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雪初融,黃坡自耕------------------------------------------,雪不再是那種封山凍地的寒雪,轉而變成時斷時續的雨夾雪。,山澗冰層變薄、開裂,水流聲重新變得清晰響亮,日夜在穀中迴響。,可風裡已經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軟意,是深山萬物即將甦醒的跡象。,已經安穩熬過了最凶險的深冬。,他冇有再靠近任何村落,也冇有再接觸任何陌生人,徹底把自己藏在這片人跡罕至的山坳裡。:天不亮起身,先檢查棚外警戒繩,再生火、融雪、煮一點熱湯,啃半塊乾魚或乾菜,隨後便出門勞作,或鑿冰捕魚,或進山采野菜、挖草藥,或砍柴、加固窩棚、整理存糧,直到日暮才返回,壓火、守夜、淺眠,一夜數次驚醒,聽風、聽雪、聽獸吼、聽遠處有冇有人聲。,冷是常態,餓是常態,警惕也是常態。,在這種日複一日的打磨下,已經徹底脫離了剛穿越時的孱弱虛浮。,手臂雖不算粗壯,卻線條緊實,揮刀、劈柴、掘土、負重,都穩而有力;,在陡坡、碎石、濕滑泥地上行走,幾乎不再打滑踉蹌;,連續走兩三個時辰山路,也隻是微微喘息,稍作歇息便能恢複;,手掌佈滿厚繭,指節粗大,是長期握刀、掘土、劈柴留下的印記。,就耐餓;凍夠了,就耐寒;動夠了,就有力;熬夠了,就堅韌。 ,是食物漸漸多了一點。,山澗裡小魚、小蝦、小蟹重新活躍,不必再費力鑿冰,隻需搬開石塊,便能有所收穫;
向陽坡地上,凍了一冬的野菜開始冒芽,薺菜、苦麥、灰灰菜、蒲公英,一叢一叢,鮮嫩易得;
林間也漸漸有了鳥鳴、獸跡,野兔、山雞活動頻繁,他用藤條、樹枝、繩索佈下的簡易套索,偶爾能有收穫,雖然不多,卻已是冬日不敢想象的葷腥。
存糧慢慢多了起來,乾魚、乾菜、草藥、少量獸肉,被他分作幾處,藏在崖壁凹洞、樹洞、石縫中,用乾草、樹葉掩蓋,一處被破壞,還有彆處可用,不至於一次意外就徹底斷糧。
溫飽稍有底氣,他便開始琢磨一件更長遠的事,開荒種地。
靠山林饋贈,隻能活命,不能安穩。漁獵采集看天吃飯,一旦遇旱、遇澇、遇獸災、遇人擾,立刻便會斷食。
想要真正在深山立足,必須有一塊屬於自己的地,種上粟、蕎、豆之類生長期短、耐貧瘠的作物,才能在秋冬大雪封山時,不至於再靠啃樹皮、嚼草根度日。
這片深山屬於“三不管”地帶,無主荒坡極多,既不屬於周家,也不屬於任何村落,官府更是鞭長莫及。
對逃戶、流民、孤兒而言,這是唯一能安身立命的空間。
陳默選中了窩棚下方一處向陽緩坡。
坡地不大,約莫半畝左右,背風向陽,離山澗近,取水方便,土壤是腐葉與砂石混合,不算肥沃,卻也不算貧瘠,更重要的是隱蔽,從山下、林間很難發現,適合悄悄耕種,不惹人注意。
開荒的過程,緩慢而辛苦。
冇有耕牛,冇有犁耙,冇有鐵鋤,隻有一把磨得鋒利的柴刀、一根削直的硬木杠、一雙手。
他先揮刀砍去坡上叢生的灌木、荒草、藤蔓,堆在一旁,曬乾後焚燒,草木灰便是最好的肥料。
凍土雖已解凍,卻依舊板結堅硬,他用木杠撬、用刀背剁、用手刨,一點點翻土、敲碎土塊、撿出石塊、草根、樹根,再順著坡勢開出淺淺的排水溝,防止雨季山洪沖毀田地。
從日出到日落,一天下來,也隻能翻出小小一片地。
手掌磨出血泡,破了,流血,結痂,再磨破,反覆幾次,便成了一層厚實堅硬的老繭,再也不怕疼、不怕磨。
腰、腿、肩、背,整日痠痛,夜裡躺在窩棚乾草上,常常累得不想動彈,卻依舊要堅持檢查存糧、整理工具、壓好火種,不敢有半分鬆懈。
偶爾,他也會遠遠看見其他人影。
有進山砍柴的山民,有采藥的藥農,有零星獨行的流民,大多步履匆匆,神色惶急,各自奔忙,互不打擾。
也有人遠遠望見他在坡上翻土,目光停留片刻,便默默轉身離開,冇有靠近,冇有詢問,冇有打擾。
不是善良,是默契。
大家都是被世道逼到絕境的人,誰也不容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惹麻煩,便是自保。
陳默也一樣,有人靠近,他便停手,握刀而立,沉默注視,對方若識趣退走,便相安無事;
若執意靠近,他便會立刻退入密林,放棄當前勞作,先保自身安全,再伺機觀察,絕不冒失對峙。
他手裡隻有一把柴刀,身體雖強於從前,卻依舊單薄,真要與人衝突,尤其是麵對成群流民或凶悍之徒,毫無勝算。
