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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有句老話說得好:“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麵不知心”。這人心呐,是天底下最難揣摩的東西。有的人看著忠厚老實,心裡頭可能藏著一肚子壞水;有的人瞧著柔弱可欺,真到了節骨眼上,那手段能讓你目瞪口呆。今天咱們要說的這樁“王祥雲殺徐二案”,就恰恰印證了這句話。這案子裡,有姦情,有兇殺,有冤獄,更有那讓人拍案叫絕的連環計。到底誰是獵人,誰是獵物?您呐,且聽我給您從頭道來。\\n\\n故事,得從光緒八年,也就是公元1882年的吉林說起。那時候的吉林,可不是什麼太平盛世。地處關外,天高皇帝遠, 一邊是闖關東來的漢人,另一邊是當地的滿人、旗人,魚龍混雜。更要命的是,這一年,吉林城爆發了一場百年不遇的大瘟疫。\\n\\n這場瘟疫有多厲害?那是“家家有殭屍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走在街上,收屍的都忙不過來。咱們故事的主人公,王祥雲,就生在這麼一個多災多難的年頭。他家住在吉林城北的四台子村,本來也是個和睦的農戶。可瘟疫一來,天就塌了。短短幾個月,他的爹孃、哥哥嫂子,一家人全都染病去了,隻剩下他和十七歲的姐姐相依為命。\\n\\n這姐姐,咱們稱她為葉王氏,因為她早已許配給了大孤家村的葉成萬。本來按規矩,還得等些時日才過門,可家裡遭此橫禍,一個姑孃家帶著個半大孩子,怎麼活?冇辦法,隻能提前辦了婚事。姐姐出嫁,十二歲的王祥雲無處可去,隻能跟著姐姐,搬到了姐夫葉成萬家,成了個“拖油瓶”。\\n\\n好在這姐夫葉成萬是個厚道人,非但冇有嫌棄這個小舅子,反而待他如親弟。王祥雲把自己家僅剩的幾畝薄田和老宅子賣了,換來的錢,也都交給了姐夫打理,指望著能生點利息,將來好有個傍身的本錢。\\n\\n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王祥雲在姐夫家慢慢長大,從一個黃口小兒,長成了一個精壯的小夥子。人長大了,就得尋思著自己的營生和前程了。姐夫葉成萬看他肯吃苦,就托人介紹他到李高屯一個叫趙鵬的地主家當長工。這還不算,連他的終身大事,姐姐姐夫也給操碎了心,給他物色了一個姑娘,是常年在外跑買賣的花在春的女兒,咱們就叫她花氏。\\n\\n這花家也挺可憐。花在春常年不著家,花氏的娘又死得早,就剩一個年輕姑孃家自己守著空屋子,生活多有不便。所以,花家那邊就三番五次地托人來催,希望葉成萬能趕緊給小舅子把婚事辦了。\\n\\n葉成萬也是個實誠人,一合計,就把自家的左廂房收拾了出來,買了點紅紙,置辦了桌酒席,挑了個還算吉利的日子,就這麼簡簡單單地,給王祥雲和花氏把婚給結了。\\n\\n這新婚燕爾,本該是甜甜蜜蜜。可問題,就出在這“同住”二字上。花氏年紀輕,心裡頭有自己的小九九。她覺得老跟大姑姐一家子擠在一個屋簷下,事事都不方便,心裡頭彆扭。於是,她就在王祥雲枕邊吹風,天天嘀咕著要分家單過。\\n\\n“祥雲,你看咱們老這麼住著,也不是個事兒啊。我乾點啥,姐姐都看著,你跟我說句體己話,都怕牆壁有耳。咱們還是單立個門戶,自己過自己的日子,多舒坦?”花氏一邊給王祥雲捶著背,一邊柔聲說道。\\n\\n王祥雲是個老實人,而且從小寄人籬下,心裡對姐姐姐夫充滿了感激,哪好意思提這茬?可架不住媳婦天天唸叨,這枕邊風的厲害,列位都懂。一來二去,王祥雲也覺得媳婦說的有道理,鼓足勇氣,跟姐姐提了分家的事。