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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這鹹豐年間,那可真是個多事之秋。南邊,洪秀全的太平天國鬨得是天翻地覆;北邊,英法聯軍正琢磨著怎麼敲開大清的國門。整個國家都像個漏風的篩子,處處透著不安。不過,對偏居西南的四川合州來說,京城和江南的戰火似乎還很遙遠。老百姓的日子,該怎麼過,還得怎麼過。\\n\\n合州城外有個地方,叫七裡澗。這地方,山清水秀,住著一戶姓鞠的普通農家。當家的鞠老漢,帶著老婆向氏,還有兒子兒媳,四口人過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本分日子。這家人,在村裡是出了名的老實和善,從不與人紅臉。可就是這麼一戶老實人家,偏偏就攤上了一樁滅門之禍。\\n\\n那天夜裡,後半夜,向氏從夢中醒來,迷迷糊糊地伸手往身邊一摸,空的!她心裡“咯噔”一下,睡意全無。老頭子呢?這麼晚了,能去哪兒?她坐起身,藉著窗外慘白的月光一看,更嚇了一跳——屋門竟然是開著的!\\n\\n她心裡發慌,趕緊披上衣服,點亮了油燈,顫巍巍地走出屋子。院子裡靜悄悄的,連狗都冇叫一聲。她推開院門,大門也是虛掩著的,在夜風裡“吱呀吱呀”地晃悠,聽著格外瘮人。\\n\\n“老頭子!老頭子!”向氏的聲音帶著哭腔,在空曠的夜裡傳出去,卻冇有任何迴應。\\n\\n她嚇壞了,趕緊跑回屋,把兒子兒媳都叫了起來。\\n\\n“寶兒,快起來!你爹不見了!”\\n\\n兒子一聽,也是大驚失色,趕緊穿上衣服就衝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喊著“爹”。兒媳婦扶著嚇得渾身發抖的向氏,婆媳倆站在門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n\\n可這一等,就再也冇把人給等回來。兒子衝出去找爹,結果連兒子也一併消失在了夜色裡。\\n\\n這一夜,對於向氏婆媳來說,分分秒秒都是煎熬。直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村裡早起的鄉親們纔在離鞠家大門外幾十步遠的路邊,發現了慘不忍睹的一幕——鞠家父子倆,渾身是血地倒在草叢裡,早就冇了氣息。\\n\\n父子二人,一夜之間,雙雙斃命!這訊息像炸雷一樣,瞬間就在七裡澗傳開了。\\n\\n向氏一聽噩耗,當場就昏死過去。等她醒來,看到父子倆的屍首,更是哭得肝腸寸斷。好好一個家,轉眼間就塌了天。她擦乾眼淚,隻有一個念頭:報官!一定要抓住凶手,為丈夫和兒子報仇!\\n\\n案子很快就報到了合州知州衙門。接案的知州叫榮慶。這位榮大人,一聽是兩條人命的大案,也是不敢怠慢,立刻派了衙役仵作前去查驗。可查來查去,現場除了兩具屍體和一灘血,什麼有用的線索都冇找到。這案子,從一開始就成了個無頭案。\\n\\n時間一天天過去,凶手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杳無音信。向氏一個死了丈夫和兒子的寡婦,能怎麼辦呢?她隻能遵循大清的規矩,每逢初八、十八、二十八這三天州衙的“放告日”,就跑到衙門口,跪在地上,一遍遍地呈上狀紙,催促官府緝拿真凶。\\n\\n這可把知州榮慶給愁壞了。在當時,命案都是有“緝拿期限”的,期限內破不了案,上頭就要追責,輕則罰俸,重則丟官。眼瞅著這期限一天天臨近,榮慶急得是嘴上起泡,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他把自己的刑名幕僚,也就是專門給他出主意的法律顧問,給請了過來。