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永遠鮮豔
墨菲很快就察覺到安雅的焦慮和不安。
他開門見山，問她怎麼了？
“冇事。”安雅一開始不想說，或者說不知道該怎麼說，她怕墨菲會以為她不想跟他在一起。
“你有事。”墨菲直視她，點了點她的胸口，“你有心事，而且跟我有關。”
安雅知道自己已經騙不過他了。
成為戀人的這一年來，墨菲不許她藏情緒，他總是在察覺到她情緒不對時，第一時間就牽住她的手，用撫摸、擁抱和溫柔哄她說出心裡話。
一開始安雅會說冇事，會說習慣了，會說她纔不在意，可墨菲的眼神冷靜穿透，安靜注視她。
“不，你纔沒有。你並不習慣，你隻是在假裝自己習慣，假裝自己不在意。”
“安兒，正視自己的身體，你的胸口是不是有點悶？胃是不是很酸？喉嚨也很澀吧？它們在告訴你，它們很難受，你很難受。”
纖長的手指摁開安雅緊咬的唇，一遍遍撫平，安雅總會忍不住落淚。
她一直覺得自己的心事是幼稚、不可理喻、不可述說的，她怕說出來會被嘲笑、會被忽視、會被不屑一顧。
可墨菲說他會好好聆聽的。
那些普遍被認為是灰暗無聊矯情的心情能被包容，安雅無法阻擋這個誘惑。
所以這次，她也說了。
“媽媽跟爸爸提議，讓我們過段時間就訂婚。”
墨菲安靜了會兒才接話：
“你是……不願意嗎？”尾音明顯低落下去。
可安雅冇有為了安慰他立刻作答，她隻是握住他的手，在心裡細細整理後，纔開口：
“我不排斥和你訂婚，可我害怕……害怕我做不好，害怕我們的感情會發生什麼變化。”
握住墨菲的手收緊，安雅緊張，卻還是如實相告：
“你畢業後不會留在這裡吧？你一定會出去，我也希望你出去，你會有更大的作為。可是我又該怎麼辦？”說到這裡，安雅的語氣逐漸彷徨迷茫。
“我不會魔法，也不會其他技能，我是個廢物，我害怕自己跟不上你，害怕你會嫌棄我，我不想跟你分開，我也不想永遠隻待在這裡，我也想跟你一起出去。”
她不想太過情緒化，她覺得自己已經17歲了，該學會成為一個優雅知性的大人，但還是越說越失控，眼淚不爭氣地掉下。
“我不想一輩子都這樣。”這一句，她是嚎啕大哭地說出。
墨菲把她擁入懷裡，任由她的眼淚淌濕自己衣肩，等到安雅哭累了，他才緩緩說道：
“那我們就一起出去。”
“什麼？”安雅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
墨菲的嘴角帶著笑，但他是認真的。他讓安雅坐直，說出將來的打算：
“我的確在畢業後打算前往聖都的研究院繼續深造。不過安雅，你不用擔心我們會分開。而且最重要的是，你不是廢物。”
他說這話時，還彈了安雅的額頭，似乎很不滿意她這麼貶低自己。
“你雖然冇有接受過正式的魔法教育，但你是被尤金夫人這個著名學者教養長大的，你在曆史和文學方麵的知識積累，比一般的巫師還要豐富。何不思考從這方麵繼續往前走呢？”
“往前走？你是說……”安雅整個脊背都挺直了，她舔了舔嘴角，腦袋飛速運轉，“讓我走文科類的研究嗎？如果不需要魔法，的確是可行……可是，可是全大陸有什麼機構會收啞炮……”
“跟我一起去聖都研究院，不就可以了嗎？”墨菲給出自己的答案。
“研究院不是隻收巫師嗎？”安雅搖了搖頭。
“笨蛋。”墨菲又彈了她的額頭，“如果是涉及到魔法實踐的學科，的確不可行。可隻是純文科類，未必不能通融。”
“而且你忘了你是姓什麼的嗎？老師和校長一定有人脈，不然就寫信給約瑟夫，他的冷門研究一直很缺人，絕對很歡迎你去，他那時還在洋房時，你不也幫過他嗎？他還教過你要怎樣閱讀文獻。再不然讓巴斯克維爾家捐贈一大筆錢，就當作是買一個入學資格。”
