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反而愈發滂沱。江城彷彿被扣在了一口巨大的、不斷傾瀉的水鍋之下,能見度降至極低,街道上除了少數仍在艱難行駛的車輛,幾乎看不到行人。自然的狂暴,恰如這座城市暗處正在醞釀的風暴,壓抑、沉重,充滿了毀滅性的張力。
寰宇大廈頂層,經過緊急搶修的合金擋板暫時封閉了靜室破損的牆體,但風雨的呼嘯和潮濕的氣息依舊從縫隙中滲入。林晚晴所在的休息室內,此刻氣氛凝重。
陳景和、吳謙、周通、清韻都已趕到,趙坤坐鎮外圍指揮,影刺隱於暗處。林晚晴換了一身幹爽的衣物,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在“山河鎮”印璽持續的溫養下,已不像剛受傷時那般萎靡。她斜靠在沙發上,手中緊握著那枚已有些許不同的印璽,眉心的靈明之光雖不熾烈,卻穩定地閃爍著。
“……情況就是這樣。”陳景和將路上感應到、以及通過自己渠道匯總的資訊快速說了一遍,包括屍傀門、黑巫教、幽冥勘探、清虛觀、星煞劍靈等勢力的異動。“眼下,至少有兩撥金丹層次的威脅正在逼近,築基期的好手更是數不過來。咱們這點力量……”他沒有說下去,但言下之意很明顯,杯水車薪。
吳謙麵色沉重地補充:“方纔我以‘小衍神數’起了一卦,卦象顯示‘澤水困,龍遊淺灘,兇中藏變’。主卦為坎,險陷重重;變卦為兌,口舌紛爭,暗藏玄機。此局九死一生,唯那一線變數……”他看向林晚晴手中的印璽,又望瞭望窗外雨幕,似有所指。
“淩先生既已出手淬煉此印,想必不會坐視晚晴陷入必死之局。”陳景和沉吟道,“但淩先生行事,高深莫測,意在錘煉而非庇護。我們決不能將希望完全寄托在外力之上。晚晴,你如今與印璽聯係加深,感覺如何?能動用幾分威能?”
林晚晴感受著掌心印璽傳來的、如同第二心髒般沉穩的脈動,沉聲道:“聯係確實深了許多,彷彿它成了我肢體的一部分。我能模糊感應到其內部的山河意境,也能調動一絲‘鎮’、‘寧’的道韻護持己身,恢複傷勢。但要說主動攻伐……”她迴想淩天傳授的“小範圍驅散”之術,以及那“卍”字為基、外繞山形的核心符紋。“需要以血混合神念,虛畫符紋,我如今神念受損,氣血虧虛,恐怕……最多能勉強施展一次,而且威力必然大打折扣。”
“一次也好,關鍵時刻或可救命。”陳景和點頭,“清韻師侄,你立刻在此室內,以‘山河鎮’印為臨時陣眼,佈下你所能掌握的最強防禦陣法——‘小五行顛倒陣’可否?”
