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
12歲那年,冇有貓頭鷹,冇有入學通知,冇有奇蹟。
安雅坐在陽台,從黎明等到深夜,已經長至腰間的黑捲髮沾滿露氣,像死掉的藤蔓濕嗒嗒粘住她的蒼白麪容。
不知何時起,健康、飽滿、富有生命力的血色已從她的身上褪去,安雅照著鏡子覺得自己白得像雪人。
那一晚,寫給阿克塞斯的信紙換了一次又一次,最後寄出的那封,信角還是沾上了幾滴濕痕。
隔日的飯桌上,母親宣佈她收了一位學徒,即將來斯內費亞特就讀,也會跟他們一起住在洋房裡。
安雅勺湯的動作頓住,嘴裡鮮甜的南瓜湯似乎壞了,咽得喉嚨都是酸澀。
她有些慌亂撥弄耳後的髮絲,想遮住紅腫的眼角,冇發現父親的動作也停了。
長桌的兩端,同為強大巫師的兩夫妻對視,彼此的眼神都是未可明又似乎相同的幽光。
愛默生家的馬車把孩子送來的那天,安雅鎖上了自己房間的門。
她拒絕出去迎接客人,也拒絕父母進來。
以前的小姐妹都去了美麗古老的月河洞女巫學院上課,外麵都是神采飛揚正在邁入偉大魔法領域的同齡小孩。
而她卻隻能待在家裡,像長不出花朵的盆栽被丟在一邊,在雜草叢裡自生自滅。
隻要一想到這些,安雅就好痛苦,自卑、害怕、丟臉、尷尬那些複雜的、負麵的、糾結的情緒,跟著她流出的眼淚,變成黑泥逐漸填滿這個房間。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黑泥逐漸包圍她,連窗簾縫隙的光都不再映入她眼裡。
隱約聽到外麵陌生人的交談聲,安雅想衝出去,想把那個學徒趕出家門,大力推他的身子,滾落樓梯摔下台階都隨便他,大叫著讓他彆踏進她家裡。
彆搶走她的媽媽。
可最後,她隻能躺在地板上,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繼續哭。
又一次朦朦朧朧睡去,再醒來時自己躺在床上,父親在床邊照看她。
安雅已冇有力氣反抗或說話,連流淚的力氣也冇有了,她像失了靈魂的木偶,乖乖張嘴任父親餵食她。
父親抹乾淨她的嘴巴,又細細撫摸過她哭得紅腫的眼角,擁她入懷。
“安兒,我知道你難受,你擔心的事情是不會發生的。”
大掌一遍遍撫摸過她的後腦,乾燥溫暖,富有安全感。
安雅哽咽道:“爸爸,我害怕媽媽不要我了……”
“不管是誰,都無法動搖你在我和貝洛尼卡心中的地位,你是我們的女兒,是我們永遠的珍寶。”
這些話,父母說過很多次,父親今日又說了一次,語氣依然還是那麼慎重,也似乎他願意再說上千遍萬遍,隻要女兒的小心臟能安定一點。
“你流著我們的血,我們會永遠愛你,你要記住,血緣和愛是這世上最堅不可摧的東西,它是我們的護具,也是我們的武器,任何咒語都無法斬斷。”
“也請你相信你的母親,她做的一切決定都是為你好,你終有一天會明白的。”
父親的懷抱很寬厚,一埋進去就能聞到雪鬆的氣息,那是爸爸的味道,冷冽又似乎帶著陽光的明亮,能為她遮風擋雨,驅趕陰寒。
安雅眨了眨眼睛,還是問出那個猶豫許久的問題:
“爸爸,你是不是很早就知道我是啞炮了?”
父親的手靜止了片刻,轉而拍向她的背,輕輕嗯了一聲。
“安兒,或許是爸爸害了你。”父親在耳邊的聲音似乎有著無限的疲憊。
當年父親在母親的幫助贏下繼承權後,他的弟弟不想與外族人通婚改姓,向新家主請求繼續保留原姓,他發誓自己不會結婚也不會生下子嗣,也說家族史裡曾有過先例。
父親拒絕,並驅逐了他。
他滿懷怨恨,走進冬神山脈的深處不再現身。當再發現他時,他的屍骨已被樹脈纏繞桎梏,父親無法帶回弟弟的屍骨,隻能在家族墓園留下刻有他名字的空棺。
父親的弟弟被永遠留在了森林深處。
隔年,安雅出生。
“當我感應到你或許是個啞炮時,我不禁在想,這難道是弟弟的詛咒?又或者是諸神對我逼死弟弟的懲罰。”
父親的語氣越來越低,帶著遲來的悔意和哀傷。
“我向北地的每一個祭壇禱告過,我也去了弟弟屍骨被埋的地方向他悔過,我願意接受任何懲罰,也願意讓出巴斯克維爾的姓氏,隻求他們放過我的女兒。”
“可諸神冇有聆聽我的祈求,就好像當年我冇聆聽我弟弟一樣。”
“我很抱歉,安兒,你是我的珍寶,我卻讓你受儘苦楚。”
安雅在他懷裡搖搖頭,她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有眼淚又流了出來。
“所以,我會儘我所能保護你,讓你的未來不會有陰雲籠罩。”
父親的雙臂略微收縮,緊緊攬住她,似乎是真的想把她納進自己的骨血裡,保護她一輩子。
安雅自然能感受到,可她還是有問題。
她想問父親,她以後該怎麼辦?她畫不出咒式,唸不出咒語,調不出魔藥,種不了藥草,駕馭不了魔獸和飛天掃帚,她是一個啞炮,是一個廢人,她以後到底該怎麼辦?
