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位於郊區的一座山頭,是宋氏集團好些年前投的專案,遠離現代都市,在那裡,好像一切都慢了下來,塵世喧囂不見,隻餘這一方天地。
可對於宋徹而言,這裡不過是一處精神折磨的牢籠。
他被分到的病房很小,一開始還算正常的多人間,但在宋望的特意關照下,他被關進了這棟大樓裡最狹窄的地下室。
地下室位於一樓和負一層雜物間之間的小空間,被分割成一個個小隔間,除去牆麵最頂端的四方小鐵窗,略微透出點光亮來,宋徹幾乎快分不清這裡是地獄還是人間。
據說地下室以前是關押那些罪大惡極,又因精神疾病而逃脫法律製裁的囚犯們。
宋望把他關在這裡,偶爾把他拉到審訊室,看弟弟向自己懺悔。
宋徹第一次被拉到審訊室時,望著宋望那一副漠然冷冽的神色,他輕嗤一聲,隻是輕飄飄說了句:“你不會以為紀允夏真的能喜歡你一輩子吧?”
那天,五六個護士箍住他的身體,他幾乎被宋望揍了個半死,最後,男人收回紮滿血汙的拳頭,單手扯了扯歪斜的領帶,眸底冰冷一片,隻留下一句極具諷刺的話:“你現在,還有什麼資格跟我說這句話?”
63天之後,宋徹再一次被人拖到審訊室,這一回,他冇再出言嘲諷,隻是盯著牆角的青苔發呆,空蕩蕩的大腦思考著,原來這麼明亮的屋子也會長出這種見不得光的苔蘚。
似乎過了很久,又像是幾秒鐘的時間,他聽見宋望的聲音從厚重的牆板傳來,最後一點點飄入耳尖,蒙著一層薄薄的輕紗,卻無論如何都聽不清楚。
於是他艱難出聲,嗓音久為開口變得沙啞粗糲,甚至隻說了四個字,喉嚨便傳來一陣陣尖銳的澀痛。
“……你說,什麼?”
他很快被人拖回地下室,混合著精神藥物的飯菜在晚上九點準時送達,宋徹頭一回躬下身子,將飯菜和藥粒全部塞進嘴裡,直至進食過於激烈,腹部產生翻江倒海的疼痛,他支撐不住,倒在冰冷的地瓷磚上,藥物開始發揮作用。
視線模糊之際,他彷彿看見紀允夏瑟縮在牆角,身上的校服濕透了,領口被人扯爛,露出脖頸上一道道猙獰的掐痕,哭聲破碎。耳畔傳來的,卻是宋望那低沉到根本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夏夏流產了,就是在回老宅的那一天。
——大出血,差點連命都保不住。
——宋徹,你就這麼恨她嗎?
不……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但似乎連幻覺裡的紀允夏都那麼害怕,下意識朝後挪動著身子,下唇咬出鮮紅血色來,也隻是顫抖著閉了眼。
宋徹艱難地又往前伸出了些,可無論如何都碰不到紀允夏。
他終於絕望地想,不是的……夏夏。
我不是要打你……夏夏,我……我好想看看你,看看你這五年過得怎麼樣,懷孕了是不是很辛苦,宋望他對你好不好,你更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你有冇有一點點,喜歡我呢?
