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綠色的月光如膿液般潑灑在冰封的崖壁上,將那些蠕動的灰黑色陰影映照得愈發詭譎。刺骨的寒風此刻似乎也帶上了某種粘稠的惡意,每一次呼嘯都彷彿夾雜著亡魂的嗚咽。那密密麻麻、布滿滑膩吸盤、頂端裂開蛇瞳的觸手,已然從山壁的每一道縫隙中蔓延而出,如同怪物的腸道,緩緩蠕動,封鎖了四麵八方的空間。而那妖異女子——美杜莎,僅僅是懸停在那裏,豎瞳中慘綠的光芒如同實質的毒液,牢牢鎖定著隱匿陣法中的林晚晴,無形的、令人靈魂為之凍結的“凝視”之力,已如潮水般壓迫而來。
“戈爾貢……石化魔女!”玉鼎真人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手中拂塵無風自動,三千銀絲根根揚起,綻放出清濛濛的仙光,試圖抵禦那無處不在的、針對神魂的侵蝕與凝固之力。他博覽群書,對上古乃至域外的一些傳說秘聞皆有涉獵,自然認出了這恐怖存在的來曆。“汝不在希臘冥界沉眠,何故犯我東方地界,與這‘虛無’汙穢為伍?”
“沉眠?嗬嗬嗬……”美杜莎發出一串沙啞而魅惑的笑聲,蛇發狂舞,嘶嘶作響,“古老的誓言早已被打破,奧林匹斯的榮光早已黯淡。如今,唯有‘歸墟’的永恆寂靜,纔是最終的歸宿。至於這小丫頭……”她猩紅的舌尖再次舔過嘴唇,豎瞳中貪婪更盛,“她的眼睛,她的血脈,她的靈魂深處那令人作嘔又無比美味的‘混沌’氣息……是喚醒‘戈爾貢之眼’,取悅偉大主宰的最佳祭品。把她交給我,或許,我可以讓你們死得……好看一點。”
話音未落,她手中那枚殘破的青銅鏡碎片驟然爆發出刺目的慘綠幽光!光芒所及,空氣彷彿都被“凝固”,化作肉眼可見的、灰綠色的、如同劣質琉璃般的物質。那些從山壁蔓延而出的蛇瞳觸手,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力量,速度暴增,帶著撕裂虛空的尖嘯,鋪天蓋地地朝眾人攢射而來!觸手頂端的蛇瞳齊齊睜開,射出無數道細如發絲、卻蘊含恐怖石化與侵蝕法則的灰綠光線!
“結陣!禦敵!”張天師厲喝一聲,手中天師印騰空而起,金光大放,化作一道厚重的金色光幕,將眾人籠罩其中。光幕上浮現出龍虎交泰的道家符篆,道韻流轉,抵禦著那無孔不入的石化凝視和侵蝕光線。然而,那灰綠光線與金色光幕接觸,竟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光幕劇烈波動,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
“阿彌陀佛!”普陀山慧苦禪師高宣佛號,身形暴漲,現出丈六金身,通體綻放純淨佛光,如同暗夜中的明燈。他雙掌合十,猛地推出,一道巨大的“卍”字佛印轟然飛出,迎向最密集的觸手群。佛印所過之處,觸手紛紛崩解,黑氣蒸騰,但崩解的觸手化為更濃的黑霧,其中蘊含的石化之力反而更甚,竟有絲絲縷縷纏繞上金身佛光,試圖將其“染”成灰綠。
“好詭異的法則!非單純邪祟,蘊含上古詛咒與終結道韻!”慧苦禪師麵色一白,金身光芒搖曳。
幾乎同時,淩鋒與數位蜀山劍修已然出手。劍光如龍,劍氣衝霄!淩厲無匹的劍意斬斷空氣,將數條粗大的觸手絞成碎片。然而,那些觸手斷裂處黑氣蠕動,竟迅速再生,且新生的觸手更加堅韌,表麵浮現出細密的、類似石質的鱗片。
“斬之不滅,再生更強!攻擊其核心,那妖女手中的鏡子!”淩鋒目光如電,鎖定了美杜莎。
“吼!”天池蛟王敖欽顯出半蛟之軀,頭角猙獰,利爪閃爍著寒光,一聲蘊含純正龍威的咆哮震得四周冰崖簌簌落下冰屑。他龐大的身軀帶著蠻橫的力量,直接撞入觸手群中,利爪撕扯,蛟尾橫掃,硬生生清理出一片空地。但那些蛇瞳射出的光線打在他堅硬的鱗片上,竟也留下道道灰綠色的印記,絲絲石化之力向內侵蝕,讓他行動微微一滯。
瑤池女修玉淨瓶傾倒,蘊含西華至妙之氣的甘露化為濛濛細雨灑落,試圖淨化侵蝕與石化之力。黎巫寨祭司吟唱起古老晦澀的咒文,手中圖騰木杖插入地麵,道道充滿蠻荒生命力的綠色光暈蕩漾開來,與灰綠色死寂之力對抗。蓬萊弟子迅速佈下防禦與困敵陣法,胡老等人則各施手段,抵禦觸手與光線的攻擊。
一時間,冰崖之下,寶光衝霄,轟鳴不斷。道法、佛光、劍意、妖力、巫咒交織,與漫天揮舞的蛇瞳觸手、無處不在的石化凝視光線激烈碰撞。然而,美杜莎僅憑一己之力(或者說,藉助那詭異的青銅鏡碎片和此地濃鬱的虛無侵蝕環境),竟然隱隱壓製住了包括三位化神大能在內的二十餘名修行界高手!那石化凝視的法則優先順序極高,任何防禦在其麵前都大打折扣,而那觸手近乎不滅的再生能力更是令人頭疼。
