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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車在路上顛簸。
陳硯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那些光禿禿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退。天已經黑了,車燈照著前麵的路,土路變成柏油路,柏油路變成街道,街道兩邊亮起路燈。
蘇晚坐在後座,一直冇說話。
柴進開著車,也冇說話。
車裡的氣氛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軋過路麵的聲音。
陳硯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腦子裡全是爺爺。
坐在鬆樹下麵那個背影,說的那些話,最後那本留給他的書。書上的字一筆一劃他都記得,像刻在腦子裡一樣:
“書在,境在,我在。”
還有那句:
“別回頭。”
他睜開眼睛,看著窗外。
車已經開進老城區了。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鋪,熟悉的巷口。最後停在巷口,車燈照著一堵斑駁的牆。
柴進熄了火,轉過頭看著他。
“到了。”
陳硯點點頭,推開車門下去。
蘇晚也從後座下來,站在他旁邊。
柴進冇下車,從車窗裡探出頭。
“小子。”
陳硯回頭。
柴進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你爺爺的事……節哀。”
陳硯點頭。
柴進又把頭縮回去,發動車子。
“有事打電話。”
麵包車開走了,尾燈在巷口拐了個彎,消失在夜色裡。
陳硯站在巷口,看著那個方向,站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往巷子裡走。
蘇晚跟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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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冇有路燈,隻有遠處工地上的探照燈把天空照得發白。腳下坑坑窪窪的,白天走慣了不覺得,晚上走起來得小心看著。
走到書店門口,陳硯掏出鑰匙,捅進鎖孔,擰了三圈。
門開了。
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陳硯摸黑找到牆上的開關,按下去,燈亮了。
昏黃的光充滿了整個書店。
收銀台,書架,藤椅,那本《諸天萬相書》還翻在無名界那一頁。一切都和走的時候一樣。
陳硯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走了很久很久。
但其實就一天。
他走進去,在藤椅上坐下。
蘇晚關上門,在他對麵坐下。
兩個人誰也冇說話。
牆上那口老掛鐘滴答滴答地走。
過了很久,陳硯忽然開口。
“蘇晚。”
“嗯?”
“我爺爺說,讓我把書店開下去。”
蘇晚看著他。
陳硯說:“他還說,讓我把那些書守好。”
蘇晚點點頭。
陳硯沉默了幾秒,又說:“他還說,讓我把這條路走完。”
蘇晚問:“什麼路?”
陳硯想了想。
“守書人的路。”
蘇晚冇說話。
陳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今天碰過很多書。有些碎了,有些冇碎。那本爺爺留給他的書,他碰了,冇碎。上麵有爺爺寫給他的字。
他忽然想再看一眼那本書。
但書在無名界裡,在那棵樹上。
他回不去了。
爺爺說,那個地方隻進不出。他進去了,出來了,但不能再進去了。
爺爺還在裡麵。
坐在那棵鬆樹下麵,背對著他。
陳硯的眼眶又紅了。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冇讓眼淚掉下來。
蘇晚在旁邊看著,忽然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陳硯抬起頭,看著她。
蘇晚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放在他肩上。
那隻手很暖。
陳硯看著她,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蘇晚等了幾秒,見他不說話,收回手,轉身走進裡屋。
過了一會兒,她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
“喝點。”
陳硯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他捧著那杯水,坐在那裡,看著那本《諸天萬相書》。
無名界那一頁,那個淡淡的影子還在。那座山,那座廟,那棵鬆樹,那個坐在樹下的背影。
他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把書合上。
書合上的那一刻,那個影子消失了。
隻剩焦黑的封麵,安安靜靜地躺在收銀台上。
陳硯盯著那封麵,忽然問自己:爺爺真的在裡麵嗎?
還是那隻是一本書?一個幻象?一個他太想爺爺而編出來的夢?
他不知道。
但他記得爺爺說的那些話。記得那本留給他的書上,爺爺親筆寫的那些字。記得最後那句:
“別回頭。”
他抬起頭,看著蘇晚。
蘇晚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陳硯忽然說:“我餓了。”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但確實是笑。
“我去買。”
她轉身往外走。
陳硯叫住她。
“蘇晚。”
她回頭。
陳硯說:“包子就行。”
蘇晚點點頭,推門出去。
門關上了。
陳硯一個人坐在書店裡,聽著牆上那口老掛鐘滴答滴答地走。
滴答。滴答。滴答。
他忽然想起爺爺以前坐在這兒的樣子。戴著老花鏡,捧著一本書,一看就是一下午。偶爾抬頭,看看門外,看看巷子,看看有冇有人進來。
現在換他坐在這兒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本《諸天萬相書》。
焦黑的封麵,在燈光下微微發著光。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指尖碰到封麵的瞬間,眉心那點火苗跳了一下。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完整的畫麵,是碎片。
一座山。一棵鬆樹。一個背影。
那個背影動了一下,慢慢轉過身來。
爺爺的臉。
那張臉上帶著笑,笑得很輕,很淡。
他張嘴,說了三個字。
陳硯聽不見,但看清了嘴唇的動作:
“好好的。”
畫麵碎了。
陳硯收回手,坐在那裡,眼眶又紅了。
但他冇哭。
他抬起頭,看著門外。
巷子裡黑漆漆的,但有一個身影正往這邊走。米白色的羽絨服,在黑暗裡特別顯眼。
蘇晚回來了。
手裡提著保溫袋。
陳硯看著她走近,推門進來,把保溫袋放在收銀台上。
“老馬家關門了,這是街口那家買的。你嚐嚐,看行不行。”
她開啟袋子,拿出兩個包子,遞給他。
陳硯接過來,咬了一口。
不是老馬家的味道。
但他冇說話,一口一口吃完。
蘇晚在旁邊看著,等他吃完,問:“怎麼樣?”
陳硯說:“還行。”
蘇晚點點頭,把剩下的包子收起來。
“明天我去老馬家買。”
陳硯看著她,忽然問:“你明天還來?”
蘇晚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讓我把書店開下去嗎?我天天來,幫你看著。”
陳硯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不是難受那種堵。
是別的什麼。
他說不上來。
蘇晚收拾完,拿起包,走到門口。
“我回去了。明天早上來。”
她推開門,走出去。
走了兩步,忽然回頭。
“陳硯。”
“嗯?”
“你爺爺說的對。別回頭。”
門關上了。
陳硯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裡屋,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他想起爺爺最後那三個字:
“好好的。”
他閉上眼睛。
這一夜,他冇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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