清韻略一思忖,點頭道:“材料勉強夠,以此印為基,或可增強陣法三成防禦,尤其針對陰邪死氣、汙穢咒力有奇效。但布陣需時,且若對方以蠻力強攻,此陣恐難以持久。”
“能爭取一刻是一刻。”陳景和決斷道,“吳老弟,你輔助清韻布陣,並在陣法關鍵節點多備幾張‘五雷符’、‘破煞符’作為後手。周老哥,你隨我守住門口和視窗。趙坤的人在外圍構建第一道防線,但隻怕……擋不住真正的高手。”
“林總,大廈內部安保和員工……”蘇秘書忍不住問道,臉上寫滿擔憂。
“通知所有非必要崗位員工,即刻遠端辦公或放假。必要崗位人員,全部集中到中層以下安全區域。啟動大廈最高階別物理封鎖,除指定通道外,所有出入口封閉。授權安保部,在遭遇不明身份、持械或展現超常能力者強行闖入時,可視情況使用非致命性武器,但以自保和拖延為主,不得硬拚。”林晚晴快速下令,盡管身體虛弱,但指令清晰,條理分明。“另外,以我的名義,向沈老和官方‘文化遺產保護與異常現象調研辦公室’同步傳送一份加密簡報,簡述我們可能麵臨來自‘非法文物走私團夥’或‘極端勢力’的暴力威脅,請求必要時的支援與關注。”這是最後一道保險,雖然未必有用,但至少表明態度,留下記錄。
眾人領命,迅速行動起來。清韻和吳謙開始取出各種布陣材料,圍繞著林晚晴和“山河鎮”印忙碌。陳景和與周通則檢查裝備,調整氣息,如同即將迎接惡戰的老兵。
休息室內的氣氛緊繃如弦,窗外是永不停歇的暴雨,窗內則是山雨欲來前的死寂。每個人都清楚,真正的考驗,或許下一刻就會降臨。
就在陳景和等人抵達寰宇大廈,開始緊張佈防的同時,江城北郊,通往市區的一條偏僻公路上。那輛載著陳景和、吳謙的黑色越野車,在暴雨中艱難行駛了一段後,被迫停在了一處因積水過深而暫時封閉的立交橋下。司機試圖尋找其他路徑,但前後都有拋錨車輛,一時進退兩難。
“陳老,前麵水太深,過不去。繞路的話,至少要一個半小時,而且其他路段也可能積水。”司機焦急道。
陳景和眉頭緊鎖,心中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他看向吳謙,吳謙手中的羅盤指標微微顫動,指向側前方一片被雨幕籠罩的、廢棄的物流倉庫區域。“不對勁,那片區域……死氣突然加重了!還有一股陰毒的瘴氣在彌漫!”
話音未落,立交橋陰影深處,以及旁邊廢棄倉庫破損的視窗後,悄無聲息地,浮現出幾道黑影。
那並非人類。它們身形扭曲,四肢著地,動作卻異常迅捷,麵板是瘮人的青黑色,在雨中反射著微弱的水光,眼窩處是兩點跳動的猩紅光芒,口中滴落著腐蝕路麵的粘稠涎液。正是屍傀門煉製的“行屍”,而且看其動作的協調性與散發的死氣濃度,遠比之前在工廠遇到的那幾具更強!粗略一數,竟有八具之多!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行屍之後,兩個穿著黑色壽衣、麵色慘白、眼中閃爍著幽綠鬼火的身影,緩緩從陰影中走出。他們手中各自持著一柄白骨幡,幡麵以人皮鞣製,上麵用鮮血繪製著扭曲的符文,散發出濃鬱的怨念與控屍邪力。這是屍傀門的“煉屍護法”,修為都在築基中期以上!
“嘿嘿,陳景和,吳謙……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麵了。”一個沙啞陰冷的聲音從倉庫頂棚傳來。隻見疤臉蹲在一處殘破的雨棚上,臉上帶著殘忍而得意的笑容,“婆婆神機妙算,料到你們會馳援那女人,特意讓我們在此恭候。這次,可沒有那詭異的‘規則’來救你們了!殺了他們,奪其精血魂魄,正好喂養我的寶貝!”
顯然,屍傀門的主力雖未完全抵達,但先遣的爪牙已經佈下攔截。他們的目標不僅是林晚晴和古印,還要剪除其羽翼!
“屍傀門的雜碎!”周通暴喝一聲,推開車門,氣血轟然爆發,在體表形成一層淡紅色的罡氣,將雨水逼開。“陳老,吳道長,你們先走,我斷後!”
“走不了!”陳景和麵色凝重,手中已多了一柄桃木劍,劍身雷紋隱現。“對方有備而來,周圍恐怕已被佈下簡單的困陣。吳老弟,護住司機和車輛!周老哥,小心那些行屍的爪牙有屍毒!”
“動手!”疤臉獰笑揮手。
八具強化行屍發出無聲的嘶吼,如同獵豹般從不同方向撲向越野車!兩名煉屍護法則搖動白骨幡,口中唸咒,頓時陰風慘慘,鬼哭狼嚎,一道道漆黑的怨魂虛影自幡中飛出,纏繞向陳景和與周通,幹擾其心神,削弱其氣血!
