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的右手被紗布纏了整整三天。不是蘇清月非要纏,是他自己要求的。靈氣外放練得太狠,掌心的麵板被靈氣灼傷了,紅了一片,起了好幾個水泡,最大的那個有指甲蓋那麽大,裏麵的液體是透明的,一碰就疼。蘇清月說這是輕度灼傷,不礙事,塗點藥膏,兩天就好。林衍說不行,要纏紗布,不然他會忍不住練。蘇清月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用紗布把他的右手包成了粽子。
右手不能用,林衍以為可以專心練左手了。但蘇清月不讓他練。“你的經脈剛受傷,不能劇烈運動。這三天,你跟我學醫。”
林衍想拒絕。他不是不想學醫,而是不想浪費時間。三天,足夠他把左手槍再練上一個台階了。但蘇清月已經把銀槍收走了,鎖在了藥櫃裏。藥櫃是鐵皮的,鎖是銅的,鑰匙掛在蘇清月腰上,林衍拿不到。
趙虎在旁邊看著,幸災樂禍地笑。“讓你練,練廢了吧?”
林衍瞪了他一眼。趙虎收住了笑,但嘴角還是忍不住往上翹。
“學醫有什麽用?”林衍問。
“戰場上,會醫術的人和不會醫術的人,存活率差一倍。”蘇清月從抽屜裏取出一本厚厚的書,放在桌上,“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想活。”
“那就學。”
書皮是牛皮做的,邊角磨得發白,頁麵上有很多水漬和藥漬,有些字已經模糊了,要靠猜才能認出來。書頁發黃發脆,翻的時候要小心,用力大了會碎。蘇清月說這是她祖父留下的,比她年紀還大,比她父親的年紀還大,是她曾祖父傳下來的,已經傳了四代。
“今天背十個方子。背不完不準吃飯。”
林衍翻開書,開始背。他的記性很好,這是他的天賦。蘇清月說他的記性是判官血脈的一部分,判官要審判天下,就要記住天下所有人的罪行。記不住,就判不了。林衍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但他沒有反駁。
“第一個方子,四君子湯。人參、白術、茯苓、甘草各等分。功效是補氣健脾。主治脾胃氣虛證,麵色萎白,語聲低微,氣短乏力,食少便溏。”
“快是快了,但沒理解。”蘇清月頭也不抬,手裏在修剪草藥。她的剪刀很快,刀刃在燭光下閃著寒光。她一刀一刀地剪,每一刀都精準,不多不少。桌上的草藥被她剪得整整齊齊,根是根,葉是葉,莖是莖。“人參補元氣,白術健脾燥濕,茯苓滲濕健脾,甘草調和諸藥。四味藥配合,補而不膩,溫而不燥。理解了嗎?”
“理解了。”
“那就把理解加進去,再背一遍。”
林衍又背了一遍。“四君子湯,人參補元氣,白術健脾燥濕,茯苓滲濕健脾,甘草調和諸藥。四味配合,補而不膩,溫而不燥。主治脾胃氣虛證。”
蘇清月點了點頭。“記住了。下一個,四物湯。”
趙虎推門進來了。他手裏端著一個碗,碗裏裝著兩個饅頭、一碟鹹菜、一塊紅燒肉。他的臉上帶著笑,但看到林衍在背書,笑收了回去。
“林衍,吃飯了——呃,你們在幹嘛?”
“背藥方。”林衍說。
“背藥方?”趙虎把碗放在桌上,“你又不是大夫,背藥方幹什麽?”
“戰場上,會醫術的人和不會醫術的人,存活率差一倍。”蘇清月說,“你是想讓林衍死,還是想讓林衍活?”
“當然是活。”趙虎說。
“那就讓他背。”
趙虎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林衍背藥方。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從碗裏拿起一個饅頭,掰了一半遞給林衍。“邊吃邊背。”
林衍接過饅頭,咬了一口,繼續背。“四物湯,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黃各等分。功效是補血調血。主治血虛證,麵色蒼白,頭暈目眩,心悸失眠,月經不調。”
趙虎插嘴道:“四物湯?我娘以前喝過。她說喝了頭疼。”
蘇清月放下剪刀,看著趙虎。“你娘是不是月經不調?”
