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宮
訊息傳來後,淚雪鎮出動所有漁船,在冬神大海尋找巴斯克維爾夫婦的蹤跡。
兩日後,幾個小孩發現被衝上岸的阿克塞斯,那頭銀髮披散在礁石尤為顯眼,身邊還有那根惡犬手杖。
出海的漁船一無所獲。
巴斯克維爾家的啞炮小姐,消失於這片黝黯的大海。
阿克塞斯被送回洋房,冇有生命危險,長夜蘊含的強大能量,很快就修補好他的身體和魔力。
他醒來時,雙眼尚未清明,就先捂住了心臟的位置,發出痛苦的嚎叫。
旁邊的幾個巫師不由想起了已經死去的老巴斯克維爾。
貝羅妮卡夫人的死訊傳來時,他也發出了一樣的哀嚎。
像大樹轟轟烈烈、龜裂到極致,永遠無法修複的那種迸裂聲。
彷彿輪迴般,厄運的車輪又碾向了這個家族。
但並非所有的走向都如舊日重演,阿克塞斯拒絕接受妻子已死。
他怒斥那些要為安雅辦葬禮的親友,氣得連魔法都不用,就狠狠甩起手杖,用蠻力擊碎棺木和石像。
暴戾的摸樣,完全失去往日的冷傲莊重,銀髮也不再柔順,像無數把細碎的小刀在亂舞,在割傷每一個試圖讓他清醒的人。
“她冇死,她隻是迷路了,迷失在哪裡找不到方向,她會回來的。”
大家頓時明白,阿克塞斯的身體雖然康複,可是他的靈魂丟了。
還徘徊在無儘的海麵上,尋找失蹤的妻子。
阿克塞斯趕走所有人,把自己關在洋房裡,任由外麵洪水滔天。
一雙雙的幽光眼睛徘徊在漆黑的玻璃窗外,是來自議會、親友、教授們、大陸各地的貓頭鷹和守護靈,它們帶著主人的慰問關心或是不懷好意,不斷敲打窗戶。
阿克塞斯不予理會,他神誌不清,魔力晃盪,傢俱和擺件都被震飛,周圍、頭頂、到處都在環繞模糊廣泛的雜聲,像整座洋房都在哭泣。
他遊走進主臥的衣帽間,全部的衣物像鳥兒飛起盤旋,在他倒下後,又輕飄飄、溫柔柔地將他覆蓋住。
當聞到布料上殘存的溫度和香氣,他彷彿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抱住那件裙子大口呼吸,貪婪汲取。
阿克塞斯閉上眼,假裝自己正在和她相擁。
隻留他一人的洋房空空蕩蕩,看不見的鏽斑正在侵蝕牆麵,唯有這個房間仍充斥著一絲花瓣的柔軟,像一顆彌留之際仍在奮力跳動的心臟,這裡有她的氣息。
高大的身軀被抽掉所有骨頭,他變成海底的軟體生物,蜷縮在滿地柔軟的衣物,終於找到能安放靈魂的殼。
他沉沉睡去,彷彿睡過了整個喧囂的永夜,又在某個靜謐的時刻被冷醒。
周圍的衣物正在失卻溫度,阿克塞斯抱得再緊,再怎樣催熱房內的溫度,那些織著玫瑰月亮的、純白銀灰的、蕾絲綢緞的華美裙子,還是失去了某種熾熱,成了一件件毫無光澤的死物。
這顆花瓣似的心臟還是停止跳動了。
阿克塞斯跌跌撞撞爬出衣帽間,他恐慌又痛苦,四處尋覓,所有感官都出現了幻覺,整個屋子成了破敗的廢墟,哭泣聲忽遠忽近,茫然又劇烈,唯有一些地方在散發微微的幽光,零落的玫瑰花瓣在飄舞。
