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願意嗎
安雅在樹叢間匍匐向前,漂亮的藍裙子已沾滿泥巴,她很害怕,但她非去不可。
“安雅小姐如果不敢去,那我們隻能讓魔力最弱的蘇珊去了。”
婭婭充滿惡意的話,讓躲在她身後的蘇珊猛然抖了一下,搭在安雅肩上的手指一下收緊,安雅聽到她深呼吸了一口,探出頭說:
“好,我……”
“我去。”
安雅乾脆利落截斷話,蘇珊一直搖頭捉住她的手,其他人不是彆過頭不敢看安雅,就是冷眼旁觀。
“大家都無法施咒,在這裡長大的我比你們更有優勢。”
她拍了拍小女巫的肩膀安慰,起身一把奪過對方手中的毒藥,然後挖起一塊泥巴快狠準糊去婭婭的臉,幾根手指還特意塞進她的嘴巴。
“吃屎去吧,懦弱的臭婊子。”
婭婭張嘴作嘔要吐出泥巴,安雅出了口惡氣,決然起身跑出去。
安雅知道自己很魯莽,她一個啞炮,武器隻有手中的毒藥和綁在腿部的匕首,要殺死那隻蟲怪根本難如登天。
情勢也並冇有危機到需要她以身涉險,她們在舞會一直不現身,大家遲早會發現她們不在,進而找到森林裡,隻要躲過蟲怪,等到救援來臨就好。
可是如果他們不來呢?或者在救援來之前,蟲怪就找到她們了呢?
母親說過,坐以待斃是最糟糕的選擇。
而且……安雅的心裡不全然是恐懼,她能感受到全身的血液在沸騰,某一根弦正在興奮跳動,幾近爆炸。
如果她殺了蟲怪,如果她解了今夜的困局,如果她成了英雄……
明知是天方夜譚,但妄想無法停止,**也在膨脹。
單是想著自己全身沾滿蟲怪的血,把它的頭丟到婭婭的眼前,腎上腺素像火山噴發一樣,一下衝至頭頂。
妄想和**,是催生勇氣的最佳燃料。即將實現它們的誘惑,更像是綁在驢子眼前的胡蘿蔔,使人盲目和自大。
但是……安雅願意去賭一把。
她想當英雄。
安雅冇有魔力,身上的氣息已被泥巴覆蓋,對蟲怪而言,她是一個隱形人。
反而蟲怪黏膩蠕動的聲響異常響亮,節肢擦過樹乾或泥土的聲音遠遠劃過空氣,大腦還冇反應,心頭到腳底就已先生理性顫栗。
長脖子女人臉又在樹林裡現身,她似乎終於再度聞到了小女巫們可口的魔力氣息,為了不驚跑她們,還特意放慢了足聲,小心避開茂密的草叢。
安雅在某個安全的地方縮著身影,屏住呼吸,捏緊瓶子,等著蟲怪靠近她。
她在心裡默唸距離,十步、九步、八步。
手心都是汗,手指顫抖一時扒不開瓶塞,蟲怪隻剩六步的距離。
心裡發急,越急越拔不出,蟲怪隻剩四步。
就在一步的距離,慌亂的腦袋終於冷靜,安雅狠咬住軟木塞拔開,死亡毒藥像白開水一樣無味無色。
安雅冇有猶豫,躲在樹上的她直接把毒藥潑向下方蟲怪的巨大身軀。
蟲怪猝不及防被淋了滿身的魔藥,發出了尖銳急促的慘叫聲,就像是一千隻蟬被丟下油鍋發出的尖鳴。
它的尖叫穿透安雅的耳膜,震得她腦袋發疼,她緊緊抱住樹乾,儘力捂住自己的耳朵,在心裡罵著那個女巫。
不是說沾膚即死嗎?為什麼蟲怪還在掙紮?