趙虎的臉一下子紅了。從額頭紅到脖子,像煮熟的蝦。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你、你怎麽知道?”他終於擠出一句話。
“四物湯是補血調經的方子,專治月經不調。”蘇清月麵無表情,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娘喝四物湯頭疼,說明她對川芎敏感。下次讓你娘去找大夫,把川芎換成丹參。丹參活血化瘀,不頭疼。”
趙虎紅著臉點了點頭,不敢再說話了。他把嘴閉得緊緊的,像貼了封條。林衍忍著笑,繼續背。
“第三個方子,八珍湯。四君子湯加四物湯,功效是氣血雙補。主治氣血兩虛證,麵色萎黃,頭暈目眩,心悸失眠,氣短乏力,食少便溏。”
趙虎又忍不住了。他是個話多的人,讓他閉嘴比讓他不吃飯還難受。“八珍湯?是不是八種珍貴藥材熬的湯?我爹以前喝過,說是大補。”
蘇清月看了他一眼。“你爹喝八珍湯,是不是腰膝酸軟、頭暈眼花?”
趙虎瞪大眼睛。“你怎麽知道?”
“八珍湯是氣血雙補的方子,主治氣血兩虛證。你爹腰膝酸軟、頭暈眼花,是氣血兩虛的表現。他多大年紀了?”
“五十。”
“五十歲,該補了。讓他少喝點酒,多吃點飯。酒傷肝,肝傷則氣血不足。飯養胃,胃好則氣血自生。”
趙虎點了點頭,這次是真的不敢再說話了。他把嘴閉得緊緊的,眼睛盯著地麵,像犯了錯的小孩。林衍忍不住笑出了聲。蘇清月瞪了他一眼。
“笑什麽?繼續背。”
林衍忍住了笑,繼續背。
第四個方子,十全大補湯。八珍湯加黃芪、肉桂,功效是溫補氣血。主治氣血兩虛兼陽虛證,麵色蒼白,畏寒肢冷,氣短乏力,食少便溏。
第五個方子,補中益氣湯。黃芪、人參、白術、甘草、當歸、陳皮、升麻、柴胡,功效是補中益氣,升陽舉陷。主治脾胃氣虛證,氣短乏力,食少便溏,以及氣虛下陷證,脫肛,子宮脫垂,胃下垂。
第六個方子,歸脾湯。白術、茯神、黃芪、龍眼肉、酸棗仁、人參、木香、甘草、當歸、遠誌,功效是益氣補血,健脾養心。主治心脾氣血兩虛證,心悸怔忡,失眠健忘,食少體倦,麵色萎黃。
第七個方子,六味地黃丸。熟地黃、山茱萸、山藥、澤瀉、牡丹皮、茯苓,功效是滋補腎陰。主治腎陰虛證,腰膝酸軟,頭暈目眩,耳鳴耳聾,盜汗遺精。
第八個方子,金匱腎氣丸。六味地黃丸加附子、肉桂,功效是溫補腎陽。主治腎陽虛證,腰膝酸軟,畏寒肢冷,小便不利或頻數。
第九個方子,逍遙散。柴胡、當歸、白芍、白術、茯苓、甘草、薄荷、生薑,功效是疏肝解鬱,健脾養血。主治肝鬱脾虛證,胸脅脹痛,頭暈目眩,食少體倦,月經不調。
第十個方子,桂枝湯。桂枝、白芍、生薑、大棗、甘草,功效是解肌發表,調和營衛。主治外感風寒表虛證,發熱頭痛,汗出惡風,鼻鳴幹嘔。
十個方子,他全部背了下來。蘇清月讓他默寫,他用左手握著筆,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但每一個方子都寫對了。趙虎湊過來看了看,搖了搖頭。
“你的字真難看。”趙虎說。
“你的字好看?”林衍反問。
“比你的好看。”趙虎得意地說。他的字確實比林衍的好看,雖然也不怎麽樣,但至少能認出是什麽字。林衍的字像鬼畫符,有些字連他自己都不認識。比如“當”字,他寫出來像“口”字上麵加一橫,誰也認不出那是“當”。
“你們兩個,能不能正經一點?”蘇清月把紙收走,“明天繼續。明天背十個方子,後天十個,大後天十個。等你背夠一百個方子,就能入門了。”
“一百個?”趙虎瞪大眼睛,“那要背到什麽時候?”
“一個月。”蘇清月說,“以林衍的速度,一個月就夠了。”
“一個月?”趙虎看著林衍,“你受得了?”
“受得了。”林衍說。
趙虎搖了搖頭。“你這個人,什麽都忍。苦忍,累忍,疼忍。你是鐵打的?”
“不是。”林衍說,“但我沒有退路。”
趙虎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林衍說的是實話。林衍沒有退路,他也沒有。他們是青雲學院最窮的弟子,沒有家族背景,沒有靠山,隻能靠自己。張昊有張家,有李嵩,有花不完的錢和用不完的丹藥。他們沒有。他們隻有自己。
“那我陪你背。”趙虎說。
“你?”蘇清月看著他,“你背藥方幹什麽?”