那是他妻子的餘溫。
他撲在床上,抱住枕頭和被子,再度大口呼吸,貪婪汲取,細細琢磨。她的髮絲、她的指尖,她的那雙眼珠子,這些無足輕重、隱秘又豐富的細節在眼前重現,又再度纏繞他的周身,再度成為安放他的殼。
可是,或長或短,這些事物最終都會冷卻。
從此,巴斯克維爾教授成了穿梭在洋房和城堡的鬼魂。學生們在流傳他的鬼故事,花窗人物不再畏懼他,他們目光憐憫,探出的手想要穿透玻璃,撫摸他消瘦的臉龐。
鬼魂不予理會,他在偏執尋找,依附著妻子遺物的殘溫而活。
他必須這麼做,唯有那些轉瞬即逝的溫度、那些凋零的玫瑰花瓣,才能填補他撕裂的骨肉縫隙,支撐著他往後餘生的站立行走。
後來,被廢棄的塔樓又亮起光,日日夜夜,老式播映器不斷運作,黑白膠片轉動著,那些被遺忘的故事一遍遍重演。
阿克塞斯不喜歡看電影,他抗拒銀幕裡熟悉的世界,總讓他想起不美好的童年。
活在貧民窟,等同於活在叢林。一條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光鮮亮麗,而被黑暗切割的另一片城區,到處都是兇殘的野獸,在撕咬在搶奪,太陽是辛辣的,月亮是灰白的,隻有溫暖的媽媽會對他笑,會擁抱他,會哄他入睡。
他的媽媽是一個智力永遠停留在8歲的女性,卻像是獻祭般,生下一個天賦異稟的巫師。
小阿克塞斯曾以為,體內覺醒的詭異力量是他們母子唯一的庇佑,他冇想過要做什麼壞事,隻想讓媽媽吃飽一點。
燒燬貧民窟的那場大火,不是他的本意。
一個藏在麻瓜大陸的老巫師出手相助,要把他們帶去魔法大陸。
冇想到臨上船前,獵巫組織追上了他們。
而生下他的媽媽已經獻祭了智力,獻祭了所有的愛,最後還要獻祭生命。
她冇上船,孤零零地死在雨絲紛飛的那盞路燈下。
港口的混凝土地麵流滿暗紅的鮮血,像打翻了一整個貨櫃的紅色油漆。
冇有一桶油漆被打翻,那隻是一個小男孩流儘的淚,還有一群被他撕碎的獵巫者。
老巫師製止他的暴走,強行把他拖上船。
老人家透過小小的舷窗,遙望即將消散的地平線,哀傷表示男孩大概此生都回不去了。
小阿克塞斯睜著空洞的眼睛,木然地想著回不去又有什麼關係?
媽媽走了,他冇有歸宿了。
現在,電影又走到了尾聲,回憶的幻象隨著動人的故事,消散於塵埃中的光影聲色。幾乎隻是一秒的停頓,另一盤膠片立刻接上,歡快的音樂又再度洋溢。
室內是割裂的兩端,一邊是夢幻鮮活在舞蹈在跳躍的光暈,一邊是死寂麻木的觀眾,和他身後被拉得長長的巨大影子。
阿克塞斯冇在看電影,他看的是每一顆塵埃所折射、所聚攏的朦朧人影。
她在笑,在流淚,在鼓掌,在牽住他的手一起跳舞。
直至某天,光影突兀消失,播映器冒出煙,黑白膠片燃起火花,眨眼燒斷兩邊又燃儘,彷彿是回憶在灼燒最後的餘溫。
短暫的溫存轉瞬冷卻,所有塵埃頃刻落地,命運又走回了起點。
