娘。
他是白憂慮了,現在他越發覺得,這一切,分明就在她的掌控之間。
難怪她哪怕被打入天牢,也絲毫不懼。
雖想通了這一關竅,燕青樾卻絲毫不打算從中作梗,他甚至開始順著思路延伸——桑泠最終的目的是什麼?她想做什麼?能做到哪一個地步?
“父皇,兒臣認為此舉可行。”
燕青樾剛說完,便抑製不住咳了幾聲,儼然是一副病秧子模樣。
有他帶頭,幾名官員對視了眼,紛紛出列,附和燕青樾。
“臣附議。”
-
桑泠被關進天牢不到一天,就被放出來了。
出來時,便看到外麵有許多百姓自發出來接她。
桑泠不由笑了。
百姓們連連道:“郡主,您受苦了!”
“多謝郡主為草民們做的一切!”
聞言,桑泠唇角笑意漸漸淡了,她擺擺手,疲憊道:“別謝了,那些善銀,我已交由工部統一分配,說到底,我不過一介女流,確實不配插手這等家國大事。”
然而在底層百姓們的心裏,從來沒有配不配之說。他們活著本就不易,勞作時女子也要出力,海邊亦有漁女。許多百姓人家,甚至還是女子掌家居多,隻要能帶家裏過上好日子,聽誰的有什麼關係?
百姓們紛紛開口,完全不認同桑泠的話。
憤怒道:“這些善銀明明是郡主與太子殿下努力籌集來的,工部這行為與摘桃子有什麼分別!”
“是啊,當時路都毀了,可都是郡主一家一家,步行著去籌的!”
桑泠長嘆一聲。
道:“大家都別說了,此事已成定論,沒有轉圜的餘地。不過皇恩浩蕩,皇上允諾,但凡參與修繕皇宮與仙宮的人,都有工錢拿。”
原本百姓們已經灰心了,聞聽此言,終於又看到一點希望。
“好了好了,大家回去吧,郡主也要回去梳洗,休息了。”
郡主府的侍衛忙著隔開人群,銀丹與杜若護著桑泠上了馬車。
以皇城為中心向四周擴散的路,是最先被清理出來的。
為的就是不要影響貴人們出行。
剛回到郡主府,溫凡雁就腫著眼睛迎了上來。
連聲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桑承澤見桑泠不像是被人動了刑的樣子,悄悄鬆了口氣。
但還是心有餘悸,忍不住吐槽:“你膽子也太大了!萬一皇上生氣,真命人砍了你的腦袋怎麼辦!”
“那就……下輩子還是一個好女娘?”桑泠難得開了句玩笑。
“你——”桑承澤翻了個白眼,“都什麼時候了,你竟還笑的出來!”
桑泠皮笑肉不笑地內涵道:“是啊,我不像某些人,受了點委屈,就要躲在屋子裏不吃不喝,還要人去哄。”
桑承澤一下子被臊的滿臉通紅。
“你…你究竟還要提到什麼時候!”
“一輩子。”
桑泠懶懶撫了撫衣袖,跟溫凡雁說了聲,便向已經準備好的浴房去了。
好好洗去一身汙穢,又換了乾淨的衣服。
桑泠的長發披在肩頭,好似柔軟的綢緞,被銀丹用棉布仔細吸乾水分。
正擦到半乾,聽聞太子來了。
桑泠嘀咕,“他現在怎麼天天往我這跑?當真是閑的。”
話雖如此,她還是去見了燕青樾一麵。
半乾的墨發,被一根紅色綢帶綁在腦後。
聽到腳步聲,燕青樾轉頭,少女邁入廳中,粉黛未施,嫩生生的小臉似吸飽了水,顯得比平日盛裝打扮的樣子,年紀更小了。
燕青樾從未見過她這副模樣,不由為之怔愣,看的便久了些。
“喂,回神啦!”
桑泠隨手在他眼前揮了揮,然後坐到他對麵,看向了放在桌上的盒子。
這是什麼?
她笑吟吟的撐著下巴,周身散發著懶散的氣息,蔥白的指尖在蓋子上敲了敲,“太子哥哥送我的?”
燕青樾的目光從她指尖移開。
“嗯。”
頓了頓,他輕笑,“原本早該給你的,隻是路程有些遙遠,今日才送到我手裏。”
“哦?這麼珍貴?”
桑泠來了點興趣,微微坐直了身子,伸手便要開啟盒子。
剛碰到,手背便被燕青樾的大掌按住。
桑泠狐眸轉動,眯眼,“太子哥哥該不會又捨不得了吧?”
燕青樾提醒她:“這裏頭的物什,或許有些血腥,味道也不甚好聞。”
“若是這樣,那我就更感興趣了。”
桑泠拂開他的手,徑直開了盒子。
看到盒子內物品的下一秒,桑泠輕呼了聲。
銀丹瞳孔縮了縮,差點兒就要奔過去搶走盒子,不讓這裏麵的東西汙了主子的眼睛。
還是杜若拉了她一把。
盒子裏,是一隻手,還有一隻耳朵。
因離開了主人的身體變成了死物,所以顏色泛著死沉沉的灰,創口處已腐爛發臭。
但從形狀,依稀可以窺見些纖細的模樣。
應當是從女子身上割下來的。
燕青樾主動將蓋子合起來,輕聲問:“可嚇到了?”
桑泠舔舔唇,回過神,看向他:“這是誰的?”
“覆羅映真。”
當初覆羅映真在大殿中,口口聲聲要割了桑泠的鼻子跟耳朵,如今,她的耳朵赫然躺在了盒子裏,變成一塊腐爛的肉。
太子殿下在京都名聲不顯,誰都知他身子孱弱,性格低調,母族也沒落,朝中臣子甚至都未考慮過太子未來會順利登上皇位的可能。
就是這樣一個,在所有人看來溫吞到無害的人,竟不聲不響,做出了這樣的事兒。
桑泠愣了愣,與男人平和清潤的眸對視片刻。
她眯眼,驀地俯身,兩人的距離瞬間拉的極近。
少女的身上有股特殊的香氣,就在燕青樾毫無防備中,驟然撲了過來。那一瞬間的呼吸交纏,恍惚給人一種他們十分親密的錯覺。
燕青樾瞳孔緊縮,脊背僵硬,向來遊刃有餘的姿態就這樣突然消失的無影無蹤。
“泠泠你……”
桑泠將他的神情盡收眼底,忽然愉悅的笑了聲,慢悠悠地與他拉開距離。
“這份禮物我很喜歡,謝謝了,太子哥哥。”
燕青樾指尖蜷了蜷,還維持著仰頭的動作。
一直到離開郡主府,燕青樾依舊感覺有哪裏不真實。
忽然,他勾過背後垂落的一縷發,抵到鼻尖,果然,熟悉的淺淡香氣,再次瀰漫在鼻息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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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樾離開,留下了還靜靜放在桌案上的木盒。
銀丹問:“主子,這個如何處理?”
桑泠打了個哈欠,腦子裏還在想燕青樾方纔的反應,越想越是有趣,不由輕笑。
聞言瞥了眼盒子,隨口道:“拿去喂狗——罷了,這麼醃臢的東西,狗怕是都嫌棄。”
銀丹掩嘴笑道:“主子說的對,咱們府裡養的看門狗,最是挑嘴呢。那奴婢便拿去扔掉?”
“不。”
桑泠想到府中還有個與覆羅映真有千絲萬縷關係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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