大戰,在暴雨如注的立交橋下,驟然爆發!周通怒吼著迎上四具行屍,拳風剛猛,氣血如烘爐,每一拳都打得行屍骨斷筋折,黑血四濺,但行屍毫無痛感,前仆後繼,爪風帶著腥臭屍毒,逼得周通不得不小心應對。陳景和則與吳謙背靠背,桃木劍舞動,道道雷光劍氣與吳謙撒出的“破邪符”、“鎮魂符”交織,與怨魂、行屍以及兩名護法的邪術鬥在一起。雨水、雷光、黑氣、屍吼、鬼哭混雜一片,將這偏僻之地化為了小型修羅場。
陳景和與吳謙修為紮實,經驗豐富,周通更是勇猛無匹,短時間內竟與屍傀門眾人鬥得旗鼓相當。但對方人數占優,行屍不畏傷痛,兩名護法邪術詭異,更有疤臉在旁虎視眈眈,時不時發出冷箭般的邪咒偷襲。陳景和三人漸漸感到壓力,尤其是周通,氣血消耗巨大,身上已被行屍利爪劃出數道傷口,黑氣縈繞,屍毒開始侵蝕。
“這樣下去不行!必須突圍!”陳景和心中焦急,他知道,這裏隻是開胃菜,真正的兇險在寰宇大廈。若被拖死在這裏,晚晴那邊就真的危險了。
就在立交橋下激戰正酣時,寰宇大廈地下停車場,一處通風管道的陰影中,一團粘稠的、如同瀝青般的黑暗,正緩緩“流淌”而入。黑暗所過之處,地麵留下淡淡的、散發著甜腥腐朽氣息的黑色水漬。這團黑暗沒有固定形態,隻是不斷扭曲、拉伸,最終化作三道模糊的、如同褪色影子般的人形輪廓,正是黑巫教鳩長老派出的“毒影仆役”。
它們沒有實體,介於能量與詛咒之間,能穿透大部分物理阻礙,對生命體散發強烈的衰敗與劇毒氣息。進入停車場後,三道毒影仆役立刻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無聲息地順著牆壁陰影、管道縫隙,向著大廈上方滲透。它們的目標明確——頂樓那處剛剛經曆雷劫、散發著誘人“破滅”道韻與生命氣息的所在。鳩長老的命令是:探查,確認,若有機會,便以“萬毒蝕神咒”侵蝕那古物的持有者,奪取其控製權,或至少種下追蹤與詛咒的標記。
毒影仆役的滲透方式極為詭異,常規的監控、熱感應甚至部分能量探測器都難以捕捉其蹤跡。它們如同大廈本身滋生的“黴斑”與“病灶”,沿著建築的“陰影麵”與“能量縫隙”悄然上行。
然而,就在它們即將穿透某層樓板,進入核心區域時,異變突生。
“嗡——”
一層極其淡薄、幾乎不可見的淡金色光暈,以林晚晴所在的頂層休息室為中心,如同水波般自上而下輕輕蕩漾了一瞬。這光暈並非攻擊,而是“山河鎮”印璽在被清韻佈置為陣眼後,其自然散發的、被陣法稍加引導的“鎮”之道韻的微弱外顯。
這絲道韻掃過,那三道正在陰影中穿梭的毒影仆役,猛地一滯!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而厚重的牆壁!它們模糊的身形劇烈扭曲,發出無聲的、充滿痛苦的嘶鳴,體表那甜腥腐朽的氣息被金光灼燒,冒起淡淡的黑煙!原本順暢的滲透立刻變得艱澀無比,如同在粘稠的膠水中前行,速度大減,且自身氣息出現了明顯的波動和逸散!
“嗯?”正在頂層休息室內,剛剛協助清韻完成陣法核心佈置的吳謙,忽然眉頭一皺,下意識地看向腳下地板。“有東西在試圖滲透陣法!氣息……陰毒無比,帶著強烈的衰敗詛咒之意,是黑巫教的手段!”
