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拒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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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北城。
北涼最北端的雄關,當年為抵禦北莽鐵騎而建,青黑色巨石壘砌的城牆厚達數丈,關隘巍峨,城樓上箭孔密密麻麻,每一塊磚石都鐫刻著刀光血影的印記。
聯邦取代北莽之後,北境戰火漸息,這座曾被鮮血浸透的雄城,悄然褪去了硝煙,成了整個北涼最安逸的所在。
寬闊的青石板街道縱橫交錯,兩側鋪麵鱗次櫛比,賣酒的幌子迎風招展,酒旗獵獵間飄出醇厚酒香;
賣肉的攤主揮刀斬肉,砧板劈啪作響;
鐵匠鋪的淬火聲滋滋入耳,與小販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煙火氣順著街巷蔓延,漫溢全城。
王宣坐在酒樓二層靠窗的位置,手邊擱著一壺剛溫好的綠蟻酒,瓷碗裡的酒液泛綠細如蟻的酒渣,酒香濃烈。
他手肘撐著窗沿,指尖輕叩碗沿,目光落在樓下的街道上。
三個世界了。
見過太多荒蕪破碎的土地,見過太多人命如草芥的戰場。
鮮血與絕望,是他過往最熟悉的底色。
唯獨這裡,不一樣。
街上,白髮老人拎著鳥籠慢悠悠遛彎,紮著羊角辮的小孩騎在父親肩頭,小手死死扯著糖葫蘆的糖衣,笑得眉眼彎彎。
圍著圍裙的婦人端著木盆從屋裡走出,隨手潑出一盆洗衣水,嘴上罵罵咧咧,嫌自家男人懶怠不肯搭手。
巷口的茶攤前,幾個老頭圍在石桌旁下棋,為一步棋爭得臉紅脖子粗,末了又笑著遞煙賠罪。
正常。
太正常了。
王宣端起瓷碗,一口悶儘。
酒液入喉微苦,隨即回甘綿長,這是北涼獨有的佳釀,尋常武者喝兩碗便會醉倒在地。
眼前的麵板悄然亮起,氣運一欄的數字跳動著:
十億...。
整整十億多氣運值。
仙界那些王族強者的身家,被他一鍋端了個乾淨。
七個破碎境,幾百號天人境,數十年攢下的氣運,儘數成了他囊中之物。
清理完仙界,或者說仙界落入他手。
哪怕什麼都不乾,僅憑氣運秘法垂釣人間氣運,也能慢慢收割人間氣運。
但他不想。
試過了掠奪的酣暢淋漓,誰還願意回去種地?
樓下的喧囂忽然變了調。一群人擠在街角的告示欄前,議論聲越來越大。
“離陽朝廷又出兵了!這回不是小打小鬨,聽說陳兵上千萬,勢要拿下北涼和北莽,一統天下!”
“出兵?他們自己的老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還敢打仗?”另一人滿臉不屑,“我家表親從離陽逃過來的,天災遍地,朝廷不減稅反倒變本加厲,這是要把人逼上絕路!”
“所以纔要打仗啊。”有人歎氣,“地冇了,錢冇了,糧食也冇了,不搶彆人的,怎麼活?北涼有糧有兵有地,擱誰不眼紅?”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重重歎了口氣:“承平日子過慣了,真怕這拒北城,再被鮮血染紅。”
王宣端著空碗,指尖輕輕摩挲碗沿,冇說話。
離陽出兵也好,百姓流離也罷,於他而言,都隻是一段劇情片段,尤其是他開辟九空無界後,親眼見過世界重啟的景象。
樓下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一群身著布衣、揹著行囊的年輕人,腰間彆著刀劍,三五成群,神色激昂,朝城門方向跑去。
跑在最前麵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背上綁著一柄舊刀,刀鞘磨得發白,刀刃卻依舊鋒利。
他跑了幾步,忽然回過頭,朝身後一個紅著眼睛的姑娘用力揮手:
“等我回來!我定要守住北涼,守住你!”
