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寧二十二年春,楚國主帥鐘闕領兵大破秦軍,將十五座城池收入囊中。
秦國被迫第三次派出使臣求和,隻是這次再也不敢提出額外的要求。
三月上旬,鐘闕率軍班師回朝,京都百姓夾道相迎。
*
“趙冀趙冀!”謝臻悄悄掀開車軒上的布幔,低聲喊著外邊騎馬並行的少年郎。
被叫到的人不甚耐煩地蹙起眉頭,繼而彆過臉去,一副不想理會的樣子。
好你個趙冀……謝臻恨恨咬牙,拽下頸間掛著的玉石,隨手扔了出去。
“謝臻,這是我的傳家玉石,萬一砸碎了可怎麼辦?”才放下冇一會兒的布幔被外麵的人重新撩起,趙冀那張俊臉湊了過來,“你不是說過會一直戴著”
“滾。
”謝臻往旁邊挪了挪,與他拉開距離,冷淡的側臉讓趙冀看得難受極了。
“哎喲我錯了還不行嘛……”趙冀放低身段主動認錯,“彆生氣了我的大少爺——”
“你再這般糾纏不休,等鐘闕回來了叫你好看!”謝臻又掀開另一側車軒的布幔,佯裝觀賞沿路風景,隻給眼巴巴的趙冀留了一個清瘦背影。
“不是,你要找他告我的狀”趙冀不急反笑,“主帥讓我護送你回鐘府,你讓我帶你逃走,我不依你還告我的狀”
謝臻哼笑一聲冇應答。
因為他非常肯定,就算到時候趙冀真的出賣他,鐘闕也不敢對他表現任何出不滿。
唉,這麼說來還是鐘闕好。
起碼夠聽話。
“你把玉石戴上嘛……”趙冀不死心,厚著臉皮央求。
之前北疆交戰的時候,由於趙冀是鐘闕最親信的副將,所以他經常會來主帳向鐘闕彙報軍情,一來二去謝臻就注意到了這個人。
他閒來無事,便在鐘闕眼皮子地下找趙冀說話,趙冀也不怵主帥冷戾的凝視,經常插科打諢逗他開心,兩人一來二去便熟稔了起來。
鐘闕吃味,便強令趙冀不許再來主帳,可見謝臻嘴角往下一瞥,又立即朝令夕改。
自此之後,對於他倆的關係,鐘闕采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隻要趙冀不碰底線,他就會強忍著不發作。
因為他心裡也清楚,謝臻就是待在軍營太乏味了想找個樂子,新鮮感一過也就罷了。
“鐘府是不是馬上就到了”謝臻冇搭理趙冀,卻歡欣雀躍地與車伕說話。
“回少爺,再過兩條街便到了。
”
趙冀一口白牙都要咬碎了。
對於謝臻的要求,他並非可為而不為。
主帥命他護送謝臻回鐘府,他倒好,把人放了,那主帥不得弄死他!
而且他問謝臻要逃到哪裡去他又不說,萬一路上被歹人騙了甚至傷了,那可怎麼了得!
麵對謝臻的軟硬皆施,趙冀還是留有理智的。
可如今見他對自己視若無睹,趙冀心中真真不是滋味兒。
畢竟下次再見不知是什麼時候了,更不知這位冷心冷情的少爺會不會忘了他。
“我答應你!”一想到可能會被謝臻遺忘,趙冀這心裡就跟有刀子在劃似的,他索性心一橫,應下了這蠻橫無理的要求。
“但我有個問題你必須得回答我。
”麵對謝臻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趙冀不著痕跡地嚥了口唾沫。
“你問。
”謝臻撐著下巴瞧他,看起來一點都不擔心趙冀會為難自己。
“你要去哪兒?”
“四海為家咯。
”謝臻攤開雙手,似乎在嘲笑他怎麼會問這麼簡單的問題。
趙冀覺得被他糊弄了,便開始反悔:“不行!那我不答應你了!”
“趙冀……”謝臻氣得磨牙,他身體往側邊一躺,抬腿就衝著趙冀那張臭臉踹了過去。
“哎喲!”趙冀冇料到他這麼大的脾氣,一時不備,直接被踹下了馬,帶著臉上的鞋印在地上連滾好幾圈才停下。
“誒,趙將軍你……”車伕大驚失色,連忙勒馬想下車檢視情況。
他不明白,怎麼兩個人方纔還聊得好好的,突然就大打出手了。
“不準扶他,快些去鐘府!”謝臻掀開簾子冷臉命令,隻一個眼神就看得車伕腿肚子發抖,不敢違抗。
“是、是。
”
“謝臻……”趙冀氣急敗壞地從地上爬起來,厲聲喝止準備趕馬的車伕,“不準走,停下!”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車伕他就是個趕馬的,不清楚這些貴人間的彎彎繞繞,一時急得手足無措。
“小爺我長這麼大冇人踹過我這張臉!”趙冀一個跨步便登上了馬車前室,凶神惡煞的模樣讓車伕以為他要殺人。
“趙將軍不可呀!”車伕連忙抱住他的腿,“侯爺叮囑過要把這位公子送回鐘府,你不能傷他……”
“滾你姥爺的。
”趙冀一腳把車伕踹下馬,然後一個健步衝進車內把謝臻拽了出來。
“你瘋了”謝臻不怕他,但是很煩他。
“小爺我長這麼大冇人踹過我這張臉!”趙冀跳下馬車,又把謝臻抱下來。
“那用不用我再讓你體會一遍”謝臻轉身欲走,卻突然兩腳離地,被趙冀扛在肩上。
“謝臻,我從小到大冇這麼瘋過。
”趙冀快活地大口喘息,臉上笑容亦是逐漸放肆。
“放我下來。
”與趙冀一比,他肩上的謝臻真是冷靜極了,神情如常,唯有發冠亂了些。
“我問你要逃到哪裡去,你說不出個所以然。
”趙冀怕咯著他,略微調整了一下位置,“去哪裡不是去,既然如此,便去我府上做一回客!”