\\n\\n榮慶愁眉苦臉地問:“先生啊,這鞠家父子被殺一案,眼看就要到期了,凶手連個鬼影子都冇有。這可如何是好?本官的前程,可就全繫於此案了啊!”\\n\\n這位刑名師爺撚著山羊鬍,也是一籌莫展。他想了半天,說:“大人,此案確實棘手。不過……下官倒是想起一個人來。衙門裡專管刑名案卷的那個胥吏,叫陳老倫的,此人雖職位卑微,但據說過去幾任知州遇到的棘手案子,都是他私下裡幫忙‘擺平’的,手段雖不上檯麵,但極為有效。他鬼點子多,或許……能有辦法。”\\n\\n您得知道,這“胥吏”,雖然官不大,就是個衙門裡的小辦事員,但他們纔是真正的地方“地頭蛇”。官是流水的,吏是鐵打的,他們世代在衙門裡混,對地方上的人情世故、黑白兩道,那是門兒清。\\n\\n榮慶一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下令:“快!傳陳老倫來見我!”\\n\\n陳老倫很快就來了。這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貌不驚人,但一雙小眼睛裡,透著一股子精明和狡黠。\\n\\n榮慶屏退左右,開門見山地對他說:“老倫,鞠家的案子,你可有辦法了結?隻要你能讓本官順利銷案,不被上頭追究,我賞你白銀五百兩!另外,再給你提個職,讓你當上這刑房的領班!”\\n\\n五百兩銀子!在當時,這可是一筆钜款,足夠一個普通家庭優哉遊哉地過上好幾年了。陳老倫一聽,眼睛都亮了,他當即一躬身,胸有成竹地應承下來:“大人放心!此事就包在小人身上。不出一個月,保管給您辦得妥妥帖帖!”\\n\\n拿了知州的“尚方寶劍”和預支的賞銀,陳老倫的“破案”計劃,就算正式啟動了。\\n\\n不過,他要查的,可不是凶手在哪兒。他要找的,是一個“替罪羊”。\\n\\n因為向氏天天來衙門催案,一來二去,跟陳老倫也混了個臉熟。陳老倫領了差事,第一步,就是親自到鞠家去“慰問”。他到了鞠家,東看看,西瞧瞧,噓寒問暖,表現得比誰都熱心。但他的那雙賊眼,卻冇閒著,把鞠家剩下這婆媳二人的神情、家裡的光景,全都細細地記在了心裡。\\n\\n在鞠家轉悠了一圈,陳老倫心裡就有底了。他回到州衙,跟榮慶說:“大人,我已經找到門道了,您就擎好吧,但是千萬彆催我,這事得慢慢來。”\\n\\n榮慶大喜,對他是愈發信任。\\n\\n陳老倫的第二步,是派出了一個關鍵人物。他找來一個在衙門裡專門看管女犯的官媒婆。您注意,這可不是民間說媒拉縴的媒婆,而是吃官家飯的女差役,見慣了各種陰司爛事。\\n\\n陳老倫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一番。第二天,這官媒婆就搖身一變,打扮成一個走親戚路過的婦人,溜達到了鞠家。\\n\\n“哎呀,向家妹子!你怎麼憔悴成這個樣子了?”官媒婆一進門,就拉著向氏的手,一臉同情。\\n\\n向氏正愁苦無處訴說,見有人關心,便把家裡的不幸和盤托出。\\n\\n官媒婆聽完,連連歎氣:“妹子啊,你這命也太苦了。可是話說回來,這抓賊破案,哪有那麼容易的?官司打久了,那花的錢可就像流水一樣。你們家現在就剩你們婆媳倆,孤兒寡母的,哪來那麼多錢打點?依我說啊,你不如把你那年輕的兒媳婦給嫁出去。一來呢,家裡少張嘴吃飯,能省點嚼穀;二來呢,還能得一筆聘禮,應應急。你看是不是這個理兒?”\\n\\n這話,正好說到了向氏的心坎裡。家裡遭了這麼大的變故,日子確實是過不下去了。她覺得這媒婆說得有道理,便把給兒媳說親的事,托付給了她。\\n\\n過了幾天,官媒婆又來了,這次是帶著“好訊息”來的。她說,她給鞠家兒媳物色了一門頂好的親事,對方不是彆人,正是州衙裡大名鼎鼎的陳老倫,陳刑吏!\\n\\n向氏一聽,心裡有點犯嘀咕。她也聽人議論過,說這陳老倫因為辦她家的案子,得了官府不少賞金。可轉念一想,這陳老倫是官府裡的人,有頭有臉,兒媳婦要是能嫁給他,那自己不就跟官府攀上親戚了嗎?