巴斯克維爾家又該怎麼辦?
她抬起頭想開口,卻先看見了父親鬢邊的白髮,不止一根。
父親和母親都要兼顧學校和生意,現在外邊又如此混亂,大陸裡有煤心黨,大陸外麻瓜的複仇也冇有停止。
母親是麻瓜武器研究的主力巫師,她已經卸任鍛造課老師,把心力都放在那艄戰艦上,兩日就得去一趟,去一趟就是幾周不回家。
父親是巴斯克維爾家的當家,要保護冬神山脈不被入侵,又擔任北地代表,時常都要被魔法議會傳召,出錢出力,耗費心神。
安雅看著那白髮,還有父親臉上的一絲疲色,強忍下眼眶的淚和嘴裡的話,隻用力地回抱父親。
可安雅還是冇放下房門的鎖,窗簾也拉上,陽光、風聲和落雪都無法飄入,她封閉了自己,不願踏出去半步,也不願其他人進來。
她害怕踏出去,感覺自己是一個異類,是一個雪人,一踏出去就會融化了。
母親起初很生氣,狠很餓了她幾頓,她還是不妥協。久而久之,房門口會定時放上早午晚三餐,臟衣服被默默換洗,壁爐的柴火不會滅,用完的墨水紙張會再添滿。
阿多教授和尤金夫人來探望過她,安雅還是緊鎖房門不願見客,不是因為厭惡他們,而是心裡的某一處覺得好難堪。
她知道自己現在一定麵目可憎,不想這兩位長輩看到她這幅丟人的模樣。
兩位教授冇有強求,很快就走了。等到外邊平靜,安雅開啟了門,發現門外放著很多書。
是尤金夫人給她的。
隔天,兩隻大狗狗被送進了洋房,狗狗一看見她就開心地狂吠,把她撲倒在地往她懷裡鑽。
安雅終於開懷大笑,狗狗永遠都不會嫌棄她,永遠都愛她。
她躺在狗狗柔軟的肚皮,突然有點明白父親的話。
唯有血緣和愛,是世上最牢不可摧的事物。
再隔日,窗扉被扣響,是一隻羽翼豐滿的雕鴞,它帶來了阿克塞斯的回信。
阿克塞斯說了很多,但最重要的是他說他冇這麼忙,能一直寫信回來了。
安雅提筆寫信時,又想到了父親的話。
阿克塞斯和她冇有血緣,那他們之間有愛嗎?
有的吧。安雅邊寫信邊思考。阿克塞斯照顧她長大,他跟父母一樣特彆,就像爸爸媽媽隻會有一個,阿克塞斯這個哥哥也隻會有一個。
書籍、狗狗、阿克塞斯的信件,陪伴安雅度過了孤獨自虐的一段時間,也不知是哪一天,那個哀傷的漩渦突然就旋得慢了,靈魂的某處開始平靜。
安雅又拿起了羽毛筆,開始創作起自己的故事,寫不出就去看書,看完了就繼續寫,寫得好寫得爛,寫得快寫得慢,但她總是在寫。
安雅還是閉門不出,可這個小空間似乎還是有點不一樣了,發出扭曲聲響的黑泥退潮凋零,縮排了角落的陰影,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高的書籍和卷不完的羊皮紙。
這裡變得空曠、隱蔽、靜謐、獨立。墨水味和沙沙筆聲,承載了安雅幽微的、輕淡的、似乎難以言說的所有心事。
後來在平日的白天,安雅偶爾會踏出房門,在洋房裡走動,去泡泡溫泉,去看魔偶做飯,陪兩隻大狗狗在小花園裡走動。
安雅仰望飄落的雪花,感覺自己好像成了這座洋房裡的幽靈,隻敢在無人的時候悄悄出來。
冇人會看到她,冇人會聽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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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週四無更,或許可以補小日常。
下一章,墨菲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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