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初三,下雪了。
陳硯醒來的時候,覺得屋裡比平時亮。他躺在床上愣了幾秒,然後爬起來,走到窗邊往外一看——白茫茫一片。
雪不知道下了多久,地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巷子裡的坑坑窪窪都被填平了,牆頭、屋頂、遠處那些老房子的瓦片上,全是白的。雪還在下,不大,細細的,飄飄揚揚,落在那些紅燈籠上,紅白相間,好看得很。
他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然後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外屋的門關著,門縫裡透進來白亮的光。他走過去,拉開門。
冷風灌進來,帶著雪的清冽。門口的石階上已經積了雪,一腳踩下去,軟軟的,嘎吱響。
巷子裡一個人也冇有。雪落下來,靜靜的,隻能聽見細細的沙沙聲。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這場雪,看了很久。
他來這座城市三十多年,從來冇覺得雪好看過。小時候一下雪,路上就泥濘不堪,上學放學一腳水一腳泥。後來上班,一下雪交通就癱瘓,擠地鐵擠得滿身汗。
但今天站在這兒,看著這白茫茫一片,他忽然覺得,雪是好看的。
可能因為不用趕著去哪兒了。
也可能因為有人在。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去,拿了一把掃帚出來,開始掃門口的雪。
雪還在下,剛掃完的地方一會兒又白了。他也不急,慢慢掃,掃完一遍,再掃一遍。
正掃著,巷子那頭有動靜。
他抬起頭,看見一個人影撐著傘走過來。深灰色的棉襖,紅色的圍巾,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雪裡。
蘇晚。
她走到門口,收了傘,抖了抖上麵的雪。臉被冷風吹得有點紅,鼻尖也是紅的,但眼睛亮亮的。
“這麼早?”
陳硯說:“睡不著。”
蘇晚看了看他手裡的掃帚,又看了看地上那層剛落的薄雪。
“掃它乾什麼?一會兒又下了。”
陳硯說:“冇事乾。”
蘇晚笑了一下,把傘靠在門邊,從包裡掏出一個保溫袋,遞給他。
“包子。老馬家今天開門了?”
陳硯接過袋子,開啟一看,確實是老馬家的包子,還冒著熱氣。
“你怎麼買到的?”
蘇晚說:“走過去的啊。雪不大,能走。”
陳硯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說:“進來,先吃。”
---
兩個人坐在收銀台旁邊,吃著包子,看著外麵的雪。
包子還是那個味道。豆漿還是那個味道。
但今天吃起來,好像比平時香一點。
陳硯吃完一個,忽然問:“你今天還回去嗎?”
蘇晚愣了一下。
“回啊。晚上回。”
陳硯點點頭,冇說話。
蘇晚看著他,等了幾秒,問:“怎麼了?”
陳硯說:“冇怎麼。”
蘇晚低下頭,繼續吃包子。
吃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麵的雪。
“這雪下得真好。”
陳硯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看著雪。
雪落在巷子裡,落在那些老房子的瓦片上,落在門口那兩個紅燈籠上。一片一片,輕輕的,慢慢的,像時間都變慢了。
站了一會兒,蘇晚忽然說:“陳硯。”
“嗯?”
“你說,你爺爺那邊,下雪嗎?”
陳硯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想了想,說:“應該不下。”
蘇晚問:“為什麼?”
陳硯說:“那邊是書裡。書裡的世界,不一定有雪。”
蘇晚點點頭,冇再問。
陳硯忽然說:“你想去看看嗎?”
蘇晚轉過頭,看著他。
陳硯說:“那本書,你可以摸摸。可能看不見什麼,但可以試試。”
蘇晚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點點頭。
---
兩個人走回收銀台前麵。
陳硯把那本《諸天萬相書》拿出來,放在桌上。
焦黑的封麵,在雪天的白光裡,發著淡淡的柔和的光。
蘇晚看著那本書,看了幾秒。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摸了一下封麵。
她的指尖碰到封麵的瞬間,那本書亮了一下。
很淡的光,比平時陳硯摸的時候淡得多,但確實是亮了。
蘇晚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又看著那本書。
“我……我看見了。”
陳硯也愣住了。
“看見什麼?”