他看到安雅的臉色黯淡，馬上接著說：
“不要覺得自己受之有愧，你家族捐贈的錢能幫助到其他窮學生，如果還想不開，那就用實際的研究成果來證明自己值得這個入學資格。”
安雅被說得心動，甚至是有點熱血沸騰，開始想像自己和墨菲在研究院的新生活，但她還是很忐忑。
“我真的可以嗎？”
墨菲靠向她，輕吻[南]她的額頭，溫柔笑道：
“你當然可以，你一直都是個聰明的女孩子。不止是我，老師和校長，還有尤金夫人，他們一定也是這麼認為的。那些誤解你的人，在認識你之後也會這麼認為。”
“至於訂婚……”
墨菲捧起安雅的臉，收起了笑：
“這個的確是需要慎重考慮的事情。我願意等你，雖然我巴不得明日就訂婚，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們屬於彼此。但是沒關係，安兒，我願意等到你心無猶疑的那天。”
安雅安靜望住他的綠眼睛，說道：
“你是不是有點傷心？”
墨菲眨了眨眼，似乎有點意外她這麼說，他垂下眼皮，落寞道：
“有一點。”
安雅立刻吻[南]向他的眼皮，再吻[南]向他的鼻尖，連綿吻[南]向他的嘴角，想要安慰他，嘴巴又很笨，最後隻小小聲地說：
“你不要傷心，我絕對不是不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除了你之外，我不會跟其他人結婚。”
笨拙但真誠的安慰，讓墨菲露出微笑，他也吻[南]過安雅的眼皮、鼻尖、嘴角，每吻[南]一次都會重覆一次：
“我也最喜歡你，比你想象的還要更喜歡。”
窗外在下雪，靜謐又輾轉。他們聊了很多，安雅說或許他們能一起租間小房子，能一起到處旅遊，能去看看艾爾亞莊園的梨子花，能回野夢穀去看墨莉。
“等我們有能力了，也許能偶爾把墨莉接來我們家。”安雅越說越興奮，她已經開始期待看見戀人的姐妹。
幫她梳頭髮剪指甲，買束花送給她，每晚都說故事給她聽。
對於安雅不切實際的所有計劃，墨菲都說好。
“我也很期待。”
“期待什麼？研究院的生活？還是見到墨莉？”
“一切和你有關的未來，我都期待。”
他們相吻[南]時，窗外的月光和大雪美得像玻璃世界，讓人想剪下一小塊珍藏心裡，那一刻，安雅突然相信命運和預言。
在他們不知道的某個滿月之夜，在他們不知道的某個小木屋，在他們不知道的某個女巫口中，有一個預言降下。
雪山上會有一對戀人會被命運牢牢綁住，他們會一起走進遠方，走進春天裡。
安雅如此篤定。
那天之後，她跟父母好好詳談，確定好方向和計劃，惡補起各種著作。又一直跑去城堡請教尤金夫人，學習如何開始學術研讀和寫作，也會寫信給約瑟夫，尋求他的意見。
尤金夫人很支援這個決定，阿多教授也為她高興，說等她去研究院後要送她一份禮物。
安雅變得忙碌，忙到冇時間和墨菲約會，忙到覺得睡覺是在浪費時間，但她很快樂。
隻要能迎來美好未來，安雅不會吝嗇傾注時間和精力。
不讀書的閒暇時間，她都拿來看報紙和雜誌，關注聖都這座城市的小道訊息和休閒娛樂。
她記錄下有意思的咖啡館、跳蚤市場或小劇場，想著之後可以和墨菲去那裡約會，也記錄下聖都的租房或賣房資訊。
地毯滾開，編織地圖的金線開始發光，顯現出立體的城市街道，安雅和墨菲像巨人穿梭幻影城市裡，觀察起以後想同居的房子周圍有怎樣的風景、怎樣的街道和餐館。
後來，安雅就連傢俱店的廣告都看得津津有味，圈起左邊的格子蕾絲窗簾，又圈起右邊的蘑菇檯燈。
“旁邊那個鷹身女妖檯燈也挺好看的。”枕在安雅腿上的墨菲閉眼小憩，金髮像最絲滑的流蘇散在她的裙子上。
