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步步緊逼------------------------------------------,武寧城籠罩在一種雨後特有的潮濕與悶熱之中,連風都帶著黏膩的滯澀感。而對葉辰而言,這滯澀感不僅來自天氣,更來自一種無處不在的、逐漸收緊的壓迫。“輕描淡寫”的警告,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漣漪並未隨著他離去而平息,反而以一種更具體、更令人煩躁的方式擴散開來。。、好不容易從大荒外圍采來的一點普通療傷草藥(準備換取幾個銅板或留作不時之需),在一個午後莫名被踩得稀爛,沾滿了泥汙,顯然是被人故意為之。院牆本就塌陷的一角,不知被誰又扒開了一大塊,碎土和磚石滾了一地。夜裡,偶爾會有石子砸在破舊的窗板上,發出“啪”的脆響,驚得淺眠的葉辰驟然坐起,握緊枕邊那柄生鏽的柴刀,在黑暗中警惕地傾聽許久,直到隻剩下蟲鳴和風聲。。葉虎,葉浩天最忠實的狗腿子之一,一個仗著葉浩天勢力和自己洞天境中期修為,在旁係和底層支脈子弟中橫行霸道的傢夥。時常能看到他帶著兩三個跟班,故意“路過”葉辰小院所在的偏僻巷子,對著緊閉的院門吹口哨,或大聲說著些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譏諷葉辰的出身和修為。“廢物就是廢物,躲在老鼠洞裡也冇用!”“聽說浩天少爺心善,還想賞他點骨頭,可惜有人不領情啊!”“那破院子,怕是連耗子都嫌棄吧?哈哈!”。他緊閉院門,除了必要的外出(去更遠的井邊打水,或嘗試去集市邊緣用那點可憐的草藥換些鹽巴),儘量不露麵。他知道,葉虎這些人就是故意撩撥,想激怒他,好有藉口動手。他必須忍。,在某些人眼裡,等同於怯懦可欺。騷擾逐漸升級。,葉辰剛從集市回來,手裡攥著用幾株還算完整的草藥換來的小半塊粗鹽,小心翼翼地貼著牆根走。在巷口,迎麵撞上了葉虎一行三人。“喲,這不是我們的葉辰‘少爺’嗎?”葉虎抱著胳膊,堵在巷子中間,咧嘴笑著,露出一口黃牙,“手裡拿的什麼好東西?讓哥哥們瞧瞧?”,形成合圍之勢。,握緊了手裡的鹽塊,指甲摳進粗糙的鹽粒中。“讓開。”他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沙啞。“讓開?”葉虎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誇張地掏了掏耳朵,“這路是你家的?少爺脾氣還不小嘛!聽說你最近很不老實,還敢頂撞豹執事,驚擾了浩天少爺?”他上前一步,幾乎貼到葉辰麵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葉辰臉上,“浩天少爺大人大量,不跟你計較,但我們這些做下人的,看不過眼!今天,就替浩天少爺,教教你什麼叫規矩!”
說著,他猛地伸手,就要去搶葉辰手裡的鹽塊。
葉辰側身躲開,鹽塊緊緊護在懷裡。他知道,一旦被搶走,這接下來大半個月,他連點鹽味都嘗不到了。
“還敢躲?”葉虎臉色一沉,眼中凶光一閃,“給我按住他!”
兩個跟班立刻撲上,一左一右去抓葉辰的胳膊。葉辰奮力掙紮,但他那點微末力氣,如何敵得過兩個同樣有修為在身的少年?很快就被死死架住,動彈不得。
葉虎慢條斯理地走上前,一把奪過葉辰死死攥著的鹽塊,拿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在葉辰通紅的眼睛注視下,五指用力一捏!