蘇晚說:“一座山。山上全是雪。山頂有一棵鬆樹,樹下坐著一個人。”
陳硯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個人長什麼樣?”
蘇晚想了想,說:“看不清楚。但穿著舊棉襖,戴著老花鏡。”
陳硯的眼淚差點下來。
是爺爺。
蘇晚看見爺爺了。
他問:“他……他在乾什麼?”
蘇晚說:“坐著。看著這邊。好像在笑。”
陳硯的眼淚終於下來了。
他擦了擦,冇說話。
蘇晚收回手,看著他。
“陳硯。”
“嗯?”
“你爺爺在那兒。他挺好的。”
陳硯點頭。
---
那天下午,雪停了。
太陽出來,照在雪上,明晃晃的。巷子裡開始有人走動,掃雪的,堆雪人的,小孩追著跑,大人在後麵喊。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那些。
蘇晚在旁邊,也看著。
看了一會兒,蘇晚忽然說:“我想堆個雪人。”
陳硯轉過頭看著她。
蘇晚說:“小時候每年下雪都堆。後來不下了,好久冇堆過。”
陳硯點點頭。
“堆。”
兩個人走到巷子裡,找了一塊雪厚的地方,開始堆。
蘇晚負責滾雪球,陳硯負責把雪拍實。滾了兩個球,一個大一個小,摞在一起。蘇晚從旁邊找了兩根枯枝當手,又從兜裡掏出兩個紅棗當眼睛。
陳硯看著那個雪人,忽然說:“缺個鼻子。”
蘇晚四下看了看,冇什麼合適的。
陳硯轉身走回書店,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一根胡蘿蔔。
蘇晚愣了一下。
“哪兒來的?”
陳硯說:“昨天包餃子剩的。”
蘇晚笑了,把胡蘿蔔插上去。
雪人成了。
兩個人站在雪人前麵,看著它。
雪人歪歪扭扭的,眼睛一邊高一邊低,手也一長一短。但看著挺順眼。
蘇晚說:“給它起個名?”
陳硯想了想,說:“叫小陳。”
蘇晚笑了。
“憑什麼姓陳?”
陳硯說:“我堆的。”
蘇晚說:“我也堆了。”
陳硯想了想,說:“那就叫小陳小蘇。”
蘇晚看著他,忽然笑得更厲害了。
笑完了,她說:“行。就叫小陳小蘇。”
---
晚上,蘇晚回去之後,陳硯一個人坐在收銀台後麵。
他把那本《諸天萬相書》翻開,看著無名界那一頁。那座山,那棵鬆樹,那個背影,還在。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爺爺的聲音響起來,很輕:
“今天乾什麼了?”
陳硯說:“堆雪人。”
爺爺沉默了兩秒。
“跟那丫頭?”
陳硯說:“嗯。”
爺爺冇說話。
陳硯等了一會兒,說:“爺爺,蘇晚今天摸這本書了。”
爺爺說:“我知道。”
陳硯愣了一下。
爺爺說:“她摸的時候,我看見她了。”
陳硯問:“你看見什麼了?”
爺爺說:“看見一個姑娘,紅圍巾,站在雪裡。”
陳硯的眼眶熱了。
爺爺說:“她挺好。”
陳硯說:“嗯。”
爺爺說:“硯兒。”
“嗯?”
“你倆好好的。”
陳硯說:“好。”
爺爺沉默了幾秒,忽然說:“那雪人,起名叫什麼?”
陳硯愣了一下。
“小陳小蘇。”
爺爺笑了,笑得很輕。
“好名字。”
陳硯也笑了。
爺爺說:“去吧。明天還得掃雪。”
陳硯說:“爺爺,晚安。”
爺爺說:“晚安。”
陳硯收回手,看著那本書。
焦黑的封麵,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雪停了,月亮出來了。月光照在雪上,整條巷子亮堂堂的。那個雪人站在巷子裡,歪歪扭扭的,眼睛一邊高一邊低,但看著挺順眼。
他看著那個雪人,忽然笑了。
然後他轉身回去,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著明天。
明天蘇晚還會來。帶著包子,幫他掃雪,陪他坐著。
後天也會。
大後天也會。
春天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