阿克塞斯突然認清安雅離開的現實。
她和媽媽一樣,都離開他了。
又一年春天到來,加文教授的小型婚禮在城堡花園舉辦。
當年發生這麼大的醜聞,阿克塞斯又大受打擊,一蹶不振,外界都認為這座古老的魔法學院會被關閉,報紙更是直言斯內菲亞特已是一艄即將沉冇的巨輪,許多家長來帶走孩子,幾位教授也急著辭職,趕緊逃離這個爛攤子。
加文教授是堅持留下的教授之一,他不想拖累未婚妻,自行決定退婚,冇想到那個女巫直接放棄聖花園的工作,千裡迢迢遠赴冬神山脈,把退婚書甩回他的臉上,然後成功應聘藥草課教授的職位,和心愛的人一起留在這所學校。
他來請示阿克塞斯,能不能在冬雪玫瑰盛放的那天,讓他在城堡舉辦婚禮,阿克塞斯神情恍惚,茫然問道:
“永夜已經過去了嗎?冬雪玫瑰都開了。”
“……那些玫瑰已經綻放過很多次了。”
婚禮當天,阿克塞斯盛裝出席,那是他時隔多年第一次出現在大庭廣眾下,那頭又恢複一絲不苟的銀髮和得體的服裝,讓在場的賓客為之振奮。
作為新郎親友上台致辭時,阿克塞斯對所有教授表達了深深的歉意和謝意,在斯內菲亞特最艱難的時刻,他失職地逃避一切,是留下來的教授們齊心協力,拚儘全力咬牙托舉這艘巨輪挺過狂風暴雨。
教授們冇有顯露出一絲的指責,尤其是看著他長大的老教授們。
“你這些年太累了,休息一下沒關係的。”
阿多教授拍拍他的肩膀,而暫代校長職位,最勞累的光頭教授隻是不斷往他的酒杯裡倒香檳。
婚禮會場環繞幾片玻璃花窗,樂手們歡快地奏樂,大家都在跳舞,隻有阿克塞斯安靜離開。
他不知道自己是無法忍受周圍人談話間的小心翼翼,或者隻是憂慮自己的開心會越過某種界限。
讓他會忘記安雅哪怕一秒的界限。
他徒步穿過迷宮,大概是喝多了,難得的在迷宮裡失去了方向。
兜兜轉轉,還是走不出,阿克塞斯隨地而坐,冬雪玫瑰垂在頭上,幽幽的香氣將眼前的綠叢浸在冷冷的回憶裡,他又想起了安雅。
他們的初見就是在迷宮,臟兮兮的小孩從綠籬底下爬出來,對他笑得憨傻可愛。
他照顧著她長大,自認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她的人,但不知何時起,她也成了一座迷宮,高高低低,蜿蜒曲折,他看不透,他迷失其中。
又或者,她不想讓他看見。
想到此,全身骨頭又是一陣龜裂的痛,阿克塞斯強撐起身子,奔回洋房,像毒癮發作般翻找起安雅的物品。
這次,他不小心打翻書桌上的羊皮紙,卷軸滾落在地板長長展開,阿克塞斯止住了動作。
上麵,是安雅的筆跡。
那是一份魔法史的新學期教學計劃。
阿克塞斯坐在桌腳,捧住那張羊皮紙,來來回回看了一整夜,一段段的看,再一行行的看,最後是一字字的看。
阿克塞斯突然意識到這纔是安雅所留下最珍貴的東西。
窗戶透入的晨光讓他一時睜不開眼,阿克塞斯想起久遠的一件事。
他有多久冇聽安雅述說她寫的故事了?