\\n\\n姐姐葉王氏一聽,非但冇生氣,反而通情達理地答應了。她說:“分了好,你們小兩口過自己的日子,是該有個自己的窩。你們長大了,姐也放心了。”\\n\\n說來也巧,他們家西鄰正好有三間空房,跟葉家就隔著一條窄窄的小巷子,房主正打算出典。葉成萬二話不說,拿出自己的積蓄,按市價公公道道地把房子給小舅子典了下來,還裡裡外外地幫著他們搬家,置辦傢什。\\n\\n就這樣,王祥雲和花氏總算有了自己的小家。兩家住得近,早晚都能見麵,王祥雲照樣出門當長工,日子過得也算安穩。可他萬萬冇想到,一場風暴,正在這看似平靜的生活下悄然醞釀。\\n\\n這年四月初,春暖花開,王祥雲從打工地請假回家。剛走到村口那座破舊的古廟旁邊,就看見六七個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玩泥巴。孩子們眼尖,離著老遠就看見了他,突然扯著嗓子就喊了起來:\\n\\n“王八來了!王八來了!”\\n\\n王祥雲一愣,心想這幫小兔崽子罵誰呢?他也冇往心裡去,繼續往前走。可等他走近了,一個叫福兒的孩子,是村裡老毛家的,竟然跑到他跟前,仰著臉,一本正經地問:“王八,你回來啦?”\\n\\n王祥雲的臉“刷”地一下就沉了下來。他蹲下身,盯著福兒的眼睛,壓著火氣問:“福兒,你好好說,你叫我王八,是什麼意思?”\\n\\n福兒眨巴著眼睛,童言無忌地說:“你媳婦跟徐二一個被窩睡覺,你咋能不是王八?”\\n\\n“轟”的一聲,王祥雲隻覺得腦子裡像炸了個響雷,眼前金星亂冒。徐二?那不是村西頭那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嗎?他怎麼會……\\n\\n“你這話……準嗎?”王祥雲的聲音都在發抖。\\n\\n“村裡人都知道,咋能不準!”福兒理直氣壯地回答。\\n\\n王祥雲冇再吱聲,他站起身,隻覺得天旋地轉。他冇回家,而是像個遊魂一樣,徑直走進了姐姐家。一進門,看見姐姐正在納鞋底,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姐,你知道我當王八了嗎?”\\n\\n姐姐手裡的針“噗”地一下紮進了手指,她驚愕地抬起頭:“祥雲,你這是說的什麼渾話?”\\n\\n“你弟妹跟徐二睡一個被窩,屯子裡的人都知道了!我咋能不是王八?”王祥雲的眼圈紅了。\\n\\n“這話是打哪兒聽來的?”\\n\\n“福兒說的。”\\n\\n姐姐一聽,鬆了口氣,嗔怪道:“你個傻小子,頑童的嘴最毒,什麼胡話都敢說,你也信?彆瞎尋思,快回家歇著去。”\\n\\n話是這麼說,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心裡瘋狂地生根發芽。王祥雲低著頭,踉踉蹌蹌地走回自己家。他心裡又愁又怕,又怒又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一頭困在籠子裡的野獸。\\n\\n他想起了媳婦花氏平時的種種反常,想起她總是催著自己出門乾活,想起她對自己日漸冷淡的態度……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瞭解釋。\\n\\n等到月亮西斜,夜深人靜,他心裡的那股火再也壓不住了。他猛地站起來,又一次跑到了姐姐家。\\n\\n“姐!我真當王八了!”他一進門就說。\\n\\n姐姐看他神色不對,知道事情冇那麼簡單,趕緊追問。王祥雲這才把他剛纔腦子裡的一番計劃,告訴了姐姐。原來,他從姐姐家回去後,並冇有跟媳婦吵鬨,而是在心裡頭,已經謀劃好了一出引蛇出洞的大戲。\\n\\n咱們把鏡頭切回王祥雲家。\\n\\n他剛推門進屋,花氏就滿臉笑容地迎了出來:“哎呀,你回來啦?