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夏
三年前,賽恩在仲夏夜的最後一日甦醒。
他睜開眼時,身邊隻有奶奶。她激動得連搖鈴都忘了,隻扯開嗓子往病房外喊。病榻上的賽恩瞳孔渙散,似乎看不清眼前人是誰,唯有嘴巴微弱翕動,在喊著一個名字。
後來,治療師來了,賽恩的爸爸也來了,幾個姑姑姑丈帶著家裡的孩子們都擠了進來,大人小孩都要擁抱賽恩親吻[南]他安慰他,房裡像沸騰的一鍋水嘰嘰喳喳,又被醫生和奶奶齊聲轟走,說病人需要靜養。
房裡歸於平靜,隻剩他們時,奶奶問你剛剛在喊誰?
“我……有喊誰嗎?”
賽恩從藥碗裡抬頭,憔悴的病容,茫然的雙眼,額頭的繃帶,讓老人家很心痛。
“我耳背聽不清,好像是女人的名字。”
賽恩盯著窗外的煤油燈想了許久許久,燈下淩亂群舞的飛蟲,像極了北地冬季即將消融的殘雪。
最後,他搖搖頭:
“我記不清了。”
就連為什麼躺在這裡都記不清了。
腦海中,關於那座城堡的畫麵、聲音、氣味逐漸虛焦空白,就如一片雪花消融於茫茫大雪。
賽恩失憶了。
治療師說可能是腦袋中彈的後遺症,也可能是那晚的事情太慘烈,讓他的大腦受到強刺激,以致記憶丟失。
除了調查案件的治安官大失所望,所有人都慶幸賽恩丟失了那段可怖的回憶。
“那種事情,冇什麼好記住的。”
大人們巴不得他徹底遺忘北地的一切,即不準那件事的相關報匯出現在賽恩眼前,也趕走來探望的教授們,任何一隻從北地飛來的貓頭鷹都無法進入威爾遜家。
就算是和梅森私交甚好的胖教授來了,也被他拒之門外。
梅森一直覺得兒子出事都是他的責任,是他把兒子丟去北地不聞不問,才導致這場意外發生。他丟下自己的退役賽,第一時間將昏迷的兒子接回南方,並決心要保護好賽恩,不讓賽恩再和北地扯上關係。
家裡隻有兩個小堂妹會偷偷和賽恩聊起那件事,她們說報紙都寫是巴斯克維爾家的校長夫婦和一個教授的三角戀所引起的事端,賽恩是無辜被牽連的。
“不是校長和兩個女教授嗎?”
“校長夫人也是教授,另一個教授是男的。”
“可是我看照片是很漂亮的姐姐。”
“纔不是!他那張臉像怪物一樣,長得比魔鬼還醜!”
“你騙人!明明就是漂亮的精靈姐姐!”
“我冇有騙人!我纔沒有騙人!嗚嗚嗚!你纔是說謊精!”
到頭來,賽恩還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隻顧著勸架去了。
賽恩康複時已經錯過了那一年的巫師測驗,可就算冇有畢業證書,每一家豪門俱樂部依然願意為他敞開大門,更彆提還有一個前世界冠軍老爹已經為他鋪好了路。
戲劇性的,賽恩選擇加盟老爹俱樂部的死對頭,開啟職業球手的生涯。
“埃塞克斯教練是我的偶像。”麵對老爹生氣的質問,賽恩坐在吊椅晃來晃去,吊兒郎當地回答,身體逐漸恢複的他,連帶那頑劣、不可一世的性格也回來了,“老實說,在我心裡,他纔是當代最偉大的球員。”
說完還挑釁地瞥了老爹一眼,像在說你算哪根蔥。
“你這臭小子!”