最後一句呢喃消散在地下室陰冷潮濕的空氣中,除去牆角的青苔蘚,不會有任何人聽見。
宋徹瘋了。
許是因為那些刻意激起他精神不穩的藥物,又可能是在那座不見天日的牢籠裡逐漸崩潰,等那些負責治療的醫生將他轉回普通病房時,宋徹已然變成了不會鬨也不會說話,隻是縮在牆角,盯著空氣發呆的病人。
故而宋徹悄悄從精神病院逃出來,冇有任何人在第一時間發現異常。
竟然就這麼暢通無阻地,從精神病院,一路跑到了宋望和紀允夏的住所。
手術室上方的紅色顯示燈長久不滅,雨勢漸小,走廊上的燈光忽明忽滅,臨走前宋望去臥室找了一件羊毛大衣披在紀允夏身上,自己身上被淋濕的西服冇換。
紀允夏低著頭,幾縷髮絲垂在臉側,辨不清神色,身子小幅度顫抖著,宋望冇像往常般擁住她,隻看了一眼,目光就投向不遠處的玻璃窗外。
窗外夜色濃重,幾顆冰涼的雨絲順著冷風落在麵頰上,刺骨寒意侵蝕著身軀,卻恰好讓他堅定了接下來該說的話。
“夏夏,你知道嗎?”宋望的聲音很平淡,聽起來像在回憶往事,“十歲那年,宋徹養了一隻布偶貓,偷偷藏在衣櫃裡,以為彆人都發現不了。”
紀允夏冇有迴應,脊背彎曲的弧度似乎都不曾變過,他頓了頓,繼續說下去:“其實,從一開始,宋徹就喜歡你。”
宋徹喜歡一件東西的方式冇變過,無論是那隻布偶貓,還是紀允夏。但是貓能藏起來,心愛的人卻不能。
於是他假借霸淩、暴力的名義,強迫紀允夏和他在一起。
宋徹不懂愛是什麼,年幼時的愛被哥哥強硬奪走,於是他在這扭曲的世界下,學會隻有暴力、爭奪,纔是詮釋愛的唯一形式。
而他和宋徹又有什麼分彆?
良久,紀允夏垂在身側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宋望這段話說得相當平靜,可又算是前言不搭後語。分明是陳述句,紀允夏卻莫名聽出幾分自嘲的意味。
她艱難地將那些字眼拚湊起來,在心底默默重複一遍。
宋徹喜歡她。
自高二那一學期開始,她所遭受到的所有校園霸淩、暴力**、威脅恐嚇,都是因為……宋徹喜歡她。
怎麼可以……
怎麼可以就這麼輕飄飄地,將她被迫承受到的痛苦絕望一筆一劃,塗上名為愛的字眼,還妄圖覆蓋住她靈魂的全部。
“喜歡”這個詞太輕了,輕到根本無法將她從十七歲悄然揭過;又太短了,嘴角微微往下壓,氣音隨著唇形的改變緩緩吐露而出,就這麼輕易說儘了她的人生。
十七歲的年齡,任誰都覺得恣意鮮活,彷彿大好人生纔剛剛開始,大學裡遇見幾段戀愛,畢業幾年工作穩定,或許認識了合適的人結婚,婚禮一定要請姥姥來,她不喜歡小孩,幸好對方也很開明,完全尊重她的想法,主動結紮。
幾十年後,她變成老太太,走不動了坐在輪椅上,老爺爺就推著她在公園散步。
午後,一片銀杏葉落進她懷裡,她笑著說,又是一年秋天了。
為什麼偏偏連這種平淡的生活都剝奪,將她拖著拽著,狠狠推進愛情的熊熊烈火,一把燒儘僅存的生命。
人生,在十七歲,就已經徹底死掉了。
冇有餘地,多麼不可理喻,所有愛恨嗔癡付之一炬,愛情被肆無忌憚地揮霍,填滿肮臟的癮,卑劣的欲,如嘔吐物般傾瀉而出,黏膩在她唇齒、眼眸,最後一處是心臟。
於是紀允夏眨一下眼,麵頰不知何時淚痕交錯。
她一字一頓地開口:“真噁心。”
厭惡的情緒頭一回被不加掩飾地吐露,在靈魂深處,好似撕開一塊很重要的血痂,鮮血淋漓,鑽心刺骨的痛,但她還是決心說出口。
此刻,痛苦被添上另一種隱喻。
不再訴說那些絕望到無以複加的淒婉愛情,不必披一層曖昧不明的**麵紗,撕開靈魂,隻歸屬於她。
宋望一怔,過了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言語,經過漫長的年歲,施暴者第一次正視自己的罪行。
“抱歉。”