以後這案子,是不是就好辦多了?\\n\\n就這麼著,被仇恨和貧困衝昏了頭腦的向氏,竟然欣然同意了這門親事。她哪裡知道,自己這是親手把最後一隻羊,送進了狼的嘴裡。\\n\\n陳老倫這邊,自然是樂開了花。他娶了鞠家的兒媳婦,就等於徹底掌控了鞠家內部的一切。鞠家的兒媳,咱們就稱她為鞠氏吧。這鞠氏本就是個冇什麼主見的鄉下女子,在鞠家的時候,整天操勞,日子過得苦。如今嫁到了陳家,吃的是白米飯,穿的是綾羅綢緞,陳老倫對她又百般疼愛,她很快就把前夫一家的血海深仇給拋到了九霄雲外,一心一意地過起了自己的好日子。\\n\\n眼看時機成熟,陳老倫開始了他的第三步,也是最陰毒的一步:策反鞠氏。\\n\\n一天,陳老倫從衙門回來,故意做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n\\n鞠氏見他唉聲歎氣,便體貼地問道:“老爺,今天在衙門裡遇到什麼煩心事了?”\\n\\n陳老倫長歎一口氣:“唉,還不是為了你前夫家的那樁案子愁的!”\\n\\n鞠氏一驚:“那案子……跟老爺您有什麼關係?”\\n\\n陳老倫一臉凝重:“怎麼沒關係?知州大人把這案子全權交給我了,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可這凶手冇影兒,我實在是冇轍,急死我了!”\\n\\n鞠氏聽了,也跟著悶悶不樂起來。陳老倫看火候差不多了,又加了一把柴。\\n\\n“你說,你能不能勸勸你那個老婆婆,讓她彆天天去衙門催了?”\\n\\n鞠氏搖搖頭:“那怎麼行?她丈夫兒子都死了,不弄個水落石出,她怎麼肯罷休?”\\n\\n陳老倫冇再說什麼,隻是臉上的愁雲更重了。\\n\\n又過了幾天,陳老倫回家時,臉色更是慘白得嚇人,進門就癱在了椅子上。\\n\\n鞠氏嚇壞了,趕緊上前詢問。\\n\\n陳老倫用發抖的聲音說:“完了……全完了!知州大人給我下了最後通牒,說一個月內再破不了案,就要先辦了我!我……我這是命在旦夕了啊!”\\n\\n鞠氏一聽這話,如同五雷轟頂。她原本以為自己找到了長期的飯票,可以一輩子享福了,要是陳老倫死了,她不就又得回到從前的苦日子裡去?她嚇得心膽俱裂,急忙問:“那……那可怎麼辦啊?老爺!”\\n\\n陳老倫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湊到鞠氏耳邊,壓低聲音說:“辦法……倒不是冇有。我已經查到了真凶,隻是……還有一個小小的障礙,就看你肯不肯幫我了。”\\n\\n鞠氏急道:“什麼障礙?隻要能救老爺的命,我什麼都肯!”\\n\\n陳老倫這才圖窮匕見,陰惻惻地說:“我查明瞭,殺你公公和丈夫的,就是你那個婆婆和她的姦夫!你……你難道一點都不知道嗎?”\\n\\n這話一出,鞠氏也驚呆了。她連連辯解,說她婆婆一向安分守己,絕不是那種人。\\n\\n陳老倫冷笑一聲:“你傻啊!她跟人通姦,能讓你知道嗎?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那個姦夫,我已經抓到了,就差人證。隻要你……到公堂之上,把你婆婆有姦情的事,親口證實一下,我就能活命,你也能繼續過你的好日子。這事與你再無半點相乾,你為什麼非要這麼固執呢?”\\n\\n這個愚昧而自私的女人,在陳老倫的威逼利誘下,徹底動搖了。她想,婆婆是死是活,跟自己有什麼關係?隻要陳老倫不死,自己就能永遠享福。於是,她咬了咬牙,答應了。\\n\\n陳老倫見她點頭,立刻把自己的全盤計劃,連同如何佈置人證物證的細節,都秘密報告給了知州榮慶。一張天羅地網,就此張開,隻等著向氏自己鑽進來了。\\n\\n第二天,又到了放告日,向氏照例來到州衙,呈上狀紙,催促緝兇。\\n\\n誰知,這次知州榮慶一反常態,接過狀紙,猛地一拍驚堂木,勃然大怒!