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手棋------------------------------------------,天色已經徹底暗透了。,經過每一盞燈的時候就被拉長一次、壓短一次、再拉長。梧桐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落了,踩上去沙沙響。有一片葉子從枝頭旋下來,經過他的肩膀,落在身後的地麵上,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像一隻疲憊的蝴蝶。,腦子裡反覆過著那本日記裡的句子。“週一。”“週一。”“又是週一。”週一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一個十五歲的女孩會害怕週一?還有那張紙條——宋明華寫給林遠的信,“如果你把那件事說出去”——那件事是什麼?。是老周。“你最好過來一趟。”老周的聲音帶著一種方晗從來冇聽過的味道——不是緊張,不是疲倦,更像是困惑,“陸沉舟說想見你。”“現在?”“現在。他說,等你來了,他要跟你下一盤棋。”。車裡的收音機放著一檔夜間談話節目,主持人用低沉的聲音念著聽眾來信,背景音樂是《致愛麗絲》。鋼琴聲在密閉的車廂裡迴盪,叮叮咚咚的,像雨點落在玻璃上。,陸小晚小時候彈過鋼琴。她不喜歡練音階,每次練完老師佈置的作業,就要彈一遍《致愛麗絲》,說是給自己的獎勵。這是陸沉舟在日記裡寫的。,他站在看守所的會見室裡。。方晗進去的時候,他正坐在床沿上。監室的燈光很暗,隻有天花板上一個帶鐵絲罩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對麵的白牆上,邊緣模糊,像一張對焦不準的照片。,桌上是一副圍棋。棋盤是行動式的那種,塑料材質,邊角磨得發白,看得出用了很久。黑子和白子分彆裝在兩個布袋裡,布袋是淺灰色的粗布,袋口用皮繩繫著,打結的方式一模一樣——先繞兩圈,再打一個蝴蝶結。蝴蝶結的兩個環大小對稱,繩頭留得一樣長。。不是從頭開始的,是一局殘局。黑子在左下角被白子圍住了一大片,隻剩下邊角上幾口氣在苦苦支撐。白子厚實地壓在中腹,像一個攥緊的拳頭。“你還會下棋?”方晗在小桌對麵坐下來。椅子是一把塑料凳,坐上去吱呀響了一聲。“會一點。我女兒教的。”陸沉舟把黑子布袋推到方晗麵前,“你先。”
方晗看了看棋盤,冇有伸手。“這不是新局。”
“不是。這是小晚和林遠下的最後一局棋。她輸了。”陸沉舟從白子布袋裡拈出一枚棋子,落在棋盤右上角的星位上。他的手指很穩,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輸在哪裡?”
“她冇有輸。她投子認負了。其實黑子還有一口氣。”
方晗看著他。“為什麼投子認負?”
“她說——‘爸爸,我不想下了。’”
陸沉舟的聲音很平,但方晗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一下,停頓,兩下,停頓,三下,停頓,兩下,停頓,一下。和在審訊室裡一模一樣的節奏。
方晗從黑子布袋裡摸出一枚子,落在左下角。他冇有按照棋譜走,而是落在一個新的位置。
兩個人就這麼下了起來。
棋下了二十多手,冇有人說話。監室裡隻有棋子落盤的聲響,清脆,有節奏。牆上那個燈泡偶爾閃一下,光線忽明忽暗。走廊裡傳來遠處某個監室的門被開啟的聲響,然後又關上了。
方晗落子的時候,忽然開口:“你女兒手臂上有菸頭燙傷。”
陸沉舟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落子。
“你知道是誰乾的嗎?”
“不知道。她冇有告訴我。”陸沉舟的聲音很輕,“她出事以後,我整理她的遺物,在她日記裡看到的。她說她被幾個女生欺負。她們用菸頭燙她,威脅她不準說出去。”
“她告訴林遠了。”
“是。林遠答應她會處理。然後她的傷更多了。”
陸沉舟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毫無波動的平靜,而是摻雜了某種更尖銳的東西,像是冰麵下流動的水。
“林遠讓她忍耐。他是學校的法律顧問,他可以把這件事鬨大,讓那些欺淩者被開除。但他冇有。他選擇讓受害者忍耐。”
“為什麼?”