兩父子在小小的吊椅裡扭打成一團,廚房裡的奶奶遠遠看到家裡的孩子這麼活潑,笑得很慈祥。
不過在他們要拆掉葡萄架時,鍋鏟還是飛了出去。
首秀那天,當賽恩騎著掃帚在開場飛行一圈時,全場的觀眾都為他獻上熱烈掌聲。
在經曆那種傷害,這個年輕人能恢複健康,回到他最熱愛的魁地奇球場,是一個鼓舞人心的勵誌故事。
大部分觀眾還做好了就算這孩子出師不利,也要為他大力鼓掌的準備。
賽恩·威爾遜用狂砍對手兩百分的勝局告訴全世界,他不需要這種廉價的憐憫。
這頭日益雄壯的幼獅,隻需要世人狂熱的臣服與膜拜。
他點燃一座座魁地奇球場的勝利火焰、他騎在掃帚上的英姿飛過報紙攤的每一個封麵、他出道那年獲頒金童第二年提名金掃帚獎、他的代言海報掛滿金碧輝煌的百貨公司、他的球衣被搶購一空,成為了黃牛市場最熱門的理財產品、餅乾包裝裡他的人物卡是超稀有等級、每個小孩都想要他的簽名或掃帚尾的一根木枝、每個女巫都想脫下他的衣服,在那身漂亮的肌肉咬上一口。
充斥賽恩18歲到20歲三年人生的,是一次次射門成功時亢奮的心跳、是勝利時在眼前炸開的火紅煙花,是填滿銀行戶口的金幣,是粉絲的尖叫和歡呼,是紅酒、鮮花和閃光燈,它們生生不息、源源不斷,彷彿天生就從他的血液裡流淌出。
他像是那輪從山間騰起的旭日,熊熊燃燒,佈散烈烈朝輝,世人看到了一個天賦異稟、意氣風發的天才少年。
遙遠北方的那片荒蕪土地留下的陰影,彷彿已被他遠遠甩在身後,甩在山巔另一邊的廢棄礦井,甩在萬裡之下的海溝,甩在隨便一個渺無人煙之處。
再冇多少人記起這個炙手可熱球壇新星與那件舊聞的聯絡。
偶爾偶爾,還是會有人提起。
記者問過、隊友問過、派對上一個喝多的路人也問過,問當年發生什麼事、你怎麼會被捲入、被麻瓜武器打中是什麼感覺?
賽恩吹了吹垂下來的髮絲,說:“早忘光了。”
搭訕他的女巫或男巫也會提起,一臉知心姐姐哥哥的摸樣,眼裡嘴裡都是心疼,說著說著手掌悄悄地摸過來。
賽恩靈活躲過,說:“彆他媽裝熟。”
隻有一個女孩成功摸到藏在鬢髮下的橢圓形傷疤。
那時,賽恩正出神地望住她的那頭捲曲黑髮,還有燈光下那雙眼波流轉的湖藍色眼珠。
女孩以為這朵高嶺之花被她摘下了,姿勢更為嫵媚,頭一歪,燈光被遮擋,眼珠子又變了顏色,憂鬱多情的湖藍色像清晨的幻夢褪去。
賽恩猛地站起,甩開那個女孩的手。他的舉動嚇到了女孩,她往後縮,髮絲落下遮掩了泫然若泣的臉龐,賽恩又是一愣。
他一聲不吭,離開了派對,獨自遊蕩在夜晚無人的街道。
夜空飄起小雨,賽恩仰頭,看著綿綿細雨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像極了北地的飄雪。
其實,他早想起關於北地的部分回憶了,雖然那些記憶斷斷續續、不甚明朗。
前陣子,賽恩在賽場和馬修重逢,他現在是北方球隊的實習球探,來到南方出差,原本隻是遠遠注視已經成為明星的老同學,賽恩發現了他,撥開人群,驚喜地擁抱他,說著我記得你的臉,我記得你。
兩人在酒館喝了一夜的酒,說著在校時的回憶,賽恩在馬修的幫助下,逐漸拚湊起腦中的記憶碎片。
那所屹立於冰天雪地的石頭城堡、總是陰沉沉的天空、苦悶乏味的黑校服、豐盛美味的晚餐、愛湊熱鬨的玻璃花窗人物、團結一心的魁地奇校隊、像老媽子一樣操心的光頭教授、悶騷毒舌的加文教授、可愛小老頭的阿多教授。
當然,還有他們的朋友們,馬修說了同級生們畢業後的去向,這個去了研究院、那個去當工坊學徒,校隊的一些人進了北地的俱樂部,托馬斯回家繼承家業,傑森上了探險船說要去見識更多的食材,吉倫去了聖都的三流雜誌社。
“你是我們之中最耀眼的那個。”馬修醉醺醺地趴在桌子,笑得很開心,注視賽恩的眼神都是自豪。
“雖然你冇有斯內菲亞特的畢業證,讓我們很猶豫同學會時要不要向你發出邀請函。”
“不請我,我就自己飛過去。”賽恩輕錘了馬修的腦袋,他頓了下,又說,“但是在北地的話,我就冇辦法了。”
“……你還有陰影嗎?”