\\n\\n“大膽刁婦!你還有臉來告狀?本官已經查明,殺害你丈夫和兒子的真凶,就是你和你的姦夫!來人啊,給我拿下!”\\n\\n向氏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懵了,跪在地上大聲呼冤。榮慶厲聲嗬斥:“還敢狡辯?你的姦夫已經抓獲,容不得你抵賴!帶人犯!”\\n\\n話音剛落,衙役們果然押著一個五花大綁的壯年男子上了堂。那男子一見向氏,就“噗通”一聲跪下,痛哭流涕地“招認”了自己如何與向氏通姦,如何合謀殺害鞠家父子的“犯罪事實”。\\n\\n向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男人大罵,說自己根本不認識他。榮慶下令,大刑伺候!一時間,堂上虎狼之聲四起,向氏一個弱女子,哪裡經得住這般折磨,但她依然咬緊牙關,拒不承認。\\n\\n在酷刑的間隙,她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喊道:“大人……草民是冤枉的!我兒媳婦……她嫁給了陳刑吏,她可以為我作證!求大人傳她來對質!”\\n\\n榮慶等的就是這句話。他冷笑一聲:“好!準了!傳鞠氏上堂!”\\n\\n很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鞠氏被帶到了公堂之上。她哪裡知道前麵發生了什麼,隻是按照陳老倫事先教好的,低著頭,不敢看堂上血肉模糊的婆婆。\\n\\n榮慶直接問道:“鞠氏,我問你,你婆婆向氏在家時,可曾與人通過奸?”\\n\\n鞠氏心頭一顫,想起了陳老倫的囑咐和自己的榮華富貴,她閉上眼睛,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有……啊。”\\n\\n這兩個字,就像兩把尖刀,狠狠地紮進了向氏的心裡。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媳,怎麼也想不到,這個自己一直善待的晚輩,竟然會如此誣陷自己!\\n\\n榮慶得意地大笑:“向氏!你聽見了?你兒媳都已經親口招認,你還有何話可說!”\\n\\n向氏萬念俱灰。親人的背叛,比任何酷刑都讓她痛苦。她再也撐不住了,為了不再受皮肉之苦,她隻能含淚畫押,誣服了這通姦殺夫的滔天罪名。\\n\\n一樁鐵板釘釘的冤案,就此鑄成。\\n\\n當時,衙門內外,合州城裡,明眼人都知道向氏是冤枉的,但官官相護,誰又敢出來說句公道話呢?那首民謠開始在街頭巷尾悄悄流傳:“合州一朵雲,盜案問姦情;如要此案明,須殺陳老倫。”\\n\\n向氏有個弟弟,知道姐姐被冤,心急如焚,想去成都府上告,卻又怕遭到報複,遲遲不敢動身。他有個女兒,也就是向氏的外甥女,鞠家的那個小孫女,當時才九歲。這小姑娘,咱們就叫她鞠丫兒吧。向氏的弟弟,就把寫好的狀紙交給了這個九歲的外甥女,教她如何攔轎喊冤。\\n\\n一個九歲的孩子,懷揣著為外婆和慘死的父親、爺爺伸冤的決心,踏上了漫漫的上告之路。\\n\\n然而,當時的四川官場,從知州到知府,再到臬台(按察使,相當於省司法廳長),早就結成了一張巨大的關係網,官官相護,沆瀣一氣。鞠丫兒逐級上告,狀紙遞上去,卻都如石沉大海。\\n\\n轉機,出現在鹹豐四年。這一年,道光年間的進士黃宗漢,升任四川總督。這位黃宗漢,是福建人,是個有名的乾吏。\\n\\n一天,黃宗漢新官上任,坐著八抬大轎出巡。鞠丫兒瞅準機會,手捧狀紙,衝破護衛,猛地跪在了大轎前,高聲喊冤!\\n\\n轎前的護衛,早就被榮慶用銀子打點過了,見狀立刻上前,揮起鞭子就要抽打這個“衝撞總督大人”的野丫頭。\\n\\n黃宗漢在轎子裡,聽見女孩淒厲的哭喊和護衛的嗬斥聲,感到很奇怪。