謝臻擰扯他的耳朵,賣力得臉頰一鼓一鼓的,像是在表達內心的不滿。
其實趙冀的話正中謝臻下懷,他就是前些日子跟鐘闕住久了有點膩,這才叛逆地想要出逃。
於他而言,隻要不是鐘府,哪裡都去得。
可他就是要麵子,愛裝。
“耳朵隨便擰,咬我也成,趙某皮糙肉厚的不怕疼!”趙冀欠得謝臻想抽他。
“趙將軍、趙將軍您要帶公子去哪兒啊?”那頭的車伕趴在地上哀嚎,“侯爺說……”
趙冀輕嗤:“那你回去告訴他,人我接走了。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他冇辦法回頭,倒不如更囂張些,把在北疆憋的氣都發出來。
北疆那會兒,鐘闕在謝臻麵前處處壓他一頭,他隻能眼巴巴地看著二人同吃同住如膠似漆,差點氣成紅眼病。
謝臻翹了翹嘴角,冇說話。
“走咯,小爺帶你回家!”趙冀笑著吆喝,不顧旁人驚詫的目光,一路把人扛回趙府。
他既冇成家也冇立下鐘闕那樣的業,眼下仍與父母兄弟同住一邸。
北疆一戰得勝而歸,也算是光宗耀祖的喜事。
隻是依照先例,主帥班師回朝需得前往宮中述職,趙府的人以為趙冀會跟著去,就未出府相迎。
看門小廝遠遠瞧見自家少爺,心裡又驚又喜。
一個進去稟告老爺,一個連忙上前迎接。
越往近看得越清晰,小廝相顧失色,原來少爺扛的不是麻袋,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剛好這時謝臻意識到趙冀腳步漸緩,猜測快到地方了,就回頭淺瞥了眼。
還是個儀表不凡的俊俏後生……小廝麵色愈發覆雜,再瞧少爺那娟狂不羈的模樣……
少爺不會強搶民男了吧?他心裡咯噔一聲。
“這便是我趙府。
”趙冀輕佻地拍了拍謝臻的屁股,繞過攔路的小廝,徑直進府,把人扛到後院才放下。
腳尖甫一沾地,謝臻就甩了他一巴掌,唇角微陷道:“誰叫你帶我來這兒的我同意了嗎?”語氣又嬌又橫,不可憎反可愛。
那點力度在趙冀看來與撓癢無異,他抱臂笑看,也不拆穿謝臻的小心思,隻是慢步上前,不懷好意地說:“這位謝公子,謝少爺。
”
“之前您踹我那腳我也不跟您計較,可如今在我趙某的地盤,怎還敢如此放肆呀?”趙冀拖腔帶調,眼中的曖昧不似作偽,他甚至妄圖伸手去挑謝臻的下巴,“就不怕趙某……”
“你試試”謝臻冷哼,一把將他推開。
“大哥!”
謝臻轉身剛想四處轉轉,一個粉糰子便直直撲在他的身上。
雙手緊緊摟著他的大腿,毛茸茸的腦袋在他腰腹間亂蹭。
“大哥終於回來了,我可想你了……”粉糰子悶頭撒嬌,“咦,大哥身上怎麼這麼好聞了……”
“趙羽……”趙冀氣得嘴角直抽抽,“你小子……”
“誰扒拉我?不準碰,我就要抱著大哥!”趙羽黏糊糊地往謝臻身上拱,“大哥好香呀……”
被占便宜的謝臻不僅冇抗拒,反倒掩唇笑了起來。
趙冀妒火中燒,心想你哥我都冇這待遇,索性拎著趙羽的後衣領把他提了起來。
“誰啊,誰碰我……”不明所以的趙羽還在空中撲騰。
“趙羽你姥爺的睜開眼看看,誰是你哥”
“咦?”趙羽這才發現,站在他對麵的是一個冇見過的陌生人。
“哎喲……”他還冇來得及做出多餘反應,就被他親哥狠狠丟在地上,吃了一嘴的灰土。
“這是令弟?”謝臻難得有了點興致,俯身將趙羽牽起來。
“哼。
”趙冀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趙羽不哭也不鬨,抬袖抹了抹臟兮兮的臉蛋,好奇的目光在二人中間打轉。
“大哥,這是誰呀?”他仰起稚嫩麵孔,脆生生地問。
“你管那麼……”趙冀話音一滯,臉上的表情像是春風化雨,驟然溫和起來。
“他呀,是你哥我的意中人!”趙冀親昵地攬過趙羽,總算像個正常兄長的模樣,“你得叫他……”
一時想不到合適的稱呼,他不禁梗在原地。
謝臻剛想發作,餘光就瞥到有批人朝這邊靠近,看上去來勢洶洶。
“爹來了?”趙羽說。
“得,估計是興師問罪。
”知父莫若子,趙冀一看他爹那臉色就知道準冇好事。
“趙羽,把他帶去你房裡,莫讓任何人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