“不能這樣消耗下去!必須打斷她的凝視,摧毀那鏡子,或者……直接攻擊她本體!”玉鼎真人看得分明,美杜莎大部分力量似乎都來源於手中那枚詭異的青銅鏡碎片,其本體雖然氣息陰冷恐怖,但並非無懈可擊。他深吸一口氣,頭頂浮現三朵若隱若現的青色蓮花虛影(三花聚頂),手中拂塵光華內斂,化為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清光,彷彿蘊含開天辟地之初的一縷清氣,直刺美杜莎眉心!“玉清破邪!”
這一擊,蘊含了玉鼎真人化神巔峰的修為與玉虛宮正統玉清仙法的破魔真意,清光過處,連空間都泛起漣漪,那些灰綠色的、被“凝固”的空氣紛紛崩解。
美杜莎豎瞳中首次閃過一絲凝重,她手中青銅鏡碎片幽光一閃,一道更加濃鬱的灰綠色光柱從中射出,迎向玉鼎真人的清光。
兩股力量無聲碰撞,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種令人牙酸的、彷彿琉璃被強力擠壓、扭曲的“嘎吱”聲。清光與灰綠光柱僵持不下,互相侵蝕、消磨。玉鼎真人須發皆張,體內法力奔騰如海。美杜莎則發出尖銳的嘶鳴,蛇發狂舞得更急,周身散逸出的灰黑色侵蝕氣息與冰崖下本就存在的虛無侵蝕之力產生共鳴,使得那灰綠光柱威力又增一分。
“就是現在!”張天師瞅準時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天師印上。法印瞬間化作小山般大小,其上龍虎虛影咆哮而出,攜帶煌煌天威,繞開光柱僵持的中心,從側麵狠狠砸向美杜莎!天池蛟王敖欽也怒吼一聲,不顧身上越來越多的石化印記,張口吐出一顆散發著凜冽寒氣的蛟珠,化作一道凍徹靈魂的寒流,配合龍虎虛影,襲向美杜莎。
美杜莎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空著的左手猛地向前一抓,五指指尖驟然伸長,化為五條更加粗大、覆蓋著石質鱗片、頂端是鋒利骨刺的恐怖蛇臂,悍然抓向龍虎虛影與蛟珠寒流!
轟!隆隆隆!
激烈的碰撞終於爆發出巨響,狂暴的能量衝擊波橫掃四方,將冰崖削去厚厚一層,無數碎石冰屑四濺。張天師與敖欽悶哼一聲,倒飛而迴,氣血翻騰。美杜莎的五條蛇臂也寸寸斷裂,但斷裂處黑氣狂湧,瞬間又重生出來,隻是氣息略微暗淡了一絲。
而就在這電光石火、眾人全力牽製美杜莎的瞬間,一直處於陣法保護核心、承受著最大“凝視”壓力的林晚晴,動了。
從美杜莎出現,那針對性的、充滿惡意的石化凝視就主要集中在她身上。若非混沌玉符自發護主,不斷散發出溫潤的混沌之氣消解那無孔不入的凝固法則,加上玉鼎、張天師等人的陣法與氣勢分擔,她恐怕早已被石化。即便如此,她也感到周身靈力運轉滯澀,神魂彷彿被凍結,行動異常艱難。
但此刻,眾人的拚死攻擊為她爭取到了一線空隙。美杜莎的注意力被玉鼎真人的清光、張天師的天師印、敖欽的蛟珠短暫牽製,那恐怖的凝視壓力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
“就是現在!”林晚晴心中默唸,《太初混沌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她不再壓製眉心混沌玉符的力量,也不再吝嗇體內本就不算渾厚(相對在場眾人而言)的混沌靈力。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誌,都凝聚在這一擊之上。
她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法術,也沒有祭出什麽法寶。隻是並指如劍,朝著美杜莎的方向,輕輕一點。
指尖前方,虛空彷彿微微一顫。一縷灰濛濛、看似毫不起眼的氣流,如同開天辟地之初的第一縷微風,悄無聲息地飄了出去。
這縷氣流是如此微弱,在漫天寶光、狂暴能量、詭譎邪力的映襯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然而,就在這縷混沌氣流出現的刹那——
美杜莎手中的青銅鏡碎片,猛地爆發出一陣尖銳到幾乎要刺穿靈魂的哀鳴!鏡麵上那蛇發女妖的浮雕劇烈扭曲,彷彿活了過來,流露出極致的恐懼!
