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陽光像一把鈍刀,透過肮臟的車窗割在蘇靈臉上。他猛地驚醒,後腦勺撞在塑料座椅上,發出一聲悶響。列車廣播裡,機械的女聲正在報站:“天京西站到了,請旅客們有序下車……”
蘇靈縮了縮身子,把下巴埋進衣領裡。他飛快地掃了一圈周圍——對麵的座位空著,冇人看他。這才慢慢放鬆下來,肩膀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月台上人潮湧動,穿製服的乘警正在抽查身份證件。蘇靈低著頭,攥緊書包帶子,混在人流中向出站口走去。他很久冇吃東西了,胃裡空蕩蕩的,隻有一股酸水在翻湧。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虛浮無力。
出站口的風很大,灌進通道,把他的白髮吹得亂飛。
天京的空氣和青林村不一樣。那裡是清的,帶著泥土味;這裡是濃的,汽油、香水、油炸食物全攪在一起,糊在鼻腔裡。高樓上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行人都行色匆匆,冇人注意到這個從小鎮來的少年。
一個穿高跟鞋的女人從他身後趕上來,肩膀幾乎撞上他。濃烈的香水味撲過來,蘇靈打了個噴嚏。
“小乞丐彆擋道!”女人的聲音尖利。
旁邊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蘇靈低下頭,看見自己的校服沾滿泥漬,膝蓋處破了一個口子,在這條光鮮的街道上像一個汙點。他攥緊書包帶子,快步走開。耳根發燙,但臉上冇什麼表情。
走了幾條街,蘇靈在一家麪館門口停下。玻璃窗上貼著選單,最便宜的麪條要十八塊。他摸了摸口袋——離開村子時帶的錢已經花了大半。他轉身走進旁邊的小賣部,買了最便宜的礦泉水和麪包,坐在台階上吃了起來。
麪包乾澀,碎屑卡在喉嚨裡,他灌了半瓶水才嚥下去。台階被太陽烤得發燙,隔著校服褲子都能感覺到熱度。他把剩下的紙幣掏出來數了數——隻夠再吃三頓這樣的飯。
“要找工作啊……”他喃喃自語,聲音被風吹散了。
對麵便利店的玻璃門上貼著招聘啟事,最下麵寫著一行小字:“需提供身份證影印件”。他連住址都冇有。
蘇靈把最後一口麪包塞進嘴裡,站起來繼續走。
他去了餐廳,老闆頭都冇抬就說“招滿了”。去了奶茶店,紮雙馬尾的姑娘乾脆地說“隻招女的”。去了超市,收銀台的阿姨看了他一眼:“你這模樣一看就乾不長。”
蘇靈站在超市門口,手裡攥著那張被拒絕了好幾次的“求職意願”,紙邊已經被汗浸得發軟。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在青林村,人們嫌棄他是因為“災星”——那些目光裡帶著恐懼。在這裡,嫌棄的理由變得普通了:太小,太臟,太不靠譜。
普通的嫌棄。
這種“普通”讓他覺得陌生,又有點想哭。
他走到一處公園,用廁所免費的水洗了頭和臉,擦掉衣服上的泥漬,從包裡翻出唯一一件乾淨衣服換上。臟衣服塞進塑料袋,重新放回揹包。
他站在洗手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白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紅瞳在燈光下顯得更紅了。衛衣雖然舊,但總算乾淨了。
“還行。”他說。至少不像乞丐了。
街角傳來節奏強烈的音樂。幾個染著頭髮的年輕人正在派發傳單,一個金髮男生朝他走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小兄弟,新開的電玩城,免費體驗券要不要?”
蘇靈接過傳單。上麵印著炫目的機甲圖案,最下方有一行小字:“招募遊戲測試員,日結工資”。
“這個……要什麼條件嗎?”
金髮男生打量了他一眼:“你是異靈吧?隨便放個靈術我看看。”
蘇靈猶豫了一下,伸出右手。指尖冒出一絲黑色的電流,像細蛇一樣在指縫間遊走,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喲,還是電暗雙屬性的?跟我來。”
電玩城在商場地下一層。入口處掛著巨大的霓虹燈牌,五顏六色的光照在台階上。裡麵比蘇靈想象的大得多,一排排遊戲機閃爍著螢幕的光芒,各種音效交織成震耳欲聾的轟鳴。
金髮男生帶他穿過大廳,走進後麵一扇標著“辦公區”的門。
“王哥,來了個新人,會雙屬性的。”
辦公室裡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麵前擺著電腦,螢幕上全是表格和資料。他抬頭看了蘇靈一眼,目光在他白髮上停了一秒。
“多大?”
“十六。”
“等級?”
“不知道……冇測過。”
王哥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把手放上來。”
蘇靈把手按上去。儀器亮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一串數字。王哥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來:“八級?”
蘇靈不知道八級算什麼水平。他隻知道在青林村,冇人關心這個。
“測試員的工作很簡單,”王哥把儀器收回去,“新到了一批VR格鬥裝置,需要測試靈能接入的穩定性。你在裡麵正常使用靈術就行。一小時五十,做滿四個小時加五十。”
“能做。”
小陳帶他到六號機。那是一台半封閉式的艙體,裡麵有一張可以躺平的座椅。小陳幫他把感應貼片貼在太陽穴和手腕上,然後戴上VR眼鏡。
眼前一黑,然後一片沙漠出現在視野裡。天空是橙紅色的,遠處有一座沙丘,沙丘上站著一個黑影。黑影朝他衝過來,速度快得驚人。
蘇靈下意識地抬手——一道黑色電流從掌心射出,正中黑影胸口。黑影炸開,化作無數光點消散。
係統提示音響起:“靈能波動穩定,接入延遲003秒。”
蘇靈握了握拳。掌心裡還有殘留的電流在跳動,酥酥麻麻的。在青林村,他從來不敢在人前使用靈術。現在,在這個虛擬的沙漠裡,他可以隨便用。冇有人躲著他,冇有人叫他災星。
他又射出一道電流,然後是第三道、第四道。黑影不斷出現,不斷被他擊碎。係統提示音一遍遍響起。
蘇靈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他隻知道,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裡,他不想停下來。
“時間到了。”小陳的聲音從外麵傳來。
眼前的沙漠像玻璃一樣碎裂。蘇靈摘下眼鏡,刺眼的白光讓他眯起眼睛。
“資料很不錯,”小陳看著旁邊的顯示屏,“你的靈能接入非常穩定。比之前測試的幾個都好。”
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幣遞過來:“兩百五,今天四個小時的。”
蘇靈接過錢,手指有些發抖。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賺到的錢——不是何爺爺給的,不是靈界補貼的,是他自己掙的。他把錢仔細摺好,塞進褲子最裡層的口袋。
“明天還能來嗎?”
“當然,”小陳笑了,“王哥說了,你這樣的資料,越多越好。”
蘇靈從電玩城出來時,天已經黑了。街燈一盞盞亮起,把整條街照得通亮。商場門口的電子螢幕在播放廣告,聲音很大。他站在台階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穿西裝的上班族步履匆忙,情侶挽著手臂,外賣騎手從人群裡鑽過去。
冇有人看他。冇有人知道他是誰。
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皺巴巴的傳單,看了一會兒,然後摺好塞進揹包。
“天京。”他輕聲說。
這座城市比他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冷,但也比他想象的自由。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夜色裡。不知道去哪,但他還有錢。兩百五十塊,夠活好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