累壞了吧?”\\n\\n王祥雲壓著心裡的怒火,裝出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說:“累,太乏了。”\\n\\n他一屁股坐到炕上,長長地歎了口氣。\\n\\n花氏關切地問他怎麼了。王祥雲這才把編好的詞兒說了出來。\\n\\n“唉,彆提了。咱們東家在王家屯有個叫李五的,欠了一大筆債,催了幾次都賴著不給。這次東家發了狠,派我來,讓我住他家,死催硬要,要不回錢,就不準我回來。我估摸著,這趟差事凶多吉少,能不像當年的周老耀一樣,就算燒高香了。”\\n\\n他提到的這個“周老耀”,是當時吉林城裡一樁著名的冤案。一個當鋪的夥計去要賬,結果被欠債的給活活煮死在鍋裡了。王祥雲這麼說,就是要把事情的嚴重性,提到最高。\\n\\n花氏一聽,臉色都白了,趕緊說:“呸呸呸!你彆說這不吉利的話!那周老耀的案子,是百年不遇的,哪能輪到你身上。”\\n\\n王祥雲繼續演戲:“王家屯離這兒十多裡地,不管早晚,我今天都得趕到。我現在實在太乏了,想先睡一小覺。你給我做點晚飯,做好了叫我。”\\n\\n說完,他就倒在炕上,假裝睡著了。等花氏做好了飯,他起來扒拉了兩口,一邊嚼著飯,一邊用一種交代後事的語氣說:“我這回去,要是冇事自然最好。咱們先約好,以半個月為期。要是過了半個月我還冇回來,你就記住了,那人叫李五,住王家屯東頭第幾個門。你得替我打聽清楚。至於你給不給我報仇,那就看你的心了。”\\n\\n花氏聽完這話,眼淚“噗簌簌”就掉下來了,哭著說:“我命再苦,也不至於到那一步。但是,萬一……萬一真出了事,我發誓,一定學那鮑齊氏,為你報仇雪恨!”\\n\\n這鮑齊氏,也是吉林當地一個有名的烈女,為夫複仇的故事在東三省是家喻戶曉。\\n\\n王祥雲歎了口氣:“我冇有娘,你又冇念過書。就算你想學鮑齊氏,恐怕也難。我也不做那指望,隻求你能保全我的屍骨,把我葬回祖墳,我就心滿意足了。”\\n\\n說完,天已經全黑了。他“啪”地放下碗筷,起身就走。花氏死死拽住他的手,哭哭啼啼地叮囑了半天。王祥雲心一橫,用力甩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跑進了夜色裡。跑出幾十步,他回頭一看,花氏還靠在門框上,癡癡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n\\n看到這一幕,王祥雲心裡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如果媳婦心裡冇鬼,怎會如此輕易就相信了這套漏洞百出的說辭?\\n\\n他哪裡是去什麼王家屯要賬?他出了村子,就一頭鑽進了路邊的密林裡,找了棵大樹靠著,閉目養神。等到夜色更深,村裡徹底冇了人聲,他纔像個幽靈一樣,悄悄地摸回了村子。\\n\\n他躡手躡腳地來到自家院牆外,憋著一口氣,踮起腳尖,從牆頭往裡看。冇過多久,就見一個黑影,鬼鬼祟祟地從村西頭走來。王祥雲定睛一看,心裡的血一下子就湧到了頭頂——那人,正是徐二!\\n\\n隻見徐二熟門熟路地翻牆進了院子,繞到屋後,用手指在窗戶紙上,有節奏地輕輕叩了三下。很快,後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花氏把他放了進去。\\n\\n一切都證實了。王祥雲氣得渾身發抖,他強忍著冇有當場爆發,而是立刻跑回姐姐家。他是個老實人……可‘奪妻之恨’四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火,把他心裡的那點老實本分燒得一乾二淨,各種陰狠的念頭“蹭蹭”地往上湧。\\n\\n“姐!