哢嚓。
粗糙的鹽塊碎裂,化作細碎的粉末,從葉虎指縫間簌簌落下,混入地上的塵土。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葉虎拍拍手,彷彿撣去灰塵,臉上滿是惡劣的笑意,“看來葉辰少爺今天運氣不好,連鹽都吃不上囫圇的了。下次走路,記得看清點,彆撞到不該撞的人。”
他揮揮手,兩個跟班鬆開了葉辰。葉辰踉蹌一步,靠著冰冷的土牆纔沒有摔倒。他低著頭,胸膛劇烈起伏,看著地上那攤混著塵土的鹽末,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葉虎嗤笑一聲,帶著人揚長而去,囂張的笑聲在狹窄的巷子裡迴盪。
葉辰靠著牆,緩緩滑坐在地。他冇有哭,也冇有怒吼,隻是沉默地坐在那裡,直到夕陽將巷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才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彎腰,用顫抖的手指,一點點將地上還算乾淨的鹽末攏起,小心翼翼地用衣角兜著,走回了那座破敗的、連院門都關不嚴實的小院。
真正的衝突,發生在三天後的家族較技場附近。
較技場是葉家子弟平日演練武技、切磋較量的地方,由堅硬的青罡石鋪就,周圍設有簡單的看台。雖然不是正規比武,但這裡人氣一直不弱,尤其是午後,不少子弟會來這裡活動筋骨,交流心得,當然,也少不瞭解決一些私下的“恩怨”。
葉辰本不想靠近這裡。但他需要穿過較技場旁邊的迴廊,去另一邊的藏書閣(雖然以他的許可權,隻能借閱最基礎的幾本雜書和地理誌,聊以瞭解外界),那是他獲取關於大荒、關於這個世界知識為數不多的途徑。
他低著頭,腳步匆匆,儘量貼著迴廊邊緣的陰影走。然而,就在他快要穿過這片區域時,幾道身影攔在了前麵。
又是葉虎,這次帶了四個人,個個膀大腰圓,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將並不寬敞的迴廊出口堵得嚴嚴實實。較技場那邊,有不少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紛紛投來目光,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淡漠。
“葉辰,這麼巧啊。”葉虎扭了扭脖子,發出哢吧的輕響,臉上橫肉抖動,“哥幾個剛活動開,正缺個練手的。聽說你最近‘用功’得很,怎麼樣,陪哥幾個‘切磋切磋’?也讓大夥兒看看,咱們葉辰少爺,是不是真的長進了?”
“我冇興趣。”葉辰聲音乾澀,試圖從旁邊繞過去。
一名跟班立刻橫跨一步,再次堵住去路。
“彆急著走啊。”葉虎嘿嘿笑著,活動著手腕,“都是同族兄弟,互相‘指點’一下,不是應該的嗎?還是說……你怕了?怕在這麼多人麵前,丟你爹孃的臉?”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毒刺,狠狠紮進葉辰心裡。他猛地抬頭,看向葉虎,眼中終於燃起了無法壓抑的怒火。
“怎麼?瞪我?”葉虎笑容一收,厲聲道,“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哥幾個,幫他‘活動活動筋骨’!記住,點到為止,彆打死了就行!”
話音未落,他身邊兩個跟班已經獰笑著撲了上來,拳風呼嘯,直取葉辰麵門和胸口!這哪裡是什麼“切磋”,分明是蓄意毆打!
葉辰瞳孔一縮,體內那口黯淡的洞天瘋狂運轉,榨取出微薄的靈力,灌注雙腿,向側後方急退!同時雙臂交叉,護在身前。
砰!砰!
兩聲悶響。葉辰隻覺得雙臂劇痛,如同被鐵錘砸中,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堅硬粗糙的青罡石地麵上,背部和手肘火辣辣地疼,喉頭一甜,差點一口血噴出來。
差距太大了。對方雖是跟班,但也是洞天境,肉身力量和對靈力的運用,遠非他這口破敗洞天可比。
“就這點能耐?”葉虎啐了一口,親自走上前,一腳踩在葉辰試圖撐起身的手臂上,用力碾了碾,“廢物就是廢物!浩天少爺給你臉,是你自己不要!今天,就讓你長長記性!”
他抬起腳,就要朝著葉辰的腹部狠狠踹下!這一腳若是踏實,葉辰至少要在床上躺半個月!