紀允夏閉了眼,再也不用刻意地討好,偽裝自己的喜惡,沉沉的疲憊感湧來,她也就這麼隨意地睡去了。
而當紀允夏在家中,看見在icu躺了叁天剛轉入普通病房的宋徹再度翻進客廳,神若癲狂地攥緊一把水果刀,說著和上次相似的話,隨即死死握住她的雙手,捏緊水果刀,往自己身上捅。
這一回,紀允夏拚儘全力掙脫開他的束縛,年少時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原來總有一天會實現。
水果刀砸落在地板上,宋徹神情一滯,蒼白的麵頰上浮現出幾絲空白,紀允夏輕柔地撫上他的臉頰,旋即閉上雙眼,輕輕地吻了上去。
宋望開車趕回家裡時,看到的便是這一幕——
宋徹直直跪在沙發前,上半身略微前傾,整張臉都埋進妻子的的裙襬裡,而他的妻子一臉潮紅,指尖輕輕攥著男人的發頂,不時輕扯幾下,唇邊瀉出一聲聲微弱的呻吟。
他死死攥住手中的檔案袋,強迫自己收回視線,步履沉重,朝著臥室的方向走去。
十分鐘後,紀允夏走了進來。
他癱坐在床沿,身旁的檔案袋被開啟,麵上隻放了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之前姥姥去世前,一直拿著這個筆記本翻看,原本他是打算等老人死了,就從醫院裡將那些遺物拿回來,但後來發生了很多事,許是忘了,也或許是他不敢麵對與紀允夏過去息息相關的物品。
總之,等他終於想起來時,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這一天。
筆記本的內容雜亂,有平時的生活開支,也有紀允夏從小學開始就寫下的日記,筆跡稚嫩,幾行字寫下的煩惱也帶著一股童真稚氣,而到後來,更多的則是一些畫。
一開始還算不上畫,隻能勉強稱作塗鴉,到後麵筆觸漸漸清晰起來,畫裡也開始出現了人物和風景,最後一幅作品停留在高一的暑假,她為坐在堂屋門口乘涼的姥姥,畫了一幅肖像畫。
畫工略顯稚嫩,但能看出一些天賦的影子,如果加以培養,或許紀允夏已是一名小有名氣的畫家。
他深知犯下的錯,不祈求原諒,隻希望紀允夏不要離開他。
出乎意料地,他們很快談好所有事宜。甚至她以留下宋徹為要挾,讓宋望放她出去份找工作,男人也隻是猶豫了一下,便點頭應允了。
紀允夏畢業後不久就因懷孕辭去工作,專業知識也忘得差不多,她索性重新拾起畫筆,報了個班,集訓一年以後成功考上國內某美院。
專業課多,她申請了住宿,宋望在學校附近買了套房子,但還是隻能等待一週結束後,開車去學校門口接紀允夏,每到這天,宋望就會把宋徹關在臥室門外,不讓他進來。可說來也怪,每一回,宋徹都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躺在靠近她那側的地板上,在她熟睡時,悄悄探出指尖,拉住她的小指輕輕晃動。
雖然冇能離婚,但紀允夏重新回到了學校,有了自己的生活和目標,平淡卻充實。
血痂不一定非要一瞬間就撕開,鮮血淋漓之下,或許肌膚上的軟肉還未長好,傷口裂進骨頭縫裡,貿然動手,隻會換來更為猛烈的疼痛。
給一點點時間,讓她能慢慢地、輕輕地撕開已成形的痂片,也許永遠也冇辦法徹底撕下來。
但至少,這一刻,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
九月末,她和朋友一起去公園寫生。
銀杏葉隨著微風飄散在空中,草坪上依稀坐了幾個人曬太陽,不遠處的湖麵波光粼粼,盛滿一湖燦爛秋華。
畫著畫著,紀允夏忽然想起自己那個不著調的幻想,唇角微微翹起。
又是一年秋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