林晚晴心中一凜,握緊了印璽。陳景和不在,周通也不在,頂層目前隻有她、吳謙、清韻和蘇秘書。黑巫教的人,竟然來得這麽快,而且手段如此詭異,直接滲透到了大廈內部!
“清韻,加固陣法底層防禦!重點防護陰影與能量縫隙!”吳謙疾聲道,同時從布袋中抓出一把特製的、混合了硃砂、雄黃、雷擊木粉的“破穢粉”,灑向四周牆壁與地麵。粉末觸及空氣,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隱隱有電光閃爍,進一步淨化、驅散陰邪之氣。
清韻應聲,手掐法訣,口中念念有詞,維持著“小五行顛倒陣”的運轉,並將更多的陣法力量導向下方。淡金色的光暈再次微微亮起,將整個休息室乃至上下部分樓層都籠罩在內,形成一層堅韌的防護。
那三道毒影仆役在“鎮”之道韻和陣法的雙重阻礙下,滲透速度變得極其緩慢,且自身能量在不斷被消磨。但它們並未放棄,反而變得更加狂躁,不斷扭曲、衝擊著無形的屏障,試圖找到薄弱點。更麻煩的是,它們散發出的衰敗毒氣,開始透過屏障的微弱縫隙,向四周緩緩彌漫,雖然被陣法大量淨化,但仍有一絲絲滲透進來,讓休息室內的空氣變得有些沉悶,帶著淡淡的甜腥。
林晚晴感到一陣輕微的頭暈和惡心,知道是毒氣影響。她嚐試調動眉心靈明之光,配合手中印璽的“寧”之道韻,護持自身心神,抵抗毒氣侵蝕。效果雖有,但消耗甚巨。
“必須把它們逼出去,或者消滅!”吳謙臉色難看,黑巫教的毒術防不勝防,久守必失。
“吳道長,用這個!”林晚晴忽然想起淩天傳授的“小範圍驅散”之術。她雖然狀態不佳,但此刻印璽在手,聯係緊密,或許可以嚐試,哪怕威力不足,隻要能幹擾甚至重創這些毒影仆役即可。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傷勢和毒氣帶來的不適,左手拇指指甲在食指指腹用力一劃,擠出一滴殷紅的血珠。同時,她凝聚全部精神,眉心靈明之光驟然亮起,混合著對“山河鎮”印的感知與那一絲“鎮”之道韻,意念沉凝,右手食指蘸著那滴鮮血,在空中,對著地板下方毒影仆役氣息最濃的方向,開始緩緩虛劃那枚“卍”字為基、外繞山形的核心符紋!
動作緩慢而艱澀,每一筆劃出,都彷彿耗盡她極大的心神,臉色更白一分。但符紋漸漸成形,雖然淡薄,卻自有一股沉重、穩固、滌蕩妖氛的意蘊散發開來。
吳謙和清韻見狀,立刻停止其他動作,全神戒備,為林晚晴護法。
就在符紋即將完成的最後一筆——
“嘶——!!!”
下方陰影中,三道毒影仆役似乎感應到了致命的威脅,發出尖銳的無聲嘶鳴,不再執著滲透,而是猛地匯聚,化作一股濃縮的、漆黑如墨、散發著滔天怨毒與腐蝕氣息的箭矢,悍然朝著上方,那符紋即將成型的位置,暴射而來!它們竟是要在林晚晴法術完成前,拚死一搏,強行打斷,甚至反噬!
與此同時,立交橋下,陳景和三人已陷入苦戰,周通身上多處帶傷,屍毒發作,動作開始遲緩。兩名煉屍護法怪笑著,搖動骨幡,更多的怨魂與行屍撲上……
暴雨如注,殺機四伏。江城內外,兩處戰場,同時到了最危急的關頭!而隱藏於更高處的無數目光,正冷漠地注視著這一切,如同看著鬥獸場中即將分出勝負的困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