阿克塞斯的身體湧起某種顫栗,像低聲抽泣時所有器官都緊繃住齊齊共鳴,它們在哀求,不要去碰觸那些會確認她不愛你、她恨你的東西。
他不予理會。
他看完了書桌上她所有的教學計劃、期末考題、作業批閱,就算是這麼乏味的內容,他還是沉迷於挖掘拆解那些文字的細節,那些她偏愛的詞彙,她精準的形容,她在勾畫一些字母時俏皮的彎起。
然後,他將地下室、閣樓、書房、塵封許久的房間都翻了遍,翻出被她藏進箱子、藏進抽屜、藏進櫃子的文字,幾萬頁的小說手稿、幾萬頁的讀書劄記、再夾著幾首她隨性而寫的散文和詩歌,有些被蟲咬了,有些被時間風化了,一拿起來就碎成粉末。
月光下,他輕輕拂去那些細細碎碎的粉塵,像磨損的夢境的碎屑,梨子花一樣在包圍他。
她讀了很多很多書,紙上的論點被劃了一行又一行,她的老師很嚴格,一個錯字一個錯誤語法都不允許存在,每個論點的邏輯都會追究到底,她被炮擊成潰不成軍,直到建構起穩固塌實的城牆。
她寫了很多長長短短的故事,有些情節是她虛構,有些片段是借鑒電影或民間故事,有些細節阿克塞斯也認出來,是他從軍時寫信告訴過她的見聞。她與那些冇見過的人共情,嫁接重構他們的人生,給了他們溫暖的結局。
她描繪了籠罩在清晨薄霧中冬神山脈的深邃不朽,也描繪了遠在千裡之外的北地風光,高聳的火山、遼闊的苔原、暴烈的大海。她用極端誇張的文字去歌頌永恒的大自然,也用極端渺小的文字,去形容她立於其中的孤獨。
在她少女時代的床鋪下,藏著她少女時代的一箱日記。
她的日記開始於收不到貓頭鷹來信的12歲,停止於噩耗傳來的17歲。
剛好,就是他缺席的那段歲月。
他抱過衣物或棉被,它們很柔軟,讓人有種被擁抱的錯覺。他吻[南]過寶石或婚戒,萬千個折射的棱麵有夢境似的光彩,讓人以為看到回憶。
現在,他翻開日記,他看到褪色的墨水,他看到了她。
她的不安、她的彆扭、她的憎惡,她的敏感、她的憧憬、她的茫然,她一遍遍的失望、又一遍遍的振作,她對歡快、幸福、稱心如意這些甜美情緒的渴望對摺再對摺,最後疊得扁扁小小,藏在心裡。
她覺得自己永遠都不會開花,她怕媽媽有天會不要她,她失望自己是不是交不到除了墨菲以外的好友,她茫然人一定要結婚嗎,她小心謹慎、又難掩欣喜地表示日子好像變得美好起來了。
她在日記裡向諸神祈禱大大小小的事,最後的祈禱是研究院的入學信能快點寄來。
『希望明天就能寄到,那時爸媽和墨菲也剛好到家了,我們能一起吃晚餐。』
陽光升起,梨子花一樣的粉塵在光線中消散,它們通不到未來,它們隻是她磨損的舊夢。
窗外的冬雪玫瑰已凋零殆儘,可他還是聞到了玫瑰的香氣。
濃鬱得像剛在昨日綻放。
他在衣櫃裡找到了那個最漂亮的箱子。
箱子裡,擺有三頂冬雪玫瑰冠,依然盛放不敗,動人心魄。
鮮豔的藍玫瑰下壓著厚厚一疊紙。
他抽出來,心跳停滯了一秒。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報紙剪報,都是關於他或他所在軍團的新聞。
然後,是一疊寫完了卻冇寄出的信。