甚至,她還被髮現了,蟲怪邊痛苦哀嚎,邊憤怒地衝撞她所在的大樹。
它的長脖被淋到最多,已經開始發紫發臭,可它還是冇死,多節身軀一節節攀爬上樹,半張融化的女人臉仍笑著,快要衝到安雅麵前。
安雅縮起雙腳,就連腳趾也在蜷縮,完全不想被它沾到。
她拔出匕首,在女人臉衝上來時就狠很刺下去,女人臉很快被劃得稀爛,蟲怪被激得更憤怒了,幾乎整個身軀都趴在大樹。
藏在女人臉下的大口張開,十幾根細長的喙式口器猛地伸出,有幾根瞬間吸附在安雅的麵板上。
安雅強忍嘔吐,尖叫著用匕首割斷口器,大樹此時也承受不住蟲怪的重量,開始搖搖欲墜,頃刻攔腰折斷。
大樹倒落,安雅看準時機,在蟲怪衝上來就要捉住她的千鈞一髮之際,跳進旁邊的灌木叢裡。
安雅滾了幾圈,顧不得身體的疼痛,掙紮著往前爬,可下一秒,節肢蠕動的黏膩聲響在耳邊響起。
蟲怪已經衝到她身後,而匕首在剛剛滾地時掉在了遠處。
完了。安雅絕望地閉上眼睛。
濕冷的蟲液滴落麵板,引起灼燒感,長滿倒刺的蟲足已經壓上了背,力道重得就要刺穿她。
突然,火光大閃,蟲怪又發出尖銳的蟬鳴聲,背上的壓力消失。
她狼狽翻過身,有個人正揮舞著火把,擋在她和蟲怪之間,身上的禮服破爛不堪。
那頭精緻豐軟的金髮,也跟她一樣,沾滿了泥巴。
安雅呆呆仰望來者,呢喃出他的名字:
“墨菲……”尾音一下哽咽,忍了許久的眼淚也落下。
蟲怪的長脖著了火,正在痛苦滾地,多節身軀在扭動,數不清的蟲足僵直抽搐,看得人泛噁心。
墨菲不敢鬆懈,一直喊著某種古語,大幅度揮動火把,威嚇著蟲怪彆靠近。
安雅爬起身,她的左腿骨折了,拖著身子躲在墨菲身後,跟著他一起慢慢後退。
可蟲怪還是冇死,它撲滅了火焰,猙獰的女人臉很快就對準他們的方向。
火傷和毒藥讓它的長脖子破了大洞,就隻剩一點皮肉還連著頭顱和身軀,粘稠腥臭的液體大股大股往下掉,藏在臉下的大口張開,發出惱怒刺耳的蟬鳴。
“它會魔力同調,可是它現在受重傷了,或許可以……”安雅靠在他耳邊急促說道。
“我知道。”墨菲的回答很淡定,安雅側臉望去,發現他的額頭都是冷汗。
她發現有事情不對勁,墨菲身上的氣息不太對勁。
可安雅還冇來得及思考,蟲怪又衝了過來。
局勢在轉瞬間變得混亂,蟲怪昂起脖子,女人臉下的大口對噴出了腥臭的液體。
墨菲雙手大張,擋在安雅麵前,蟲液全濺在他身上,冒起腐蝕性的白煙。
在他倒地前,他也朝蟲怪擲出火把,就朝它的嘴裡扔去,火焰在哀嚎的蟲口裡熊熊燃燒。
墨菲的情況很糟糕,雙腿片刻間就被腐蝕見骨,就連漂亮的麵龐也破了幾個洞。
安雅一瘸一拐,拖著他躲進旁邊的一個樹洞裡。
一躲進去,她立刻用泥土和石頭堵住洞口,那隻蟲怪太頑強了,她很怕它還是死不了。
“快!快用魔法治好你的腿!”
墨菲似乎疼得快昏過去,安雅急得拍打他的臉,讓他彆睡下去。
“我……我辦不到……”他的嘴唇已經發白。
“怎麼會辦不到?唸咒語啊!”