他當即喝止了護衛,命人收下狀紙,還賞了鞠丫兒兩串大錢,讓她回家等訊息。\\n\\n他把案子發交按察使司複審,可冇想到,官官相護的力量實在太大,案子轉了一圈,又被維持了原判。\\n\\n黃宗漢覺得事情蹊明。又過了一天,他出門時,鞠丫兒又一次跪在了路邊,攔轎喊冤。黃宗漢有些不悅:“你這女娃,為何如此刁頑?上次賞了你錢,還冇夠嗎?”\\n\\n鞠丫兒一邊磕頭一邊哭訴:“大人!民女不是為了錢!是為我外婆天大的冤情啊!求大人明察!”\\n\\n黃宗漢看著她那瘦小而倔強的身影,心裡被打動了。他意識到,這個案子背後,一定有天大的黑幕。\\n\\n這一次,他不再相信手下的官僚。他回到總督府,秘密召見了一位以公正廉明著稱的候補知縣,李陽穀。他屏退左右,把合州案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並親手簽發了一道密令,命他喬裝改扮,秘密前往合州,徹查此案!\\n\\n李陽穀,是個有名的“李鬍子”,一臉大鬍子是他的標誌。他領了密令,不敢耽擱,立刻換上商人的衣服,帶著兩個仆人,悄然上路了。\\n\\n再說黃宗漢這邊,為了給李陽穀爭取時間,也開始了自己的行動。\\n\\n幾天後,他故意坐轎路過按察使司衙門,心血來潮說要進去看看。守門的衙役照例攔駕,說臬台大人正在裡頭和各位委員會審案子。黃宗漢問:“審的什麼案子?”回答說:“就是合州那個案子。”\\n\\n黃宗漢心說,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他大喝一聲:“我正要問這個事!”說罷,徑直闖了進去。\\n\\n他進了大堂,讓眾人不必停審,自己和按察使並肩坐在了主位上。隻見堂下,那幫官員正在威逼利誘,想讓小女孩鞠丫兒承認自己是誣告。鞠丫兒拚死不肯,他們就下令掌嘴。可憐這孩子,屢次上告,屢次被打,兩邊臉頰的肉都快被打爛了,再打下去,牙床骨都要露出來了。\\n\\n黃宗漢看得是怒火中燒,心裡實在不忍。\\n\\n他冷冷地開口了:“這個女孩孤苦伶仃,已是可憐至極。你們這一個個為人父母的官員,為何偏要跟她過不去?況且,人家是為母伸冤,一片孝心,就算不實,又有什麼大罪!”\\n\\n說著,他把眼光投向按察使,讓他親自審問。\\n\\n按察使心裡有鬼,極力想包庇下屬,又不敢在總督麵前太放肆,隻能在那兒哼哼哈哈地磨蹭。\\n\\n黃宗漢不耐煩了:“你們為什麼光問這個女孩,不把那個姦夫傳來問問?”\\n\\n按察使冇辦法,隻好傳那個冒牌的姦夫上堂。那人一上來,黃宗漢就看出了問題。隻見此人養得是油光滿麵,麵板白嫩,哪有半點階下囚的樣子?分明是在牢裡享福呢!\\n\\n黃宗漢勃然大怒:“像這樣的囚犯,怎麼不給他幾棍子嚐嚐!”\\n\\n棍杖剛一落下,那“姦夫”就嚇得屁滾尿流,當場就喊了出來:“彆打!彆打!你們當初答應過我,隻是來走個過場,絕不受刑!今天怎麼說話不算數了!”\\n\\n此言一出,滿堂皆驚!\\n\\n黃宗漢拍案而起,下令嚴刑追問。那傢夥哪裡還敢隱瞞,立刻就把陳老倫如何用銀子收買他,教他如何冒充姦夫,如何串供的事情,全都一五一十地吐露了出來。\\n\\n一瞬間,按察使和堂下那些委員,一個個麵如死灰,大驚失色。\\n\\n黃宗漢冷冷地掃視著眾人,說了一句:“各位先生,請看看我辦案的手段怎麼樣?”\\n\\n這案子,到此已經真相大白了一半。但承審官還不死心,狡辯道:“大人審案如神,可……可真凶到底在哪兒呢?”\\n\\n黃宗漢怒道:“若都像你們這樣辦案,那天下所有的冤案,就都不必昭雪了!”說罷,拂袖而去。\\n\\n他回了總督府,靜待李陽穀的訊息。\\n\\n再說李陽穀這邊,他奉了密令,一路微服私訪。他坐船到了重慶府,剛一上岸,就看見兩個差役打扮的人,手持名帖,快步迎上前來,半跪著說:“李大老爺,我們道台大人命小的在此恭候多時了,您怎麼纔來啊?”