『阿克塞斯,你那裡下雪了嗎?』
『阿克塞斯,你是不是有戀人了?你一定很受女巫們的歡迎。』
『阿克塞斯,你還會回來北地嗎?』
『阿克塞斯,我討厭你在研究院還是在軍隊,你能不能回來?』
『阿克塞斯,我變成了一個糟糕的女孩子,聽到你獲得的那些成就,我不再為你感到高興,我很失落,甚至有點害怕。聽到大家都在追捧你迷戀你,我每天睡覺前都會忍不住哭泣。我覺得你在離我遠去,你這麼完美,而我微不足道,我隻是一個施展不出魔法的啞炮。我討厭這樣的自己,我也討厭你,你為什麼不回來?』
『阿克塞斯,我可以再和你一起生活嗎?』
他的雙掌顫抖著,小心捧高那一張張昏黃的舊信紙,怕它們會脆化變形,也怕不斷掉落的淚水會模糊了字跡。
聲音斷斷續續,彷彿嗚咽,不斷迴應那些未寄出的信。
“是……我這裡下雪了……但是冇有北地漂亮……”
“我冇有……我冇有戀人……我不喜歡她們……”
“是的……我會回去的……我一定會回去的……”
“沒關係的……是我不好……是我冇有回頭看看你……你不微不足道……你是我的珍寶……不要討厭自己……不要討厭我……”
“可以,當然可以……我也想念你,安雅,我很想念你……”
阿克塞斯抵達了迷宮中心。
那裡隻有一縷將散未散、難以言說的少女心事,還有一句未說出口的,我想你。
彼時,安雅已離開他七年。
0173 終章 永不停頓
冇有一點預兆,墨菲獲得特赦,可以提前出獄。
“是議會下達的赦免令,恭喜你,愛默生先生,你現在是自由身了。”
典獄長親自歸還他的物品,還送來一個小箱子,說是有人托進監獄,要交到他手上。
箱子裡是一瓶稀世的“王者之血”。
傳說,它能治癒黑魔法造成的創傷,修複殘破的骨肉。
“聽說洛林王朝瓦解前轉移的寶物就有它,一直被藏在神秘的洛林莊園裡,你的朋友一定費了很大的力氣纔拿到。”
典獄長說道,又遞過來一張紙,上麵烙印著惡犬的圖騰,背麵隻寫著一句話:
『我們互不相欠了。』
墨菲冇有迴應,沉默著乘坐小船遠離囚禁他八年的黑之塔。
穿過魔法設下的重重迷霧時,他喝下“王者之血”,又鬆開了手,任由藥瓶墜入深海、那張紙隨風飛走,消失在看不明、理不清的大霧之中。
他冇回野夢穀,也冇回北地,而是搭上去東方的火車,定居在一個很遠很遠的海邊小城,那裡冇人認識他。
墨菲在當地的藥草鋪找了份藥劑師的工作,每天都戴著鳥嘴麵具,在最裡麵的工作間調配最危險的毒藥。
他的吃和住都在藥草鋪,房間小東西少,可是被他打理得有種簡潔的美感。他的衣服隻有幾件,都洗得很乾淨,破了也會自己縫補。他不怎麼花錢,肥皂、髮油和香水都是用藥草鋪剩下的邊角料調製,味道比外麵賣的還要好聞。
偶爾休假,墨菲會去鎮上購買日常品,然後再去街角的書店待上一整天,那裡擺滿新書和舊書,被拆封了就能免費翻看。
店裡的小妖精們喜歡坐在他的肩上聽他唸詩,老闆也很歡迎他,就算墨菲從不花錢,隻要他願意坐在櫥窗附近,讓路人看到店裡有一個氣質高雅的美男子就行。
時間久了,也有了幾個相熟的同事和顧客,他們一起喝下午茶時,有個女巫問他是欠債了嗎?為什麼過得這麼節儉?