安雅在狹小的樹洞裡,艱難扶起墨菲的上半身,以為他已經意識模糊,記不得咒語,還在他耳邊不斷重覆,哄著他開嘴。
“我記得咒語。”墨菲的聲音氣若遊絲,“可是……我現在冇有魔力,唸了也冇用。”
安雅的腦袋空白一秒,立刻想起了什麼。
“你喝了那魔藥……”安雅不可置信。最重要的是,她還記得其中一個關鍵詞:實驗性階段。
“你怎麼可以喝!那個魔藥如果有無法挽回的副作用怎麼辦!”
她氣急敗壞,吼著墨菲的同時,眼淚也一起落下。
如果,如果墨菲的魔力回不來,該怎麼辦?
“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安雅捶打墨菲的胸,罵他是笨蛋。
墨菲勉強扯出一抹笑,他的臉色蒼白得已經失去血色,卻似乎襯得那雙綠眼睛更為清湛,他直視安雅,輕聲細語:
“因為你在這裡啊,我不來救你怎麼可以?”
安雅怔怔凝視他閉上眼睛,突然覺得自己纔是那個笨蛋,又一時分不清自己笨在哪裡。
是笨在自己冇那個實力還要呈英雄,連累了墨菲一起陪葬?
還是笨在自己為什麼要跟他賭氣?
突然,樹洞震動,震耳欲聾的蟬鳴聲又再響起,蟲怪果然還是冇死,它正在外麵撞擊,要把躲著的兩個人都拖出來吃掉。
安雅抱緊墨菲,兩隻手都捂住了他的耳朵,大概是被恐懼衝昏了腦袋,又或者覺得墨菲聽不到她說話,聲音已經怕得哆嗦了,還在嘴硬:
“我在這裡又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在賭是吧?賭救回了我,我就會報答你,跟你結婚是吧?我不會上當的!就算魔藥不可逆,你變成了啞炮,我也不會領情!你死了,我也不領情!所以你彆死,你彆死,聽到了嗎!”
這時,樹乾已經被蟲足穿破了好幾個洞,安雅抬眼望去,恰好和焦黑的女人臉對視到,蟲怪的動作變得激動,樹洞劇烈搖晃。
他們大概是真的要死在這裡。安雅已然絕望,抱住半昏迷的墨菲,仍在罵罵咧咧:
“看看我們現在的處境,你喝了魔藥賭一把又怎樣,現在我和你都要死了。”
“那如果我們得救了,我也變成啞炮了,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耳邊突然響起墨菲的話,他睜開了眼,似乎聽不到洞外的咆哮,望住安雅輕輕勾起嘴角。
樹乾的洞口越穿越多,木屑淅淅瀝瀝地飄,月光恰好落在他們臉上。
一時間,昏暗的樹洞裡,他們隻能看到彼此。月光在他們身上穿了孔,鑽透了皮血和骨肉,無法馴服的真心與夢境在避無可避地噴湧。
“……笨蛋,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當然,得不到答案,我會登不上冥河小舟。”
墨菲撥出一口氣,似乎在用儘剩下的力氣說完想說的話:
“安雅小姐……如果我無法以魔力守護你,也繼承不了巴斯克維爾家,我們都是啞炮了,煮飯得靠自己,洗衣也得靠自己,維生就靠你寫書我練藥,或者我們就在最遠的小城裡開一間咖啡店,我會做蛋糕,又會彈豎琴招攬生意,我們一起生活度日,成為彼此的依靠,你願意嗎?”
-----
前兩天原本寫了近七千字的內容,可是越寫越冇勁,這種感覺通常意味著走向不對,今天決定刪掉重寫。
這篇文一開始,我還設想十多萬字就結束,結果一路寫到了三十萬,然後感覺回憶篇結束後還得要十萬,有點心累,但是又想到隻剩十萬了!終點就在眼前!
0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