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晨生帶她去了基地。
不是地下室的那個基地——那個地方太敏感，不能隨便帶外人去。他帶她去的是“殼”，那棟四層老樓的三樓，一個被改造成小型訓練室的房間。
房間裡有一麵牆的鏡子，地上鋪著墊子，牆角放著沙袋和訓練器械。
“這是……”
“我平時訓練的地方。”葉晨生說，“你想學什麼，我可以教你。”
“你為什麼要教我？”蘇小禾轉過身，看著他，“你又不認識我。你救了我姐姐，已經夠了。你不用……”
“我想。”葉晨生打斷她。
蘇小禾愣住了。
“我想幫你。”葉晨生說，“不是因為欠你什麼，不是因為同情你。是因為——”
他停了一下。
“因為我知道一個人扛著是什麼感覺。”
蘇小禾看著他，冇有說話。
“你不需要現在就決定。”葉晨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寫了一個地址，遞給她，“這是另一個地方。每週五晚上，這裡會有人。如果你想來，就過來。”
蘇小禾接過紙條，低頭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地方？”
“你來了就知道了。”
蘇小禾冇有等到週五。第二天晚上，她就來了。
地址在濟楠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裡，一棟不起眼的四層老樓。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然後推門進去。
一樓是廢棄的小賣部，捲簾門拉下來一半。她按照葉晨生說的，走到樓梯間後麵，找到那扇偽裝成電錶箱的鐵門。她輸入密碼——葉晨生寫在紙條上的——鐵門無聲地滑開。
她走下去。
地下室比她想象的大。牆邊擺著幾張摺疊桌，桌上放著電腦和檔案。牆角有一個白板，上麵貼著照片和紅線。靠窗的位置有一張破沙發，沙發上坐著一個人——一個紮著馬尾的女生，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衛衣。
“你是新來的？”那個女生站起來，朝她走來。
“我……葉先生讓我來的。”
“葉先生？”女生笑了一下，“你是說葉晨生？他不在。他去辦點事，一會兒回來。你先坐。”
蘇小禾在沙發上坐下，有些拘謹。
“我叫宋枝。”女生遞給她一瓶水，“你是蘇小禾吧？葉晨生提過你。”
“他提過我？”
“嗯。說你跑得很快。”
蘇小禾不知道該怎麼接。
宋枝在她旁邊坐下，翹起二郎腿：“你多大？”
“十六。”
“高二？”
“嗯。”
“學習怎麼樣？”
“還行。中上。”
“有靈能嗎？”
“冇有。”
“那就對了。”宋枝笑了，“這裡的都冇有。”
蘇小禾看著她：“你也冇有？”
“冇有。”宋枝指了指自己，“圖書館臨時工，過目不忘。但靈能？零。”
“那你怎麼……”
“怎麼活下來的？”宋枝接過她的話，“靠他。”
她朝門口抬了抬下巴。
蘇小禾轉頭，看到葉晨生從樓梯上走下來。他換了一身黑色的訓練服，頭髮還有點濕，像是剛洗過澡。
“來了？”他看了蘇小禾一眼。
“嗯。”
“那開始吧。”
葉晨生帶她走到地下室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塊空出來的區域，地上鋪著墊子。
“先測試一下你的體能。”他說，“做一組俯臥撐，我看看。”
蘇小禾趴下去，做了二十個。不算多，但動作標準。
“仰臥起坐。”
她又做了一組。
“深蹲。”
再一組。
葉晨生看著她的動作，點了點頭：“底子不錯。田徑隊的？”
“嗯，短跑。”
“短跑練的是爆發力，不是耐力。”葉晨生蹲下來，和她平視，“你現在的體能，打一個普通人冇問題。但遇到異靈，你連跑都跑不掉。”
蘇小禾咬了咬嘴唇。
“從今天開始，我會教你三樣東西。”葉晨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體能。你要比現在強三倍，才能在危險的時候跑得掉。第二，格鬥。你要學會在冇有武器的情況下保護自己。第三，知識。你要瞭解異靈和惡靈，瞭解靈術，瞭解他們的弱點和限製。”
“我能學會嗎？”蘇小禾問。
“能。”葉晨生站起來，“不是因為你天賦好，是因為你冇有退路。”
蘇小禾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深，像兩口井，看不到底。但井水裡倒映著一些東西——不是冷漠，是某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像火，但比火更沉。像冰，但比冰更暖。
“我學。”她說。
訓練結束後，葉晨生帶她認識組織裡的其他人。
地下室的人多了起來。除了宋枝，還有幾個蘇小禾冇見過的人。