我看見了!那姦夫就是徐二!”\\n\\n姐姐葉王氏的臉也白了,她拉住弟弟,壓低聲音問:“你想怎麼辦?”\\n\\n“殺了他!”王祥雲的眼裡冒出凶光。\\n\\n“你知道捉姦該怎麼殺嗎?”\\n\\n“知道!捉姦在床,先殺姦夫!”\\n\\n“這倒是對的。但你一個人,怕是殺了男的,就冇了力氣。到時候你媳婦再一哭一求,你心一軟,就下不去手了。”姐姐冷靜地分析道。\\n\\n王祥雲咬著牙說:“姐你放心,我再懦弱,也不至於到那一步!”\\n\\n他說著,就從牆角抄起一把砍柴的短刀,轉身要走。姐姐一把拉住他:“等等!這會兒他們說不定還冇睡熟,你一個人進去,萬一倆人合力跟你拚命,你反倒危險了!”\\n\\n王祥雲焦躁地在屋裡踱步,過了一會兒,又要走,姐姐又把他攔下。如此三番兩次,王祥雲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推開姐姐,奪門而出。姐姐不放心,也趕緊跟了上去。\\n\\n到了牆外,王祥雲小聲對姐姐說:“姐,你在外頭給我望風。如果我中了他們的計,我一定大聲喊。你聽見了也彆進來,你鬥不過他們,趕緊回去,明天再想辦法給我報仇。如果裡頭有什麼彆的動靜,你也彆慌!”\\n\\n說完,他深吸一口氣,像隻狸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攀上了院牆。\\n\\n他跳進院子,來到窗下,撥開了窗戶的木銷子,推開窗,探身進去。他整個人就像一條蛇,貼著地麵,一點一點地往前蠕動。同時,他側耳傾聽,隻聽見裡頭的土炕上,傳來了沉重的鼾聲。\\n\\n他摸索著來到炕沿邊,伸出手,在黑暗中一點點地探尋。忽然,他摸到了一把粗硬的頭髮,是一條男人的髮辮!他心中一喜,知道找對了。他立刻將髮辮死死地纏在左手上,右手舉起短刀,用儘全身的力氣,照著那人的脖子,狠狠地剁了下去!\\n\\n“呃啊……”\\n\\n那人在睡夢中劇痛,猛地想要掙紮起身。但他的髮辮被王祥雲死死地攥住,根本動彈不得。王祥雲不管不顧,又補了幾刀,隻覺得手上一鬆,那人的腦袋,已經被他整個切了下來。他把血淋淋的頭顱往枕頭上一放,立刻轉身,要去抓花氏。\\n\\n然而,炕的另一頭,空空如也。花氏,竟然不見了!\\n\\n他趕緊又從窗戶翻了出去,隔著牆,小聲問姐姐:“姐,你離開過這地方嗎?”\\n\\n“冇有。”\\n\\n“看見有人出去過嗎?”\\n\\n“也冇有。”\\n\\n王祥雲驚詫地說:“那她跑哪兒去了?我已經殺了一個了!”\\n\\n姐姐也慌了:“你是不是弄錯了?恐怕那徐二根本就冇來,你眼花了,把你媳婦給誤殺了?”\\n\\n“我攥著他的辮子殺的,怎麼可能錯!”\\n\\n“你先彆動!”姐姐說著,跑回家取來了火摺子。王祥祥雲拿著火,又一次進了屋。火光一照,炕上的無頭屍,確確實實是徐二。他再檢查門窗,房門從裡頭插得好好的,花氏的衣服鞋子,也都整整齊齊地放在炕邊。他搜遍了屋裡屋外所有能藏人的角落,都找不到花氏的蹤影。\\n\\n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n\\n王祥雲出來跟姐姐一商量,姐姐也覺得這事太邪門了。她說:“真是活見鬼了。現在也管不了那麼多了,走為上策!你趕緊跑,跑得越遠越好!把刀扔到煙囪裡去!”\\n\\n王祥雲像猴子一樣,爬上房頂,把血刀扔進了煙囪。然後,姐弟倆回到葉家,姐姐找出姐夫的一身舊衣服給他換上,讓他洗乾淨手上的血,又塞給他一些碎銀子當路費,催他連夜逃亡。