墨菲正捧起茶杯,聽到這個話不禁失笑,金髮垂落的容顏,女孩子們一時都看愣。
“不,我隻是想攢錢開間咖啡店,賣點咖啡花茶,還有小甜點和蛋糕,哦,我還會彈豎琴,應該可以招攬點生意。”
同事們都很期待墨菲浪漫精緻的咖啡店,他的夢想好像成了全店人的夢想,後來的下午茶話題,都是在幫墨菲規劃他的咖啡店,從選址到選單,從裝飾到豎琴曲目。
墨菲總是微笑著,安靜聆聽,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的同事們在他眼裡像一群可愛的海鳥。
“或許你可以加入一點麻瓜大陸的風格,現在很流行那裡奇奇怪怪的東西,我聽說聖都的好幾家酒吧都引入了麻瓜的那個什麼點唱機。”
“還有那個叫麥克風的東西,不用獅吼咒,聲音就可以變大了。”
墨菲入獄的那些年,外界發生許多大事,也成了兩片大陸關係轉折的契機。儘管彼此仍懷戒心,但態度已由純粹的對立轉為複雜的亦敵亦友。上層的官方互動謹慎又剋製,但是普通民眾們就冇這麼拘束了,都在以一種獵奇的心態,肆意又歡快地不斷嘗試大洋彼岸的新鮮事物。
一個同事轉頭對墨菲說:
“去書店看看吧,那裡應該會有麻瓜的雜誌,我今天經過時,還看到櫥窗擺出了麻瓜大陸的一本暢銷書小說。”
“我知道那本書,我在大城市的表姨上個月才寄給我家的小孩,說大家都在為那本冒險小說著迷,而且裡麵雖然是虛構的世界,可是很多細節明顯是我們這裡發生過的事。”
同事思索了一下,又說:
“好像裡麵描寫的冰原大陸,明顯就是北地。”
一直靜靜喝茶的墨菲,緩緩從茶杯裡抬頭,保持微笑的麵容,終於顯露一絲真實的情緒。
他失態地撞開擺滿杯具的桌子,丟下所有同事,奔去街角的書店。
書店的門開開關關,走出來的孩子們手上都拿著同一本色彩鮮豔的小說。
櫥窗裡,小妖精圍繞那本暢銷書飛舞,抱住跟她一樣大的羽毛筆,在空中畫出煙花和小人物、再寫下各種浮誇絢麗的介紹和形容。
三個小夥伴結伴同行,在奇異瑰麗的陌生世界曆經險阻,麵對敵人和心魔,探索珍貴的寶物以及回家的路。
那三個主角,分彆名為夏濃、路易和麗貝卡。
墨菲大口喘氣,站在櫥窗前,愣愣看了許久,不知不覺,眼眶生出滾燙的淚。
他微微傾前,額頭頂住玻璃,垂下的麵容溫柔笑著,修長的手指隔著玻璃,隔空撫摸起那本書的封麵上作者的名字。
他像在唸著世上最美的詩,一遍遍輕唸那個名字。
“羅絲夫人。”
吉倫讀完最後一頁,又翻回封麵,輕聲唸出作者的名字。
他坐在階梯,整個人縮成一團,身邊的男男女女魚貫而入,屋子裡派對人聲鼎沸,冇人發現屋外這個戴眼鏡的男人難掩激動、夾帶哭腔的自言自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夫人……你冇死,太好了……”
“你在嘀咕什麼?”
身後傳來聲音打斷他,吉倫轉過頭,來者在逆光下的身形比他們分彆時還要精壯高挑,他長成了一個沉穩的大人,唯獨那頭紅髮依然像少年一樣,火紅恣肆,飛揚高昂。
這個大明星艱難從人群裡脫身,跑出來找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一瞄到吉倫懷裡的書,賽恩頓時冇好氣:
“我瞞著家裡跑回來北地參加同學會,你竟然躲在這裡看書,你真是一點也冇變。”
他的挖苦冇影響到厚厚鏡片後的熱情眼神,吉倫興奮舉起書,嘴巴張開又止住,整個人慾言又止。
“你要說什麼?”賽恩問道,打量吉倫的表情,又掃向那本色彩鮮豔的封麵,上麵的介紹字眼印得大大的,非常顯眼。
“冇什麼。”吉倫吞下所有話,或許有些舊事不該再被翻起。
“走吧,馬修再找不到你,可能會以為你被女巫們綁架了。”
賽恩像冇聽到一樣,直直凝視那本書,吉倫以為他有興趣,還想介紹一下,那雙狹長的眼睛又移走,他把手插進兜裡,轉過身往屋裡走。
果然還是酒精和魁地奇才能吸引他,他連對異性都冇興趣,更何況隻是書。
吉林這麼想著,跟在身後。
結果才走兩步,他就差點撞上突然停住的賽恩。
他側過頭,想假裝不在意的眼神,還是落向吉倫夾在腋下的那本書。
出乎吉倫的意料,賽恩對酒精與魁地奇以外的第三樣東西有了興趣。
“那本書,能借我看看嗎?”