“這是秦方。”葉晨生指著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生。他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頭都冇抬。“他是我們這裡的技術擔當。電腦、網路、破解係統，冇有他搞不定的。”
秦方抬頭看了蘇小禾一眼，推了推眼鏡：“你叫蘇小禾？名字不錯。”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敲鍵盤。
“這是老趙。”葉晨生指著沙發上一個壯實的男人。他看起來三十多歲，麵板黝黑，手上有一道疤。他正在轉一把匕首，刀刃在他指間翻飛，像蝴蝶。
“小妹妹，以後有事找我。”老趙咧嘴笑了，“我打架最在行。”
“這是小七。”葉晨生指向角落裡一個瘦高的男生。他靠在牆上，抱著雙臂，閉著眼睛，像在睡覺。蘇小禾差點冇注意到他——他的存在感太低了，像影子一樣貼在牆上。
“他在聽。”葉晨生說，“小七的聽力很好，能從幾十米外分辨出腳步聲。”
小七睜開一隻眼，看了蘇小禾一眼，又閉上了。
“這是阿城。”葉晨生指著一箇中等個子的男生。他穿著一件夾克，手裡拿著一串車鑰匙。
“司機。”阿城說，“你以後要車找我。”
“這是丁小滿。”葉晨生指向一個矮胖的女生。她正在翻一本厚厚的醫學書，書頁上畫著人體解剖圖。“她自學了醫學，是我們這裡的醫生。”
丁小滿抬頭，朝蘇小禾笑了笑：“彆怕，小傷我能處理，大傷我幫你叫救護車。”
“這是大勇。”一個壯得像一堵牆的男人從器材室走出來，朝蘇小禾點了點頭。他冇說話，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讓人安心。
“這是小鹿。”一個短髮的女生從電腦後麵探出頭。她在便利店上班，觀察力很強，擅長跟蹤和盯梢。
“這是四眼仔。”一個戴圓框眼鏡的男生推了推鏡框。他在眼鏡店上班，擅長偽裝和變裝。
“這是阿珍。”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女人從樓梯上走下來。她穿著保潔公司的製服，剛下班。“我是打掃衛生的。”她笑了笑，“順便幫大家打掃戰場。”
蘇小禾看著這些人——十個，加上葉晨生，十一個。他們冇有靈能，冇有靈術，冇有靈能護體。他們隻是在普通人裡掙紮求生的普通人。
“你們都是……”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詞。
“都是葉晨生撿來的。”宋枝替她說完。
“撿來的？”
“我是被他在圖書館門口撿的。”宋枝說，“那天下大雨，我冇地方去，他在圖書館看書，看到我在門口躲雨，出來問我‘要不要進來’。”
“我是被他在網咖撿的。”秦方頭也冇抬，“那時候我在網咖吃泡麪，他坐我旁邊，問我‘你會程式設計嗎’。”
“我是被他在街上撿的。”老趙說，“那時候我剛從牢裡出來，冇工作，他在路邊吃麪，問我‘要不要乾一票’。”
“我是被他在橋洞底下撿的。”小七睜開一隻眼，“他在橋洞裡躲雨，我在旁邊睡覺。他問我‘你聽到了什麼’。”
蘇小禾聽著這些人的故事，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們都是他撿來的。”宋枝說，“他撿了很多人，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下。留下的，就在這裡。”
“為什麼？”蘇小禾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宋枝看了葉晨生一眼。葉晨生站在白板前，背對著他們，在寫什麼東西。
“因為他丟下過一個人。”宋枝的聲音很輕，“那個人死了。從那以後，他就不想再丟下任何人了。”
蘇小禾想起那天在公交站台，葉晨生蹲下來問她的樣子。
他不是好心。
他是在贖罪。
那天晚上，蘇小禾離開基地的時候，葉晨生送她到巷口。
“週五晚上過來。”他說，“每週五，訓練。”
“好。”
“平時有事打我電話。號碼你有。”
“好。”
葉晨生轉身要走。
“葉先生。”蘇小禾叫住他。
他停下來，冇有回頭。
“謝謝你。”蘇小禾說，“不是替我姐姐，是替我。”
葉晨生沉默了幾秒。
“不用謝。”他說，“好好活著就行。”
他走進巷子裡，消失在黑暗中。
蘇小禾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背影。
濟楠的夜風很涼，但她不覺得冷。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以前隻會握筆、跑步、擦眼淚。
以後，它們要學會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