姑娘咬著嘴唇冇敢吭聲,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隻能用力點頭,目光死死追著少年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街道儘頭,才蹲下身,捂住臉低聲啜泣。
這已經是今天王宣看到的第十批年輕人了。
一聽到離陽陳兵關外的訊息,整個北涼的年輕人都瘋了。
不是被征召,是自發前往前線。
冇有軍餉,冇有功名,有的隻是一腔滾燙的熱血。
有的剛從武館出師,連戰場長什麼樣都冇見過;有的連刀都握不穩,卻敢揹著兵器奔赴前線;還有的,是跟家裡大吵一架,偷了父親的刀,瞞著家人偷偷出門的。
王宣靠在窗框上,目光掃過街道兩側。
拒北城尚武成風,光他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就有七家武館、三個門派分壇。
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十個裡麵有八個身具修為,哪怕是賣豆腐的大娘,步伐輕盈,腳底帶風,少說也練過幾年下盤功夫。
怪不得王族啃了這麼多年,都冇能把北涼啃下來。
他正思忖著,目光忽然頓住。
人群之中,一個年輕男子緩緩穿行而過。
青衫布履,身姿挺拔,背上斜挎著一個古樸的書箱,腰間冇掛任何兵器,文質彬彬,眉眼溫潤,看上去隻是個趕路的讀書人,與漸漸瀰漫的戰爭氛圍,格格不入。
但讓王宣駐足的,不是他的裝束。
是他的修為。
指玄大宗師。
還是成就了大金剛境體魄的指玄大宗師,氣血渾厚,真元凝練,距離天象境隻差一步之遙。
這修為放在拒北城裡,比他強的,一隻手數得過來。
王宣聽說過他。
蘇懷瑾。
拒北城的讀書人,才名遠播。
早年應友人之邀赴清樓宴飲,席間興起,為一位籍籍無名的清倌人即興賦詩一首。
詩成當日傳遍拒北城,三天之內席捲北涼,那位清倌人更是一夜之間名動北涼,登上了胭脂榜。
此後拒北城所有青樓對他敞開大門,分文不收,有幾家甚至直接放話:姑娘可以白送,寫詩還能貼錢。
偏偏蘇懷瑾是個真君子,再未踏足青樓半步。
但這些風韻雅事,在王宣眼中不值一提。
真正讓蘇懷瑾名震天下的,是另一件事。
一夜悟道,直入指玄。
那天夜裡,黑雲壓城,暴雨將落未落。
蘇懷瑾在城外聽雨亭中與友人吟詩,酒過三巡,提筆在亭柱上寫下一首七言絕句。
落筆的刹那,天地劇變。
風聲驟停,雨幕懸空,數裡之內的天地元氣瘋了一般朝他湧去,經脈被寸寸打通,竅穴被逐一洞開,氣血翻湧,真元暴漲,周身泛起淡淡金光。
一個從未習武的讀書人,憑一首詩,一夜踏入指玄大宗師之境。
訊息傳出時冇人信。
等有強者當麵驗證後,整個北涼武林都炸了。
不知多少苦練半生的武者,當場道心崩碎,棄武歸隱。
更有甚者棄武從儒,回家閉門讀書,每天吟詩三百首,指望自己也能一朝開悟。
隻是在王宣眼中,這些都不重要。
他的目光穿透蘇懷瑾儒雅的表象,直直落在了他頭頂。
一根金色的氣運光柱,澄澈凝實,粗壯如柱,直衝雲霄。
與周圍那些黯淡微弱的氣運相比,耀眼奪目,無法忽視。
天運主角。
這方世界,新的天運主角。
那根天運氣柱,纔是蘇懷瑾能夠一夜悟道的根本原因。
多年苦讀的底蘊,本可能還需再沉澱十年、二十年,才能量變引髮質變。
但天運降臨那一刻,所有積累被瞬間催化,讓他一步登天。
冇有這道天運,哪怕再讀一輩子書,把腦袋搖掉,也未必能開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