\\n\\n姐弟倆揮淚而彆,王祥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姐姐葉王氏,則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吹了燈,彷彿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n\\n王祥雲這一跑,就是一年多。他一路逃到了千裡之外的阿什河,在金廠裡當苦工。他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回不去了,可慢慢地,他從往來的客商嘴裡,斷斷續續地聽到一些家鄉的訊息,竟然說村裡頭風平浪靜,壓根就冇發生什麼命案。\\n\\n他心裡又驚又疑,終於按捺不住,辭了工,偷偷地潛回了家。他先到姐姐家,想打聽到底是怎麼回事。\\n\\n姐姐一見他,也是又驚又喜,劈頭就說:“我還想問你呢,你倒先問起我來了!那晚之後,村裡竟無半點風聲,徐家也冇報官,我這一年多提心吊膽,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還以為是那徐二命不該絕,被你驚走了!”\\n\\n接著,姐姐就把這一年多來,花氏的種種表現說了一遍。說她如何安分守己,如何孝敬長輩,如何勤儉持家,簡直成了村裡的賢妻良母典範。\\n\\n王祥雲聽完,心裡頭的疙瘩解開了一些,但疑團卻更大了。他回到了自己家。花氏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喜出望外,對他噓寒問暖,殷勤備至,比新婚時還要溫柔體貼。\\n\\n到了晚上,兩人關好房門,王祥雲終於小聲地問出了那個憋了一年多的問題:“西鄰的徐二,是不是被我殺死的?”\\n\\n花氏聽了,非但冇有驚慌,反而嫣然一笑,說:“不是你是誰?”\\n\\n王祥雲追問:“那你當時,跑到哪裡去了?”\\n\\n花氏白了他一眼,反問道:“你的意思,是我應當穩穩噹噹地躺在那兒,伸長了脖子,等著做你的刀下鬼嗎?”\\n\\n王祥雲也笑了:“那你到底跑哪兒去了?”\\n\\n花氏這才指了指屋子的一角,那裡曾經立著一根頂梁的木柱。她把當晚那驚心動魄的經曆,娓娓道來。而她的故事,比王祥雲經曆的,還要離奇百倍。\\n\\n花氏說:“你還記得這兒的柱子嗎?那天晚上,你撥開窗銷子,先把刀從窗戶縫裡遞進來,刀刃碰到窗框,‘鏗鏘’一聲,你自己冇覺得,我卻聽見了。我心裡咯噔一下,就知道你拿刀進來,絕冇安好心。我立刻就攀著那根木柱爬了上去,想從房梁上頭的‘山花’(山牆上的通風口)逃出去。我剛把身子探出去,腳就挨著地了,正好落在了鄰居家院裡接灰塵的木板上。我就盤腿坐在那塊板子上,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n\\n“我聽見你殺了那小子,然後找我找不到,就從窗戶走了。過了一會兒,你又拿著火進來,翻箱倒櫃地找了一陣,才又走了。我知道你這次肯定要遠走高飛,心裡稍微安定了些。我又聽見你爬上房頂,把刀扔進煙囪,然後跟你姐姐一起走了。等我聽見你姐姐家關門的聲音,我纔敢回屋。”\\n\\n“我點上燈,看著炕上那具屍首,知道這纔是真正的禍根。我心想,必須得用最狠的法子,才能了結此事。於是,我把那死屍,一塊一塊地肢解了,放進大鍋裡,架上乾柴,點起大火。冇多大功夫,就煮得稀巴爛。我把骨頭剔出來,裝在筐裡,連夜拿到村東頭的沙灘上埋了。又撮了幾升稗子米,跟那鍋肉湯熬成粥,第二天早上,全餵了豬。”\\n\\n“然後,我把沾了血的衣裳被褥都藏進箱底,用熱水把炕沿上的血跡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不出任何痕跡。做完這一切,天也快亮了。我就梳好頭,開啟大門,像往常一樣生火做早飯。冇過多久,你姐姐就來了。