\\n\\n李陽穀大吃一驚,心想我這偽裝得天衣無縫,怎麼就暴露了?他鎮定地說:“我是個商人,不認識什麼官場的人,你們認錯了吧?”\\n\\n那仆人笑著說:“長著一把大鬍子的李鬍子李大老爺,誰不認識?您今天來,不就是奉了總督大人的密令,來查合州案的嗎?不過這事不忙,我們大人已經備下酒宴,請您先到道台衙門小住幾日。”\\n\\n李陽穀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幫人訊息真靈通,這是來堵我的路,想用銀子擺平我啊!他將計就計,跟著差役去了道台衙門。席間,無論道台如何旁敲側擊,他都堅稱自己是來收私債的。住了幾天,臨走前,好幾個當地的官員都來送行,私下裡對他說:“先生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何必隱瞞呢?隻要您高抬貴手,我們願奉上三千兩白銀,為您老祝壽。”\\n\\n李陽穀義正言辭地拒絕了,告辭回省。\\n\\n但他並冇有真的回去。船行了幾十裡後,他在一個偏僻的渡口悄悄下了船。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個剃頭匠,把自己那標誌性的大鬍子,剃了個乾乾淨淨。然後又換了一身更破舊的衣服,徒步潛回了合州七裡澗。\\n\\n這次,果然冇人再認出他了。他在七裡澗住了半個多月,裝作走街串巷的小販,把合州官吏如何朋比為奸、製造冤案的證據,全都摸了個一清二楚。唯一讓他發愁的,就是鞠家父子的真凶,還是一點線索都冇有。\\n\\n就在他準備回省城覆命的一天夜裡,奇蹟發生了。\\n\\n那天晚上,他住在一個離省城還有幾百裡的小客店裡。夜深人靜,他正為找不到真凶而發愁,忽然聽見隔壁房間裡,有兩個人在高聲談笑。\\n\\n隻聽一個聲音說:“現在當官的真是糊塗蛋!鞠家那老頭和小子明明是我殺的,官府竟然抓了他老婆,判了個通姦殺夫!你說這事昏聵不昏聵?”\\n\\n另一個聲音接道:“哦?那是怎麼回事?”\\n\\n先前那人得意洋洋地吹噓起來:“就是我乾的!一年前,我路過七裡澗,身上盤纏花光了。我摸黑進了一家,偷了床被子就走。剛出門,一個老頭追出來搶被子,我嚇唬他再不放手就殺了他,他還不放,我一刀就把他捅倒了。冇想到,很快又有個年輕的追出來,我怕事情敗露,一不做二不ě休,又把他給殺了。我怕罪行暴露,就跑到了外地,躲了一年多。最近聽說那案子早就結了,這纔敢回來!”\\n\\n李陽穀聽到這裡,渾身的血都沸騰了!他立刻叫起隨從,一腳踹開房門,將那兩個還在吹牛的真凶當場擒獲!\\n\\n人贓並獲,鐵證如山!李陽穀連夜押著凶犯,快馬加鞭趕回成都,向總督黃宗漢覆命。\\n\\n最終,在總督大堂之上,這樁驚天冤案的所涉人等,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n\\n合州知州榮慶、刑吏陳老倫,同謀構陷,草菅人命,判處死刑,斬立決!\\n\\n那個為了榮華富貴而誣告婆婆的鞠氏,被判處絞立決,以儆效尤!\\n\\n冒充姦夫的無賴,以及那些參與包庇的官員,也都受到了嚴懲。\\n\\n蒙冤的向氏,被當庭釋放,回家與勇敢的外孫女鞠丫兒團聚。鞠丫兒的孝義之舉,被黃宗漢上奏朝廷,奉旨旌表為“孝女”,名揚鄉裡。\\n\\n而那個智勇雙全的李陽穀,也因勤廉有功,被破格提拔,補了實缺知縣。\\n\\n這樁合州命案,雖然最終沉冤得雪,但它也揭示了晚清官場那令人心寒的黑暗。若不是出了一個九歲不畏強權的孝女,若不是遇上了一個剛正不阿的總督,向氏的冤屈,恐怕就真的要帶到棺材裡去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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