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行階梯的距離
賽恩·威爾遜在今年轉來這座位於北地雪山的斯內費亞特男巫學院,一入學就備受矚目,因為他有一個堪稱魔法界巨星的父親。
他的父親約翰·威爾遜是如今排名第一的魁地奇球員,少年出道就被稱作掃帚上的天才,一直都是各大聯賽常勝隊伍中的靈魂人物,以一個能砍下驚人分數的追球手身份,徹底粉碎所有找球手想要逆風翻盤的決心。
球技和飛行技術彪悍高超,脾氣也是一等一的火爆,不止是敵對球員都怕他,就算是來找茬的遊走球,都敢用他的頭直接正麵撞飛,嘴裡罵著臟話,再頂著滿臉鮮血的駭人模樣,擊破對手的鐵圈。
從此,所有的遊走球都避著他走。
這麼一個人物的兒子,自然也不是溫和的小白兔。安雅不知道他的家教情況,但有一個被判犯規後敢用掃尾把裁判扇下去的父親,賽恩也多少被養得像是翻版的世界冠軍。
他第一天的第一堂課就遲到,碰巧就是魔法史,那日與年輕男巫的初見,安雅印象深刻。
他冇貓腰躲在桌椅後不想被髮現,也冇手無足措跟教授道歉,他就是風風火火地走進來。
安雅和她身後的三麵落地彩繪玻璃瞬間安靜,玻璃上正演得興高采烈的抽象人物,與全班學生一樣,都被那個年輕男巫吸引了視線。
他徑直走到兩排階梯中間的最上方,皺眉直視下方端坐在桌子後的安雅。
他兩手空空,連根羽毛筆都冇帶,卻毫不惶恐,站在最上方,左耳的寶石耳釘閃著耀眼的微光,鋒利濃密的眉眼微抬輕皺。
那個眼神,不像遲到學生,反而像一隻獅子在漫步地盤,困惑安雅為何侵入他的領地,他該咬斷她哪裡。
還未成年的身子和氣質還是帶點少年的纖細感,卻也明顯比同齡男巫出眾,黑色袍子,高領銀扣,穿在他修長挺拔的骨架上,像女巫裁下夜色縫製的精品。
安雅知道他是誰,還是一時被他像在走紅毯的氣勢啞了聲,其他學生認出他是誰,開始交頭接耳地躁動。
“想必是威爾遜先生,你遲……”
她正想開口訓斥,那孩子又撇過頭,自顧自走到一個位置坐下,趴在桌子上睡覺,束在腦後那顆紅髮小球在教室裡尤為顯眼。
這都不算輕視,而是無視了。
但安雅見過太多巫師在她麵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年輕男巫的傲慢並冇有打擊她,她隻是注視學生落座後,一個眨眼就翻開書頁。
冇有處罰,冇有拍桌子,安雅·巴斯克維爾教授隻是用她平穩清晰的嗓音,讓教室的氣氛迴歸上課的沉靜氛圍。
畢竟她也處罰不了任何學生。
而後來的事實證明,賽恩這種上課就睡覺的行為,對安雅來說是最好的情況。
清醒的賽恩像一隻幼獅,對世界興致勃勃,畫咒式或喊咒語的速度比所有人都迅速。他也盛滿一腔易怒好鬥的情緒,與教授頂嘴對轟的興致也比所有人都高昂。
尤其是飛行課的胖教授,畢竟他家裡可是有個世界冠軍的老爸,掃帚對他來說簡直就是在他背部插上翅膀,自然尤為高傲。
那個穿得像海盜船上吃最多的胖教授,毫不在意年輕男巫在空中示威似的炫技,還是笑眼咪咪,和其他學生拆解賽恩使用的技巧。
對賽恩多加關注的不止是教授們,還包括其他年輕的男巫,畢竟那可是世界冠軍的兒子啊。
但是他的父親有多受人崇拜,也同樣會招來更多的妒忌。
賽恩明顯已經對各種情況駕輕就熟。他會直接無視那些想要他父親簽名的同學,和直接把貶低他和父親的同學炸出窗戶。
久而久之,他有了一批擁護者,總是把他圍在中間橫行學校各處,少年們意氣風發,就算身著苦悶的黑袍,也難掩年輕氣盛的鋒芒。
咒術課的光頭教授很喜歡賽恩,說他很抗揍;近戰術式課的教授一提他就冷著臉,讓賽恩能在他手下抗過三道咒語再說大話;魔具鍛造課的教授瑟瑟發抖,隻希望他彆天天在學校工坊裡折騰要自己鍛出飛天掃帚,那可是魔法大陸上幾個大工坊的專利秘方。
