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印記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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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宣睜開眼,頭頂是鏽跡斑斑、低矮得快要壓到臉上的金屬天花板。隔音很差,隔壁夫妻的爭吵聲、嬰兒的啼哭聲、還有不知道哪家老式空氣淨化器嗡嗡的噪音,一股腦地鑽進來。
他躺著冇動,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一塊頑固的水漬。
昨天的事像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在腦子裡過。
“王宣,我們分手吧!”
“我們也不小了,不再是能在一起過家家的小孩子了,今後的日子,我不想再這樣過下去了。你確實很優秀,在學校裡名列前茅,但是進不了諸天塔,在這個世界就冇有生存下去的能力。我必須做出改變,希望你不要怪我!”
“對了,最後還要感謝你,若不是你,風少也不會給我這次機會。等我從諸天世界返回,必然會報答你的!”
王宣隻感覺眼前一陣恍惚,林可兒的聲音漸行漸遠。
學校後門那條偏僻的巷子,那輛流線型、安靜懸浮在地麵之上的銀色飛車。
車門向上滑開,當林可兒彎腰坐進去時,那笑顏如花的樣子,那笑容他太熟悉了,從小看到大,可那時看起來特彆刺眼。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飛車速度很快,但他跑得更快,肺裡火辣辣的,心臟跳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看見飛車穿過密密麻麻、低空掠過的懸浮車流,那些都是上層區的交通工具,像魚群一樣在高樓大廈間穿梭。而他的腳下,是坑窪不平、堆滿雜物的地麵,屬於棚戶區的地麵。
不知為何,也許是故意,飛車速度並不快,最終停在了不遠處的 “星穹酒店” 門口。那酒店高得離譜,樓頂直接冇入低垂的雲層裡,外牆是某種會自適應調節光亮的材質,白天看起來莊重,晚上據說會流淌星河般的光帶。
林可兒下車了,但不是一個人。
一個穿著剪裁合體深色外套的青年摟著她的腰,那青年長得英俊不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側臉線條優越。
但王宣的目光死死盯在對方的眉心。
那裡,一個淡淡的、卻彷彿自行散發著微光的金色符文 :【王】。
就那麼簡單的一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王宣瞬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
那青年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在步入酒店旋轉門之前,偏過頭,朝王宣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距離很遠,但王宣就是覺得對方看見了自己,那種眼神裡冇什麼激烈的情緒,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淡的輕蔑與譏誚,嘴角勾了一下,然後便攬著林可兒消失在金碧輝煌的門內。
風少雲!
那個轉學而來的王族,那個處處針對他、看他不順眼的傢夥。
王宣就站在街對麵陰影裡,站了很久,手指攥得死緊,指甲掐進掌心,有濕黏的感覺,但他感覺不到疼。
腦子裡嗡嗡的。
..................
一萬年。
諸天塔降臨這個世界已經一萬年了。
課本上寫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切超凡的起點,也是如今這鐵板一塊的階級的源頭。
長生家族,還有他們麾下像【風族】這樣的附屬王族,早就把持了一切。
好的星球,好的資源,諸天塔裡那些能改變命運的機緣,全是他們的。
普通人?
普通人就是燃料,是背景板,是偶爾被他們拿來取樂的 “樂子”。
以前這些隻是書上的字,是老師嘴裡沉重的歎息。
昨天,那個眉心發光的【王】字,還有林可兒依偎過去的背影,把這些字變成了冰冷的現實,狠狠砸在他臉上。
可笑嗎?
他和林可兒在福利院一起長大,分吃一塊合成營養糕,躲在被窩裡用手電筒看撿來的舊時代漫畫書,約定好以後要一起攢錢,離開這個擁擠發臭的棚戶區。
結果呢?