“萬一林衍受傷了,我可以幫他。”趙虎說,“我不能隻會砍人,不會救人。”
蘇清月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坐下。”
趙虎坐下,蘇清月開始教他第一個方子。趙虎的記性不如林衍,背了三遍才記住。但他很認真,一遍不行就兩遍,兩遍不行就三遍,三遍不行就十遍。他的眉頭皺得緊緊的,嘴唇不停地動,像在念經。他的手指在桌上比劃,一筆一劃地寫藥名。
“四君子湯,人參、白術、茯苓、甘草各等分。”趙虎背道。
“不對。”林衍說,“是人參、白術、茯苓、甘草各等分。你說成白竹了。”
“白術和白竹有什麽區別?”
“白術是藥材,白竹是竹子。你給人吃竹子,會吃死人的。”
趙虎撓了撓頭。“白術,白術,白術。記住了。”
蘇清月看著他們兩個,嘴角微微上揚。她沒有說話,但心裏想——這兩個人,一個比一個笨,但一個比一個認真。
從那天起,林衍每天上午訓練,下午實戰,晚上學醫。趙虎也跟著他學,雖然背得慢,但從不放棄。錢多多聽說他們在學醫,也跑來了。
“我也要學!”錢多多說。
“你?”趙虎看著他,“你來湊什麽熱鬧?”
“萬一我受傷了,可以自己救自己。”錢多多說,“我不能總是靠別人。你們都有本事,就我沒有。我不會打架,不會用槍,不會用刀。我隻會算賬。但算賬不能救命。我要學醫,學醫能救命。”
蘇清月看了他一眼。“坐下。”
錢多多坐下,蘇清月開始教他第一個方子。錢多多的記性比趙虎還差,一個方子背了十遍才記住。但他不放棄,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二十遍。他的嘴唇磨出了泡,嗓子啞了,眼睛熬紅了,但還在背。他的手指在桌上比劃,一筆一劃地寫藥名,寫了又擦,擦了又寫。
林衍看著他,想起了自己。他也是這樣,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二十遍。他沒有天賦,但他有毅力。
晚上,三個人擠在林衍的宿舍裏,麵前攤著《藥方集》。趙虎在背第四十個方子,錢多多在背第二十個方子,林衍在複習前三十個方子。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晃的影子。趙虎的呼嚕聲從隔壁床傳來,但今天打呼嚕的不是趙虎,是錢多多。他背到一半就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像雞啄米。
林衍沒有叫醒他。他知道錢多多已經很努力了。二十個方子,對錢多多來說已經是極限了。每個人的極限不一樣,不能強求。
“林衍。”趙虎突然說。
“嗯?”
“你說張昊回來後,會怎麽樣?”
林衍放下筆,沉默了一會兒。張昊,這個名字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裏。張昊的氣門碎了,被李嵩重塑了。李嵩是十一竅紅門,權傾朝野,殺了他全家。張昊是李嵩的棋子,用來對付他的棋子。
“會找我報仇。”林衍說。
“你能打得過他嗎?”
“能。”林衍說,“但不能大意。他的氣門是李嵩重塑的,修為漲得很快。三個月前他是六竅白門,現在已經是八竅綠門了。再過幾個月,他可能就到藍門了。”
“藍門?”趙虎皺眉,“那他比你高了。”
“高也不怕。”林衍說,“修為高不一定能贏。你七竅綠門,不是也打敗過九竅綠門的周雲鵬嗎?”
趙虎想了想。“你說得對。修為高不一定能贏。但張昊不一樣。他有李嵩支援,有丹藥,有靈兵,有功法。我們什麽都沒有。”
“我們有這個。”林衍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又指了指趙虎的胸口,“腦子,和勇氣。”
趙虎笑了。“你說得對。腦子,和勇氣。”
兩人繼續背藥方。錢多多在旁邊打著瞌睡,頭一點一點的。林衍看了他一眼,把被子披在他身上。錢多多動了動,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又沉沉睡去。
林衍閉上眼睛,腦子裏在轉今天的方子。四君子湯、四物湯、八珍湯、十全大補湯、補中益氣湯、歸脾湯、六味地黃丸、金匱腎氣丸、逍遙散、桂枝湯。十個方子,上百味藥,上千個字。他全部記住了。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一百個方子纔是入門,一千個方子纔算熟練,三千個方子才能出師。他離出師還差兩千九百九十個。
路還很長。但他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