女妖的口一開一合，燈源就在她口中，安雅對這個設計感到無言。但她也冇反駁，隻是圈起來，漫不經心地說：
“那都買下來，這個擺你房裡。”可彆醜到她房間。
墨菲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瞧向她，輕輕柔柔的嗓音聽得人耳朵癢：
“哦，到時還是兩間房嗎？”
安雅呆滯了兩秒才意會到，欲蓋彌彰用廣告遮住自己燒起來的臉。
墨菲的笑聲難得爽朗暢快。
安雅努力過頭，連母親勸她注意身子也不聽，幾個星期後就生病發燒了。
這場突如其來的急病，讓她的學習計劃中斷，得躺在床上，也不能和父母墨菲一起去參加露絲祖母的葬禮。
對，那個老婦人去世了。母親的姐妹寫信希望她和父親能出席，也說希望能見見安雅。
帶上墨菲是母親的主意，巫師的葬禮隻有血親和家族成員才能參加，帶他出席這個場合，也是在表明墨菲即將以婚姻的形式成為他們的一份子。
陰差陽錯，安雅還是冇辦法出席。她覺得大概是露絲祖母在知道有一個啞炮要來她的葬禮後，嚇得在地獄瘋狂詛咒她吧。
“我們不在家時，你可不準再給我拿起羽毛筆，也不準再給我看書！”
母親邊喂她藥水，邊嚴厲指令，連全洋房的羽毛筆都被她施了咒，變得像石頭一樣重。
母親其實不願意她去聖都，安雅覺得她是控製慾作祟，兩母女的關係最近很緊張。
現在又聽到母親強勢的話，她的脾氣倔起來，嗓子啞了說不出話，乾脆就彆過頭不看母親，也不喝最後一湯匙的藥。
碗被重重擱在小桌上，母親生氣退開，改換成父親坐在她床邊。
“我們明晚就會趕回來，那時研究院的回信大概也會寄到，安兒，你會得償所願的。”
父親吻[南]了吻[南]她的額頭，讓她好好養病。
後來，換成墨菲。
“乖乖養病，回來後我烤舒芙蕾給你吃。”
墨菲牽住她的手，俯身在她耳邊說，父親在旁盯著他，墨菲起初不敢亂動，可他抵不住安雅可憐的眼神，偷吻[南]了她的耳朵。
父親刻意的咳嗽聲，讓他們紅了臉，又忍不住偷笑，尾指勾在一起不捨得分開。
墨菲的臉在燭光下像水蜜桃一樣柔軟，細膩的指腹撓過安雅的掌心。
“明天見，安兒。”
那是17歲的墨菲對她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少女時代的洋房永遠都是色彩鮮豔，生機勃勃的樣子。象牙白的雕像、幽藍的玻璃花窗、金粉交織的手工地毯、金綠的門把，轉角小桌的鮮花每一朵都在綻放。
它們都在閃閃發亮，唯有站在玄關的27歲安雅是屋子裡唯一的黑白。
她看著17歲的自己蹦蹦跳跳從樓梯下來，在父母和墨菲走後的第一秒，她就開始想念他們了，所以在聽到屋外的馬蹄聲，她迫不及待想第一時間開門迎接。
彆開門。
小安雅越過她身邊，裙襬飛揚像白鴿的翅膀，她奔向了大門。
彆開門。
小安雅的手已摸向了雕有惡犬浮雕的精緻門把。
彆開門。
她好像真的喊出聲了，小安雅似乎聽到了什麼，回頭朝她的方向望來。
可已來不及。
大門開啟，刺眼白光攜著風雪捲入這座洋房，摧毀了一切。
暴雪撲麵而來，安雅閉上眼任其淹冇，讓夢境在最殘酷的一刻降臨前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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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還有更，剛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