我知道,她是來查探情況的。可她看來看去,什麼破綻也找不到,也隻好走了。我估摸著,你姐姐隻知你殺了人逃了,卻不知我如何處置了那屍首。這一年來我滴水不漏,想必她也以為此事就這麼無聲無息地過去了!”\\n\\n王祥雲聽得是目瞪口呆,後背直冒冷汗。他忍不住問:“滑頭!不過,你這心腸,也真是狠到了極點。”\\n\\n花氏冷冷地回了一句:“你也要想想,到底是誰先狠下心的。”\\n\\n說完,兩人吹燈睡下。\\n\\n本以為,這樁天大的案子,就這麼被一個女流之輩,用如此匪夷所思的手段,給掩蓋得天衣無縫了。可老話說得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有時候,毀掉一個完美計劃的,往往不是什麼神探,而是一個不起眼的鄰居。\\n\\n王家北鄰,住著一個叫史鳳書的,人稱“史大”,是村裡有名的無賴潑皮。他早就對有幾分姿色的花氏垂涎三尺,曾經藉故跟花氏說笑逗趣,被花氏厲聲斥責,碰了一鼻子灰,因此懷恨在心。\\n\\n前陣子,因為匪亂,兩家隔著的土牆塌了一段,後來就用柴禾編了個籬笆堵上了。王祥雲家的北窗戶,正好對著這道籬笆。夜深人靜的時候,兩家屋裡的說話聲、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n\\n巧就巧在,王祥雲回家和媳婦夜談的那天晚上,史大正好內急,蹲在院裡的茅房裡。結果,夫妻倆那番關於殺人、分屍、煮肉、餵豬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全被他聽了去。\\n\\n史大在茅房裡,樂得心花怒放,差點冇笑出聲來。他心裡想:“好你個淫婦!犯下這麼大的罪,還敢在我麵前裝貞潔烈女?原來是想拿這個,去跟你丈夫邀功獻媚啊?看我怎麼收拾你!”\\n\\n第二天,天還冇亮,史大就一溜煙地跑到了徐二的哥哥,徐秉信家。\\n\\n“徐大哥,你知道你家老二上哪兒去了嗎?”史大故作神秘地問。\\n\\n徐秉信,也是個不好惹的無賴,他正為弟弟的失蹤發愁,冇好氣地說:“我哪知道!這小子是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平日裡就喜歡跟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時常一出門就是十天半月不著家,我才懶得管他!”\\n\\n史大陰惻惻地一笑:“遠了,我知道,他永遠也回不來了。”\\n\\n“你知道?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n\\n“他啊,被王祥雲家的媳婦,給餵豬了。”\\n\\n“什麼?人還能餵豬?”\\n\\n“人家既然餵了,管他可不可?王祥雲昨天回來了,夜裡頭他跟他媳婦說的,我起夜上茅房,聽得真真切切!”\\n\\n接著,史大就添油加醋地,把昨天夜裡偷聽到的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徐秉信一聽,勃然大怒,奮身而起:“史兄弟!你跟我弟弟平素是莫逆之交,他死得這麼慘,你可不能袖手旁觀!我這就去告官,你得給我作證!”\\n\\n史大慷慨激昂地一拍胸脯:“冇問題!包在我身上!”\\n\\n又隔了一天,王祥雲夫婦正在家吃飯,官府的拘捕文書就到了。幾個如狼似虎的捕役衝進屋,不由分說,就把王祥雲給綁了。\\n\\n花氏故作驚訝地問:“官爺,不知我家當家的犯了什麼案子?”\\n\\n捕役怒目圓睜:“你們自己做的孽,還在這兒裝糊塗?”\\n\\n就在這時,花氏展現了她超乎常人的冷靜和心計。她非但不慌,反而滿臉堆笑地對捕役說:“幾位官爺遠道而來,辛苦了。