然後隔天就傳來世界冠軍的兒子把雪怪揍得半死,皮毛都被燒掉一半的訊息。
“簡直跟他父親一樣!”魔法生物課教授一邊幫雪怪禿掉的頭頂擦藥,一邊淚眼汪汪控訴。
教授們紛紛點頭同意,賽恩就跟他父親一樣,驕橫放肆、莽撞固執、也充滿野性難馴的生命力。
巫師有著一頭特異的髮型並不奇怪,賽恩的髮型和刺青不算是少見,隻是配上他的行事作風,就顯得格外得意狂妄。
像是在這個黯淡鬱悶的雪地城堡中燃燒著的一團火焰,也像是他的家鄉殘夏堡裡怒放的花朵無法阻止,需要鋪天蓋地,盛開全世界才罷休。
但那個熱情好學的賽恩,安雅從未見過。
其他課堂上,他會在坩堝裡好奇亂加東西引發爆炸,會在冰麵上召喚火花逗弄驅趕跳跳雞,會在背後畫咒讓魔咒拐個彎偷襲教授。
而在她的課堂上,年輕男巫隻會窩在最角落的位置埋頭睡覺,他們從未對視,從未說話,永遠隔著十二行階梯的距離。
跟大多數的學生一樣,他對魔法史冇有興趣,對安雅這個啞炮教授也冇興趣。
有時北地的天氣難得晴朗,溫煦的陽光會穿過雲層,低年級的男巫都擠在長廊仰頭,看著遠處天空賽恩騎著漂亮的掃帚一飛而過,紛紛羨慕嚮往。
安雅默默從他們身後走過,任何人都不在意她,她也不在意任何人。
就算隔得很遠,她還是能聽到掃尾擦過雲層的聲響伴隨年輕男巫興奮的吼叫,那種鮮活的模樣,永遠不會在她的課堂上出現,安雅並不失落,因為她已經習慣了。
習慣被學生無視,習慣所有的一切。
而最無存在感的女教授卻和最優秀的年輕學生,在永晝時節發生了深深的交集。
男巫學院放暑假時,北地雪山也迎來了永晝季節,幾乎全校的師生和職工都踩著夜色的尾巴趕緊離開。
大部分巫師都無法適應太陽永不落山的季節,他們更習慣日月星辰的交替,習慣蟄伏在漆黑寧靜的深夜。
隻有少部分教授會留校,包括安雅。確切來說,這裡是她的家,她在這裡出生長大,對這裡的氣候習以為常。
但今年卻有一個學生也留在永晝下的魔法學院裡。
安雅一開始並不知道,暑假開始後,她就回到城堡迷宮花園後的洋房居住。直到暑假的舍監老師有事必須離開,請安雅回到城堡暫替看管唯一的學生。
學生留下過暑假不常見,但也不稀奇,安雅答應下這份工作。
晚餐時間,餐廳石門雕刻上的石像鬼為她開門,安雅踏入就迎麵見到那唯一的學生。
雖然已是晚上,但太陽依然高掛,白灼的光經彩繪玻璃折射出有些夢幻的光,都落在了長桌中唯一的那個年輕男巫身上。
他恰好抬頭望過來,火紅的頭髮,琥珀色的眼,安雅莫名想起初見他的那日。
安雅冇想到留下來的竟然是賽恩,她還以為他會立刻回去溫暖明亮的殘夏堡,在鮮花和陽光中,度過一個放浪愉悅的暑假。
賽恩冇什麼活力的樣子,眼睛半垂,歪著半邊肩膀,隻瞥了安雅一眼,招呼都不打,繼續低頭吃他的晚餐。
安雅還想開口跟他說明情況,見他那副不在乎的模樣,便打算不費功夫,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年輕的男巫很快就離席了,安雅注意到他冇有吃完晚餐,但她冇打算去關心。
她的職責隻限於暑假期間,管好學生晚上待在宿舍睡覺,最多保證他彆死。
十二行階梯的距離,並冇有隨著離開教室而消失,他們保持著這種冷漠的師生距離近乎半個月。
直到昨夜,安雅照例巡視學生宿舍,發現賽恩並不在房裡。
彩繪玻璃上的仙女和藤蔓為她指引,她一路追至酒窖,酒窖石門上的石像鬼額頭被敲破一角,原本猙獰的麵孔哭喪著臉,又見有人來了,連通關密語都不聽,直接拉開門。
昏暗的酒窖中央,年輕男巫吊兒郎當坐在酒桶上,肆無忌憚地拿起烈酒往嘴裡灌,腳下滾著幾瓶空酒瓶。
“威爾遜先生,你不該在這裡。”
安雅走近,腳尖踢到酒瓶,發出清脆的響聲。
賽恩昂著頭把酒喝完,他坐在酒桶歪著身體看向安雅,安雅馬上注意到他神情憔悴,精緻的小辮子冇了,紅髮隨意綁在腦後,眼睛下有著淡淡的黑眼圈。
“我不該在這裡,那我該在哪裡?”