美杜莎本人,更是如遭雷擊!她那雙冰冷的豎瞳驟然收縮到極致,其中倒映出的不再是獵物,而是某種源自生命本源、源自存在概唸的絕對天敵!她感覺到自己賴以生存、引以為傲的石化法則,那融合了戈爾貢詛咒與虛無侵蝕的、近乎無解的力量,在這縷看似微弱的灰色氣流麵前,竟如同陽光下的冰雪,開始急速消融、瓦解!不,不是瓦解,是被“同化”,被“迴歸”,被“否定”!
“混沌……這是真正的混沌本源氣息!不可能!此界怎會有……”美杜莎發出驚駭欲絕的尖叫,再也顧不上與玉鼎真人僵持,也顧不上攻擊張天師和敖欽,她瘋狂地催動手中的青銅鏡碎片,將其中蘊藏的、來自“虛無”恩賜的力量毫無保留地激發出來,試圖抵擋、逃離那縷灰色氣流。
慘綠色的幽光暴漲,化作一麵巨大的、布滿裂痕的虛幻青銅鏡影,擋在美杜莎身前。鏡影之中,似乎有無數痛苦扭曲的麵孔在哀嚎,那是被美杜莎石化的生靈殘留的怨念,此刻被盡數激發,混合著虛無的侵蝕之力,形成了最後一道屏障。
灰色的混沌氣流,輕輕地、看似緩慢地,觸碰到了那麵慘綠色的鏡影。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
如同滾燙的刀子切入凝固的油脂,又如同清水滴入濃墨。
鏡影,連同其中哀嚎的麵孔,連同那濃鬱的慘綠幽光和虛無侵蝕,在與混沌氣流接觸的瞬間,便無聲無息地“融化”了。不是被擊碎,也不是被抵消,而是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被那灰色氣流“包容”、“消化”、“迴歸”了最原始的狀態。
混沌氣流黯淡了微不足道的一絲,但去勢不減,依舊輕飄飄地飄向美杜莎。
“不——!”美杜莎發出絕望的尖嘯,她猛地將手中的青銅鏡碎片擲向混沌氣流,同時整個人化作一道灰綠色的遁光,不惜燃燒本源,瘋狂地向後暴退,甚至不惜撞碎身後的冰崖,試圖遁入山體之中逃竄。
那青銅鏡碎片與混沌氣流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彷彿琉璃破碎的哀鳴,其上蘊含的最後一絲詭異力量被淨化,鏡身失去了所有光澤,如同凡鐵般“叮當”一聲掉落在冰麵上,裂紋蔓延,徹底廢了。
而混沌氣流,在“消化”了鏡影和鏡片後,似乎也耗盡了絕大部分威能,顏色變得近乎透明,在觸及美杜莎所化遁光的尾焰時,輕輕一“刷”。
“啊——!”