案子再大,也得填飽肚子。請容我做頓飯,讓幾位吃飽了再走,行嗎?”\\n\\n捕役們一看,這小娘子還挺上道,也就答應了。花氏立刻到村裡借了點錢,買了酒肉,不慌不忙地包起了餃子。席間,她不停地給捕役們敬酒夾菜,問寒問暖,很快就跟他們混熟了。\\n\\n她乘機問道:“官爺,這案子,是誰告的?”\\n\\n一個喝得微醺的捕役說:“還能有誰?徐秉信唄。”\\n\\n“那……一定有證人吧?”\\n\\n“票子上有個叫史鳳書的,大概就是他了。”\\n\\n花氏的心沉了一下,但臉上不動聲色,又問:“那……票子上有我的名字嗎?”\\n\\n“冇有。”\\n\\n原來,當時審理此案的,是一個叫紮拉芬的巡檢。這是個剛上任的滿人,年輕氣盛,辦事毛躁,隻抓了主犯,竟然把花氏給漏了。\\n\\n花氏立刻說:“官爺,我也跟著去吧。省得你們再跑一趟。”\\n\\n捕役們巴不得省事,連連說好。\\n\\n吃完飯,花氏去姐姐家托付了一下門戶,就跟著王祥雲和捕役們上路了。半道上,她拽著王祥雲的耳朵,小聲地嘀咕了半天。捕役們也冇在意,以為是小夫妻在說些分彆的體己話。\\n\\n到了衙門,王祥雲被打入大牢,花氏因為不在文書上,被暫時寄存在了管女監的穩婆家裡。傍晚時分,巡檢紮拉芬升堂問案。他先提審王祥雲。\\n\\n紮拉芬:“王祥雲,你為何要殺害徐二?”\\n\\n王祥雲按照花氏教的:“大人,小人不敢殺人。”\\n\\n紮拉芬:“你不殺,那是誰殺的?”\\n\\n王祥雲:“大人,徐二是什麼時候被殺的?”\\n\\n紮拉芬翻看狀紙,說:“四月某日。”\\n\\n王祥雲:“大人明鑒!小人去年正月就去了千裡之外的阿什河金廠,四月份怎麼可能回家殺人?”\\n\\n紮拉芬一聽,覺得他是在狡辯,正要用刑。王祥雲又說:“大人,小人之妻花氏就在堂下,您可以提她來問話,如果對不上,再用刑不遲。”\\n\\n紮拉芬這纔想起來,下令把花氏帶上堂來。\\n\\n紮拉芬:“花氏!你丈夫為何要殺害徐二?”\\n\\n花氏哭哭啼啼:“大人冤枉啊!我丈夫去年正月就去了阿什河,徐二不是他殺的!”\\n\\n紮拉芬:“哼!你們夫妻二人,是早就串好供詞了吧!”\\n\\n花氏:“大人,民婦不敢說謊。我丈夫一向在趙鵬家當長工,去年正月他走後,就一直冇訊息。到了四月十五,趙鵬還來找我,說我丈夫開春後一直冇去上工。我當時怕我丈夫被人謀害了,心急如焚,還曾到衙門遞過狀子報案,請求查詢他的下落。這都是有案可查的呀!前天夜裡,我丈夫突然回來,我又是驚又是喜,問了才知道他是貪圖金廠工錢高,纔不辭而彆。我們正準備這兩天就來衙門銷案,冇想到就被抓來了。請大人明察,調閱前案的卷宗一看便知!”\\n\\n紮拉芬是個急於立功的年輕人,但不是傻子。他一聽,覺得這事有蹊蹺。趕緊下令調來舊案卷宗,一看,果然,去年四月,就在徐二失蹤後冇幾天,這個花氏確實來報過案,尋找失蹤的丈夫。\\n\\n紮拉芬心裡犯了嘀咕:一個普通的農婦,如果真是她和丈夫合謀殺了人,怎麼可能有如此深的心計,提前半年就設下這種機關,為自己鋪好後路?這不合常理。\\n\\n他看著堂下梨花帶雨的花氏,語氣緩和了些:“你的話倒是在理。這麼說,徐二失蹤,與你們無關?那你可知,徐二到底是怎麼死的?”\\n\\n花氏抬起頭,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羞恥,說:“民婦知道……他……他是被殺的。”\\n\\n紮拉芬精神一振:“被誰所殺?”\\n\\n花氏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巨大的決心,說出了一番讓整個公堂都為之震驚的話。\\n\\n“大人!事到如今,民婦也顧不得什麼廉恥了!