周圍響起幾聲驚呼,但無人上前阻止。葉虎臉上的獰笑在葉辰急劇收縮的瞳孔中迅速放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個清朗中帶著不悅的聲音傳來。
葉虎的腳硬生生停在半空,臉上的獰笑瞬間轉為驚愕,然後迅速收斂,換上了一副恭敬中帶著惶恐的神色,連忙收腳退到一旁。
圍觀眾人也紛紛看向聲音來處,神色各異。
隻見葉浩天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迴廊的另一端。他依舊是一身錦藍色長袍,纖塵不染,負手而立,俊朗的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剛發現這裡紛擾的微訝和不讚同。他身後,跟著兩三個氣質明顯不同於葉虎之流的跟班,靜靜侍立。
“葉虎,你們在做什麼?”葉浩天緩步走來,目光掃過被葉虎幾人圍在中間、倒在地上麵色慘白、嘴角滲血的葉辰,眉頭微蹙,看向葉虎,語氣帶著責備,“同族切磋,講究點到為止,你們怎可下手如此不知輕重?若是傷了他,如何向族中交代?”
葉虎立刻低頭哈腰,滿臉“懊悔”:“浩天少爺息怒!是……是小的們一時手癢,想和葉辰兄弟切磋一下,冇想到他……他身子實在太弱,小的們還冇怎麼用力,他就……是小的們疏忽了,請浩天少爺責罰!”
“罷了。”葉浩天擺了擺手,似乎懶得深究,目光重新落回葉辰身上。
葉辰此刻已經掙紮著,用手臂支撐著,半坐起身。他胸腹間氣血翻騰,手臂和背部疼痛難忍,嘴角有血跡滲出。他低著頭,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每一聲都牽動著傷處,帶來更尖銳的痛楚。他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手指因為疼痛和用力而微微顫抖。
葉浩天走到他麵前,微微俯身,臉上露出一絲看似溫和的關切,但那雙眼睛深處,卻是一片冰冷的漠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葉辰,你冇事吧?”他聲音放柔了些,“葉虎他們粗手粗腳,我已經訓斥過了。你也是,身子弱,就該好生將養,何必來這較技場附近?”
葉辰冇有抬頭,隻是死死盯著地麵上粗糙的石紋,牙齒緊緊咬著下唇,直到嚐到血腥味。
葉浩天彷彿冇看到他的抗拒,歎了口氣,繼續用那種“推心置腹”的語氣低聲道,聲音控製在兩人可聞的範圍內:
“你看,冇有實力,在這家族裡,連下人都敢隨意欺辱你。今日是我恰好路過,下次呢?下下次呢?”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味道:
“那玉佩,對你而言,不過是件死物,是禍非福。懷璧其罪的道理,你不懂嗎?交給我,我保你在葉家平安,無人再敢如此欺你。甚至……我還可以給你一些真正的修煉資源,讓你的日子,不至於如此……不堪。”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葉辰的肩膀以示安慰,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彷彿怕沾上什麼不潔之物。隻是用那雙看似溫和、實則充滿了勢在必得和冰冷威脅的眼睛,靜靜地看著葉辰。
“好好想想。為了件冇用的東西,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值得嗎?”
說完,他直起身,又恢複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樣,對著周圍淡淡說了一句:“都散了吧,聚在這裡成何體統。”然後,看也不再看地上的葉辰一眼,帶著人,轉身飄然而去。
葉虎等人惡狠狠地瞪了葉辰一眼,也連忙跟了上去。
看熱鬨的人群漸漸散去,偶爾還有幾聲壓抑的議論和嗤笑飄來。
葉辰依舊半坐在冰冷粗糙的地麵上,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他低著頭,額前散落的碎髮遮住了眼睛,隻有緊抿的、殘留著血痕的嘴唇,和那劇烈起伏的、瘦削的胸膛,顯露出他內心絕不平靜的風暴。
他緩緩抬手,用肮臟的衣袖,擦了擦額角不知是冷汗還是血跡的濕痕。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胸口衣襟下,那枚溫潤的、沉默的玉佩。
葉浩天最後的話語,如同毒蛇的嘶鳴,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冇有實力……”
“……禍非福……”
“……交給我……”
“……保你平安……”
平安?在葉家,在葉浩天的“庇護”下,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一樣,苟且偷生嗎?
他慢慢、慢慢地收緊了擦汗的手,攥成了拳,指甲再次深深陷入剛剛因格擋而青紫腫脹的掌心皮肉中。
這一次,疼痛冇能讓他冷靜,反而像是在冰冷灰燼中,投入了一顆火種。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冰冷的決絕,在他眼底深處,緩緩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