一聲更加淒厲的慘叫響起。美杜莎所化的遁光猛地一滯,顯出身形。隻見她左邊身軀,從肩膀到腰際,近三分之一的部分,彷彿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斷口處平滑如鏡,沒有鮮血,沒有骨骼,隻有一片虛無的灰暗,並且在緩慢地、持續地“湮滅”!她美麗的容顏因痛苦和恐懼而扭曲,剩下的獨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怨毒與驚惶。
“混沌……你竟敢……使者……不會放過……”她怨毒地瞥了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的林晚晴一眼,又驚恐地看了看玉鼎真人等人,再不敢有絲毫停留,剩下的身軀轟然炸開,化為漫天灰綠色的毒霧和四散飛射的細小蛇影,朝著冰崖裂縫、地下暗河等各處瘋狂逃竄,氣息迅速消散隱匿。
“除惡務盡,不能讓她跑了!”淩鋒見狀,劍氣縱橫,絞殺大片毒霧蛇影。張天師、敖欽等人也各施手段,清理殘餘。
玉鼎真人卻沒有追擊,他第一時間閃身到林晚晴身邊,扶住幾乎脫力的她,將一枚清香撲鼻的丹藥塞入其口中,同時精純的玉清法力渡入其體內,助她穩住紊亂的氣息和近乎幹涸的丹田。
“林小友,如何?”玉鼎真人關切問道,眼中震撼未消。方纔那一縷灰色氣流中蘊含的、淩駕於諸多法則之上的本質意境,讓他都感到心悸。
“多謝真人,還……還好。”林晚晴服下丹藥,在玉鼎真人助力下緩過一口氣,體內《太初混沌訣》自發運轉,從混沌玉符中汲取絲絲暖流,蒼白的臉上恢複了一絲血色。“隻是消耗過大,那鏡子……很古怪,似乎極大強化了她的石化法則,還連通著某種更深邃的……虛無源頭。”
此時,淩鋒等人已將戰場清理完畢,美杜莎本體雖然遭受重創,依靠詭異遁術和分身秘法逃走,但其氣息已然大損,短時間內絕無再戰之力。那些失去青銅鏡碎片力量支援的蛇瞳觸手,也紛紛化為黑氣消散。
眾人聚攏過來,看著地上那枚徹底失去光澤、布滿裂紋的青銅鏡碎片,又看向虛弱的林晚晴,目光複雜。震驚、欽佩、好奇、甚至一絲敬畏。
“戈爾貢之鏡的碎片……看來,希臘神話中的怪物,果然也與那‘虛無’之力勾結在了一起。”張天師撿起碎片,仔細感應,麵色沉重,“此物雖已廢,但其中殘留的詛咒與虛無道韻交織,非同小可。美杜莎本身實力雖強,大約相當於我輩化神中期,但其石化凝視法則特殊,極難抵擋。她能發揮出近乎化神巔峰的威脅,大半依仗此鏡。林小友方纔那股力量……竟能將其克製、淨化至此,實在令人歎為觀止。”
“她提到了‘使者’。”玉鼎真人沉聲道,目光望向美杜莎逃遁的方向,又轉向西北更深處,“看來,在西北之地活動的,恐怕不止是那些被侵蝕的地脈和怪物。這些複蘇或被侵蝕的域外神明、怪物,已然成為‘虛無’的爪牙。美杜莎在此出現,絕非偶然。她口中的‘使者’,很可能就是主導此地侵蝕的存在,實力恐怕更在美杜莎之上。”
眾人聞言,心頭都是一沉。一個美杜莎,藉助環境和她那詭異的鏡子,就讓他們如此狼狽,若非林晚晴那神秘的混沌之力克製,後果難料。那背後的“使者”,又該是何等恐怖?
“此地不宜久留。美杜莎雖逃,但難保不會引來更可怕的存在,或者那‘使者’親自出手。”天池蛟王敖欽沉聲道,他身上的石化印記正在被瑤池女修的甘露緩緩淨化,但依舊心有餘悸。
林晚晴調息片刻,勉強站穩,看向那黑水穀的方向,眉心玉符傳來一陣微弱但清晰的悸動。“真人,我感應到……那個方向,除了之前的地脈侵蝕和‘虛無’氣息,還有一種……灼熱、暴烈,卻又被死死壓抑的波動,還有一絲……非常古老、非常微弱的……丹道清氣?很矛盾的感覺。”
玉鼎真人精神一振:“灼熱暴烈,應是地火毒龍或被侵蝕的地肺毒火;丹道清氣……很可能就是太清聖人遺澤!兩者交織,說明聖人遺澤很可能在鎮壓著那毒龍或毒火,而‘虛無’侵蝕,或許正試圖汙染或打破這種鎮壓。事不宜遲,我們必須盡快趕到黑水穀!”
他看向眾人,雖然經過方纔一戰,林晚晴力竭,其他人也消耗不小,更有幾人受了些輕傷,但此刻退縮已然不及。“諸位,服丹調息,一炷香後出發!目標,黑水穀!”
冰崖之下,重歸死寂,隻有凜冽的寒風吹過戰鬥留下的狼藉痕跡。那枚廢掉的戈爾貢之鏡碎片,被張天師小心收起,或許日後能從中研究出更多關於“虛無”與這些域外聯係的資訊。而遠處祁連山深處,那片被稱作“黑水穀”的絕地,正隱藏著更深的秘密與兇險,等待著這群肩負蒼生使命的探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