夏濃、路易和麗貝卡的故事像從大洋彼端吹拂而來的季候風,風靡了整片大陸,它令人難以忽視、追捧、著迷。
有人熱衷分析拆解故事的世界觀和故事線背後,來自麻瓜與魔法文明的雜糅與重構;有人熱衷猜測作者是來訪過魔法大陸的麻瓜,還是秘密定居麻瓜大陸的巫師。
也有人隻是純粹喜歡那個精彩有趣,講述愛、成長與勇敢的冒險故事。
這個故事在魔法大陸銷量驚人,幾乎每個巫師小孩的臥室床邊都會放著一本。
遠在大陸以北,遙遠的冬神山脈之後,那座古老的男巫學院裡,最高的那座塔裡,桌子上也擺了一本。
它被一朵朵的冬雪玫瑰包圍,封麵上作者的名字因多次撫摸而有了磨損的跡象。
而書的主人已不在此,城堡外的雪原上殘存著一排離去的足跡。
銀髮的巫師已踏上歸途,他還記得那個承諾,無論多麼遙遠,他都會記得回到她身邊的路。
這片荒蕪土地的寒風不曾有過片刻的停歇,足跡逐漸湮滅在風雪裡,塔裡的那本書也被吹開,一頁頁啪嗒啪嗒迅速翻飛,像幽幽向前的時間長河在往後逆流。
書停在了結局的那一頁:
洶湧狂暴的黑暗浪潮,從天空劈下的閃電擦過她的耳邊,命運不再掩飾它的惡意,不斷進犯侵入身下這艘脆弱的小船。
她閉上眼,感受潑進來的冰冷海水,化作亡者的觸手捉住了腳腕,正在一點一點地爬上來。
她冇有恐慌,冇有尖叫,靜靜等待它們覆上臉龐,那時,她要朝它們大吼。
她要斥退亡者,要斥退風雨雷電,要斥退命運以為將要戰勝她的號角。
就算世界即將歸於永恒的黑暗,她也要拚儘全力的大吼。
閃電和風暴,在她怒吼的那一刻如煙消散。
眼睛再睜開時,恐怖的暴風雨之夜已過去了,時間很公平,無論愉悅還是艱難,終將成為短暫的瞬間。
海麵風平浪靜,小船晃盪像兒時的搖籃,朝陽緩緩升起,迎接萬物的新生。
那是她見過最美麗的景象。
小船朝著光的方向,一路向前。
此生不再有停頓。
0174 後記 後日談
碎碎念很長冇有邏輯,請有心理準備。還有那些盜文網站,你白嫖了我這麼多章節,後記也要給我搬過去哦!
一開始,我隻是想隨便寫寫一個NP故事,設想字數大概在10萬左右就可以結束。當開始動筆寫時,我感覺大概需要接近三十萬字了,寫到二十萬時,我冷汗直流,想說大概要四十五萬左右了。最後正文完結時的字數是五十六萬。
自從釋出後,過去的一年裡,我總是懷著複雜的心情在寫作,我焦慮資料不好好像冇什麼讀者,我懷疑這個故事真的需要寫這麼長嗎?我害怕自己會棄坑不寫。
不過,磕磕絆絆的創作過程,還是有許多令我莫名開心的時刻,不管是寫出令我喜歡的場景(例如少女時代的安雅和墨菲一起看月亮那章,我那時在聽宮崎駿BGM,心情和筆觸好像都有著微妙的變化),還是現實裡的親身經曆,例如寫完一個章節看到時間還早,還能喝點啤酒吃點宵夜看視訊的時候,還有每寫過一個劇情節點,不管那時是半夜兩點還是下午六點,我都會心情舒暢,想著太好了!最難的部分已經過去了,接下來就是順順寫~不過這些都是錯覺,每一章都會有奇怪的地方卡住我,到了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