“我根本什麼都想不起,主要是我家裡人知道了會來煩我。”賽恩靠著椅背輕歎一聲,舉起啤酒瓶喝了口,小麥香氣沁入心脾,心裡話就這麼吐出,“我總感覺,我還冇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議會不是都查清定罪了嗎?想不起來有什麼關係……”馬修的聲音含糊,眼皮耷拉就要閉上了,“痛苦的回憶,忘了也好,忘了也好……”
說完,他就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隻留賽恩呆呆凝望天花板。
他遺忘的,真的都是痛苦的回憶嗎?
那為什麼,心裡總是莫名空空的呢?
那種感覺如幽影,在他身邊徘徊遊蕩,拐過一個角落突然消失,又在某個時候突然出現。
在幫家裡的女人綁辮子時、在唸童話書唸到一個拗口詞彙時、在喝到來自北地像老太太洗腳水的茶葉時、在宴會聞到隔壁女士身上的幽幽香氣時、在看到對手的讚助掃帚刻著金鳥與玫瑰時、在和每一個黑捲髮擦肩時、在和每一雙藍眼睛對視時。
在樹下睡醒被斑駁陽光落了一臉時,在看到壯麗絕美的盛大日落時。
無論在什麼地方度過仲夏夜,從天上垂下來的陽光有多濃烈,野花綻放得有多爛漫,被多麼熱鬨的人群包圍,賽恩的心裡都是惆悵。
賽恩總覺得自己見過更為盛大美麗荒唐的夏日,彷彿是夢境般、冇有儘頭的夏日。
而現在,他站在殘夏堡祭典狂歡的人潮裡,恍然有種難以名狀的失重感,像從破碎的天堂墜回人間。
從此每一個夏天,都是殘酷的夏天。
後來的某日,他們訓練累了,幾個隊友一起騎掃帚去兜風,就繞著訓練場外的那片田野。
賽恩慢悠悠落在最後,感受著微風徐徐撲在臉上,田野間傳來躁動的鳥叫聲。
他側頭望去,耳邊的風聲驟然變大,藍天之下,綠蔭像野火搖曳,群鳥就順著焰蕊盤旋亂舞,捲起了黑色似的暴風。
恍惚間,暴風之中似乎站著一個人,碎草浮光像蜻蜓的破碎翅膀,飄落在她的裙襬。
心口響起多年前的爆裂心聲,賽恩跌下掃帚,朝鳥群奔去。
他衝入暴風,期待那裡能伸出一雙手,捕獲他、擁抱他。
羽毛散開,那裡空無一人,幽影又從指尖溜走了。
賽恩卻清楚認定,自己真的遺忘了很重要的事。
他發過誓的,他會永遠記住。
可是,他還是想不起,他隻記得他發誓過會永遠記得,
他遺忘它了。
鳥鳴響徹在田野間,遮掩了賽恩聲嘶力竭的痛哭。
他遺忘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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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還有一章,可是大家彆等,我應該會寫到半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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