開荒十餘日,半畝荒坡終於初具模樣。
土塊細碎,坡麵平整,排水溝清晰,四周用砍下的樹枝紮起簡易籬笆,既防牲畜踩踏,也做簡單遮擋。
陳默把積攢的草木灰均勻撒在土中,再細細翻拌一遍,讓土壤稍稍肥潤一些。
種子,是他最難辦的東西。
他冇有現成的糧種,冬日采集的都是野生草木,不能耕種。
想要粟、蕎、豆之類的家種作物,必須下山,靠近村落、集市,用草藥、獸皮去換。
可一旦下山,就有可能遇到周家人,遇到認識他的佃戶,遇到盤查的衙役、凶橫的流民,風險極大。
猶豫兩日,他還是決定冒險一趟。
再危險,也比一輩子隻能漁獵采集、年年秋冬在餓死邊緣掙紮要強。
出發前夜,他把窩棚徹底加固,存糧分藏幾處,水源、砍柴點、避險路徑重新確認一遍,又把柴刀反覆磨礪,刃口雪亮,貼身藏好一小包乾魚、草藥作為交換之物,其餘東西全部隱蔽起來,隻帶最必要的行囊。
次日清晨,天剛亮,他便離開窩棚,繞遠路,專走密林、陡坡、險徑,避開所有熟路、大路、村落方向,一點點往山外邊緣靠近。
一路小心翼翼,晝行夜伏,遇人則避,聞聲則藏,走了整整兩日,才抵達一處極小的山間野集。
野集隻有幾間茅草棚、幾張破舊木台,冇有官府,冇有稅吏,隻有貨郎、藥販、獵戶、山民,零星交易,低聲說話,氣氛壓抑而謹慎。
這裡遠離周家勢力範圍,來往都是底層求生之人,互不深究身份,隻認實物:草藥、獸皮、柴炭、粗陶、鹽塊、粗糧、種子,皆可互換。
陳默低著頭,裹緊破舊衣衫,把麵容藏在陰影裡,慢慢走到藥販攤前。
藥販是個麵色黝黑的老者,見他一身破爛、孤身一人,隻瞥了一眼,冇有多問。
陳默默默取出曬乾捆紮整齊的柴胡、黃芩、蒼朮,放在台上。
老者拿起嗅了嗅,看了看成色,微微點頭,也不還價,直接用粗布包了半升粟米、半升蕎麥、一小把黑豆,一塊黑鹽,推到他麵前。
“就這些,多了冇有,今年荒,種少糧貴。”
陳默點頭,收起布包,揣進懷裡,轉身便走,冇有多餘言語,冇有多餘目光,全程沉默,像一個影子。
他不敢多停留,野集人雜,什麼人都有,多待一刻,便多一分風險。
拿到種子,立刻原路返回,再次晝行夜伏、避人藏蹤,一路小心翼翼,耗時兩日,平安回到深山窩棚。
踏入棚門的那一刻,他才真正鬆了口氣。
種子到手,半畝荒地等待,這個春天,終於有了真正的指望。
接下來幾日,他不再遠出,專心打理坡地。
按照記憶裡父親教過的粗淺耕種之法,將土地重新耙細,按行開挖淺穴,間距、深淺都儘量規整,每一穴,隻放兩三粒種子,小心翼翼,不敢浪費一粒,這不是糧食,是來年的命。
播完種,覆上薄土,輕輕壓實,再引山澗細水,慢慢浸潤,不敢大水漫灌,怕衝散種子。
做完這一切,他站在坡地邊,看著平整濕潤的土地,看著四周簡易的籬笆,看著遠處青翠漸濃的山林,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心裡卻多了一絲極淡、極穩的底氣。
這是他第一次,在這個亂世裡,擁有一塊完全屬於自己的土地,一片自己開墾、自己播種、自己守護的希望。
從今往後,他不僅是山林裡的求生者,還是一塊荒坡的耕作者。
春日漸暖,雨水漸多,陽光充足,十數日之後,坡地上便冒出點點嫩綠。
粟苗、蕎苗、豆苗,細細弱弱,卻挺拔向上,在風裡輕輕搖晃,給這片荒涼的山坡,添了一絲微弱卻真切的生機。
陳默每日都會去坡上看一看,拔草、鬆土、引水、驅趕啃苗的小蟲、小鳥,動作輕柔、仔細、耐心。
他依舊每日漁獵、采菜、砍柴、采藥,生存勞作一刻不停,隻是多了一件牽掛:坡上的苗。
這段日子,他也再次遠遠見過之前那兩個在山澗滑倒的少年。
兩人似乎在更深處的山林裡找到了藏身之處,偶爾會在澗邊捕魚、采菜,依舊笨拙、慌張、營養不良,卻也勉強活著。
他們也遠遠看見過陳默,看見他在坡上耕種,看見他揹著獵物、乾魚歸來,卻始終不敢靠近,隻是遠遠一瞥,便匆匆躲開。
陳默同樣視而不見,不靠近,不招呼,不交流。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半畝青苗上,嫩綠染金,風輕輕吹過,苗葉微動。
陳默站在坡邊,靜靜看了片刻,轉身背起柴捆,提著柴刀,沿著小徑返回窩棚。
窩棚的煙火,再次在崖下靜靜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