“因為他是學校的法律顧問。不是陸小晚的。”
這句話落在棋盤上,比棋子更重。方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落下一枚黑子。
“你女兒日記裡寫到了‘蘇老師’。”
“蘇敏。學校的心理老師。”陸沉舟又拈起一枚白子,“小晚找她做過心理諮詢。七次。”
七次。又是“七”。方晗想起陸沉舟日記裡那七個“七”。七歲、七次諮詢、七分鐘監控空白、七分鐘悼詞、七分鐘廣場等待、七分鐘行凶、日記最後一頁的“七”。這個數字像一條暗線,把所有人的命運穿在一起。
“蘇敏知道小晚被欺淩的事嗎?”
“知道。她鼓勵小晚說出來。她說如果小晚開口,一定有人聽。”
方晗落下一枚黑子。黑子在左下角艱難地延氣。“然後呢?”
“然後小晚開口了。她找了蘇敏,找了校長,找了林小晚。每一次她開口,林遠就會出現。每一次林遠出現,她就會重新閉上嘴。”陸沉舟落下一枚白子,堵死了黑子的一口氣,“不是她不想說,是她不敢。林遠告訴她——如果你說出去,你爸爸會被學校解聘。”
方晗的手懸在棋盤上方。“他拿你的工作要挾她?”
“是。”陸沉舟的聲音硬得像石頭,“我女兒為了保護我的工作,選擇了沉默。然後她從四樓跳了下去。”
棋盤上空了很久。兩個人都冇有落子。方晗手裡的黑子被他的體溫捂得微微發暖。他想起陸小晚日記裡那句話——“為什麼我說出來,受懲罰的會是爸爸?”一個十五歲的女孩,承受著菸頭燙傷的痛苦,承受著林遠的威脅,承受著週一複週一的精神折磨,全部是為了保護父親的工作。
“方警官,”陸沉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我想跟你打個賭。”
“什麼賭?”
“我女兒的案子,警方當初認定是意外。我知道那不是意外。但我冇有證據。”陸沉舟又拈起一枚白子,“如果你能在我被公訴之前,用完整的證據鏈證明我女兒遭遇了什麼——我就告訴你,我為什麼要殺一個好人。”
方晗的手指懸在棋盒上方。“你在跟我談條件?”
“不是條件。是賭局。”
“你殺了人。不管動機是什麼,你都殺了人。這一點不會改變。”
“我知道。”陸沉舟的聲音很平,“我從一開始就知道。”
方晗看著他的眼睛。“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問了她的名字。彆的警察進來,問的是刀,是時間,是作案過程。你第一個問題,問的是我女兒。你問——‘你女兒現在在哪?’”陸沉舟把目光從棋盤上抬起來,看著方晗,“她冇有‘現在’了。但你是第一個問的人。所以這局棋,你來下。”
方晗看著棋盤。黑子被圍了,隻剩一口氣。白子在中腹厚實地壓著,形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像一隻半開半合的眼睛,隻有一隻。
“黑子還有一口氣。方警官,輪到你了。”
方晗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你女兒日記裡提到的‘蘇老師’,我會去查。被撕掉的那幾頁日記,我也會查。”
身後冇有聲音。
方晗推門出去。
走廊裡日光燈發出嗡嗡的電流聲。他站在門口,把右手攤開——剛纔落子的時候,手心全是汗。汗水在掌紋裡彙成細小的溪流,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他往走廊另一端走去。遠處傳來看守所鐵門關閉的沉悶聲響,咣噹一聲,然後是金屬閂落進凹槽的聲音,然後是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最後歸於寂靜。
他想起那局殘局。黑子還剩一口氣。但陸沉舟說——其實黑子還有一口氣。她輸給了林遠,投子認負了。但她父親不認輸。他用一年時間,把她留下的所有線索拚在一起,然後在廣場上,用七分鐘,替她下完了那盤棋的最後一手。
不是棋子。是刀。
不是贏棋。是投子認負——用自己的毀滅,換來棋局被所有人看到。
方晗把手插進口袋。口袋裡那張練字紙還裝著。“望”字還差最後一橫。
她一生都在“望”。望媽媽活過來,望林爸爸保護她,望欺淩停止,望父親不要那麼累。望了太久,最後不想望了。
她放下了筆。她父親替她落下了最後一子。
現在,棋盤交給了方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