也不知道是不是醉了,賽恩的聲線比平時緩慢幾分。
“你該在床上睡覺,而不是在這裡喝得爛醉,你也不應該進入酒窖。”安雅冷冷道。
“如果夫人覺得我該睡覺,那我待在這裡冇有錯。”賽恩強詞奪理,“冇有酒精,誰能在陽光下睡覺?酒窖還冇視窗,我早應該搬來這裡。”
結合他的臉色和話,敏銳的安雅立刻意識到什麼。
“你失眠多久了?”
賽恩頓了下,不甘不願地答道:
“我也不知道。”他煩躁地撥弄頭髮,神情疲憊,“好像暑假開始就冇睡過了。”
說完,他又拿起另一個酒瓶打算猛灌。
一隻柔弱無骨的手攔住了他,恰好壓在他的手上,膚色白得發亮,隱隱可見的藍紫色血管像雪地裡的花蔓。
安雅的語氣依然冷淡:
“冇有幾個巫師能忍受永晝,如果難受,你可以選擇回家。”
“那我寧願在陽光下曬死。”
賽恩麵無表情,立刻回嗆。
安雅馬上想起胖教授提過,威爾遜父子在家裡一直吵架,最近一次吵得特彆凶,讓約翰下定決心把兒子丟來這座雪山學院,眼不見為淨。
或許賽恩還對父親心存怨恨,所以暑假纔會寧願待在學校裡忍受冇有儘頭的白晝。
一想到此,安雅沉默了,但她也不可能讓學生醉死在酒窖裡,她的身子微傾,壓著賽恩的手更用力。
“先回去宿舍,我會讓你安穩睡下的。”
賽恩的眼睛眯起,不等他開口挑釁,已經失去耐心的安雅又淡淡道:
“過了門禁偷跑出宿舍,擅自進入酒窖,擅自喝了教授的藏酒,這些已經違背多項校規。你現在隻有兩個選擇,回宿舍,或是打包好行李滾回家。”
賽恩被噎住了聲,可他的性格就冇退縮兩個字,反而抬起了下巴,傲慢道:
“你又能做什麼?”
一個啞炮能做什麼?安雅知道他的潛台詞,她冇被激怒,反而露出難得的微笑。
“我能做的事比你想象中的多,威爾遜先生,你應該很清楚,這裡不止是學院……”
頭頂的燭火搖曳,冷若冰霜的安雅夫人流露出高傲銳利的眼神。
“也是我的城堡。”
早在千年前,巴斯克維爾家便已掌管這座城堡和這片土地,不曾動搖。
她的話音剛落,酒窖的門默默開啟。
安雅去了廚房,自己燒熱水,煮杯加了香草的熱茶。
小時候她也一度無法在永晝的夜晚睡覺,高懸的太陽讓時間不再有意義,精神也因晝夜失序而混亂不堪。
那時母親總會煮一杯熱茶給她,裡麵放了很多香草,小安雅喝完後總能平靜進入夢鄉。
長大後有時睡不著,安雅還是會泡這杯茶給自己。
所以她怎樣也冇想到,這杯熱茶會讓她早已脫軌的人生偏離得更為荒唐。
當她捧著茶杯,進入學生宿舍,走到賽恩的房門外時,卻先聞到了濃重的酒氣。
安雅推開房門,窗戶被厚重布料的窗簾遮掩,可永晝的日光依然從各種縫隙鑽入,讓她看清滿地大大小小的酒瓶,和隨意坐在地板上,正喝著一瓶烈酒的賽恩,他已喝得酩酊大醉。
地板上還有一地破裂的玻璃渣子,和散發濃烈曼陀羅香氣的深色液體,明顯是失手摔落的酒瓶。
安雅冇想到這小子會把酒窖的酒帶回來宿舍繼續豪飲。
男巫青春期的叛逆讓她火冒三丈,氣得想去掀開窗簾,讓賽恩清醒清醒。
可才邁出一步,安雅踩到了光滑的玻璃瓶子,腳下一個打滑,整個人跌倒在地。
手上的茶杯也碎得四分五裂,倒出來的熱茶正巧就濺在酒液中,異常芬芳的甜膩香氣頓時瀰漫房內,令人頭暈目眩。
安雅不曾接受過巫師的正統訓練,所以她並不知道,那杯熱茶新增的香草,如果與曼陀羅酒混雜在一起,會誘發出輕微的催情氣體。
安雅什麼都不知道,隻感受到一陣黏膩如潮汐的煙霧纏上全身的麵板,永晝的日光驀然褪去,身邊有個人見她狼狽樣子,放聲大笑。
彷佛這個笑聲感染到,安雅也莫名覺得心情很愉悅。
那個人遞來一瓶酒,她接過開懷暢飲,喝了一瓶又一瓶。
他們站起來手勾手,快樂地在床鋪之間旋轉跳舞,把酒瓶踢得遠遠。
然後,身子越來越熱,骨頭越來越酥,她抓住了那個人。
火紅的頭髮、琥珀色的眼,還有他柔軟的嘴唇。
他們擁抱著纏吻,他們倒在床上,十二行階梯的距離,在此刻轟然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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