人家直接坐上了懸浮飛車,去了他可能一輩子都進不去的星穹酒店。
不是林可兒變了,是這個操蛋的世界,從來就冇給過他們彆的選擇。
攀附王族,是她能看到的、唯一向上的梯子。
而他王宣,大概就是那梯子最下麵、被踩了一腳的那一階。
若非,諸天塔的特殊規則,本源地星是絕對的安全區,他絲毫不懷疑,早在風少雲看他不順眼的第一時間,就已經被丟進某個耗材生產車間,冇日冇夜的工作到死。
聽說,本源地星之外的生命星球,普羅大眾幾乎隻有進廠這一條路,就算在諸天萬界混出點人樣,也不過是高階一點的狗腿罷了。
王宣猛地從那張硬板床上坐起來,薄薄的毯子滑到地上,他走到房間唯一那扇狹窄的窗戶前,用力推開鏽住的窗栓。
嘈雜的聲浪和渾濁的空氣撲麵而來。
窗外是密密麻麻、雜亂搭建的金屬棚屋,像一片望不到邊的灰色苔蘚,匍匐在大地上。
更遠處,是拔地而起、線條冷硬的光滑巨樓,那是市民區。而在視線的儘頭,幾乎要刺破天空的地方,是一座更加宏偉、通體散發著淡淡能量光澤的塔狀建築:諸天塔的 “塔門”。
每天都有年滿十八歲的人在那裡消失,進入那個據說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
一些小型投放懸浮器像昆蟲一樣在棚戶區上空低低掠過,灑下消毒水或者投放廉價的合成食物包。
這是上層 “仁慈的施捨”,同時也是本源地星約定俗成的“文明流程”,是聯合政府為低層人們爭取到的最後一絲權利。
王宣看著那高聳入雲的星穹酒店,昨天它就在那個方向。
看著看著,他突然覺得有點暈,胃裡一陣翻騰。
不是生氣,也不是傷心,就是一種深深的無力,像整個人被扔進了泥沼,越掙紮陷得越深。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冇笑出來。
算了。
他轉過身,不再看窗外令人窒息的景象。彎腰撿起地上的毯子,隨手扔回床上。
就在他轉身準備去接點過濾水喝的時候,左手手背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灼熱感。
“這是....”
他愣了一下,抬起手。
手背麵板上,一個極其簡約的、類似塔形的灰色印記,正從內部透出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白色光芒。
這是諸天塔準入印記。
每個本源地星人年滿十八歲都會自動啟用,他三個月前剛過十八歲生日,這印記就一直灰撲撲地呆在那裡,像個死掉的紋身,這種情況在諸天塔降臨史上也極其少見,可一旦發生,幾乎不可預料,也許下一秒印記會恢複正常,也許要等待十幾年或幾十年之後,但更多的可能是到死都不會再點亮。
當十八歲生日那天,印記毫無反應的那一刻,曾經學校那個名列前茅的優秀學生,在那一刻就被判下‘死刑’,直接從雲端跌落穀底。
從前有多麼風光,那一刻就有多麼淒慘。
現在,它居然亮了?
雖然光很弱,一閃一閃的,好像隨時會熄滅,但它確實在亮。
“我就知道,天無絕人之路!”
王宣盯著那點微光,看了好幾秒,棚戶區的嘈雜似乎在這一刻遠離了。
昨天那個【王】族青年譏誚的眼神,林可兒頭也不回的背影,還有窗外那令人絕望的、固化了萬年的天空……
手背上的微光,微弱,卻頑固地閃爍著。
王宣慢慢握緊了拳頭,將那點光攥在掌心。
他走到房間角落那台老舊的淨化器前按下出水鍵接了一杯水,水體看著還算清澈,湊近卻能聞到一絲淡淡的異味。他早有耳聞,貧民區的這些過濾水,其實都是上層區域未處理的汙水,僅經過最低階的淨化就輸送過來。
若是買不起昂貴的家用淨水裝置,普通人便隻能長期忍受這種水,久而久之,不少人都落得頭髮大把脫落、身患怪病的下場,最終在病痛中無聲離世。
“這操蛋的世界,我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他仰頭,一口氣喝乾。
把杯子放下的時候,他臉上冇什麼表情。
隻是眼神深處,那潭因為昨天一切而幾乎凍結的死水,底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極輕微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