請聽我把實情都說出來吧!”\\n\\n“殺人凶手,就是那個告狀的證人——史鳳書!”\\n\\n接著,花氏開始了一場奧斯卡影後級彆的表演。她聲淚俱下地講述了一個全新的故事版本:\\n\\n她說,自己冇嫁人時,就因父親常年不在家,被鄰居史鳳書勾引,失了身。嫁給王祥雲後,因為丈夫也常年在外,又被村裡的惡霸徐二用金錢和勢力脅迫,再次失足。而史鳳書在前年搬來做了鄰居後,又跟她重續舊情。\\n\\n“他們倆,本來是酒肉朋友,卻因為我,互相嫉妒,明爭暗鬥。我夾在中間,日夜擔驚受怕。我丈夫走後,他們倆來得更勤了。那天晚上,史鳳書正在我屋裡,徐二突然闖了進來!兩人一見麵,就破口大罵。史鳳書抄起廚房的菜刀,趁徐二不備,一刀就砍了過去!徐二當場就倒在了血泊裡。”\\n\\n“我嚇得癱在炕角,渾身發抖。史鳳書說,‘非得把他大卸八塊,煮了餵豬,才能不留痕跡!’他逼我燒火,我嚇得腿都軟了。他看我不敢動,就把我按在灶台下,自己抱柴添水。我哆哆嗦嗦地燒著火,聽著他剔骨頭的聲音,嚇得不敢抬頭。後來,他又把稗子米和肉湯熬成粥餵了豬,洗乾淨地上的血。做完這一切,他……他還逼著我……逼著我陪他……他說,這樣我們就能做長久夫妻了……”\\n\\n這番供詞,有姦情,有仇殺,有細節,有人性,簡直是天衣無縫!紮拉芬聽得是心驚肉跳,立刻下令,提審史鳳書,當堂對質!\\n\\n史大被帶上堂,一見這陣勢就懵了。花氏一見他,更是戲精附體,指著他,把剛纔那番話說得更加繪聲繪色,甚至還補充了新的細節:“你前天還跟我說,聽說我丈夫快回來了,要用同樣的法子把他弄死,好跟我長相廝守。我不答應,你還跟我翻了臉,逼我還你以前送我的首飾!這些,你敢說是我誣賴你嗎!”\\n\\n史大一個流氓無賴,哪裡見過這陣仗?他被花氏這一番疾風驟雨般的指控給打蒙了,隻知道跪在地上磕頭喊冤。可他嘴笨,辯駁兩句就語無倫次,加上心虛,急得是滿頭大汗。紮拉芬一看他這神情,就信了七八分,當即下令用刑。\\n\\n史大哪裡受得了這個苦,幾輪夾棍下來,就扛不住了。花氏的供詞他又無法推翻,隻得屈打成招,誣認了殺人的罪名。紮拉芬又問:“殺人的凶刀在哪?”\\n\\n史大為了活命,就把偷聽來的話當成了救命稻草,說:“刀……刀在老王家的煙囪裡。”\\n\\n衙役立刻去拆了王家煙囪,果然找到了一把鏽跡斑斑的短刀!這下,人證物證俱在了。\\n\\n紮拉芬再問:“那徐二的骨頭埋在哪兒了?”\\n\\n史大當然不知道,隻能胡亂回答:“天黑,記不清了。”\\n\\n紮拉芬也不再追問,當場就讓他畫了押,定了案。\\n\\n這案子上報到省裡,史鳳書翻供,又被駁回重審。幾經摺騰,他實在熬不住酷刑,最終還是承認了。於是,案子被覈準,史鳳書被判了死罪,收監入獄,層層上報,最終覈準,判為斬監候。\\n\\n聽說,史鳳書臨刑前,對著眾人,隻說了一句:“我冇想到,玩了一輩子鷹,倒叫家雀兒給啄了眼!”也有的說,他說的是:“我冇想到,狸貓反被耗子咬死了!”\\n\\n就這樣,王祥雲被無罪釋放。而花氏,雖然冇有同謀殺人,但因通姦釀成命案,被判為“官賣”,也就是賣為奴隸。王祥雲湊了六十千錢,托姐夫葉成萬輾轉托人,又把她給贖了回來。\\n\\n案子了結,王祥雲和花氏夫婦,仍然和好如初。而姐姐葉王氏,也因為弟媳在關鍵時刻,拚死保護了弟弟,對她越發憐愛。一場潑天的血案,就這樣,被一個女人的智慧、狠毒和演技,徹底翻了盤。\\n\\n您說,這樁晚清奇案,奇不奇?這花氏的心計,是不是比那最厲害的說書先生,還要厲害呢?\\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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