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十分,浙東市,
石皇互娛大樓h座17層。
往日裏敲擊鍵盤的脆響被一片混亂撕碎。
裁員的訊息像一場無聲的驚雷,沒有任何預警,便將這群犧牲品,推向了ai本土化落地的風口。
他們成為ai技術革新最先吞噬的代價。
辦公區裏,哭聲、爭執聲、桌椅拖拽聲交織在一起。
有人雙手抱頭蹲在工位前,反複唸叨著自己為專案熬了多少個通宵。
有人紅著眼眶衝向主管辦公室,試圖用過往的付出換取一絲轉機。
唯有蘇玉陽,坐在靠窗的工位上,神色平靜得有些反常。
作為一名外包程式設計師,他剛得知自己被裁的訊息,沒有憤怒,也沒有辯解,隻是緩緩抬起手,敲完了螢幕上最後一行遊戲程式碼。
指尖離開鍵盤的瞬間,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解鎖螢幕,看了一眼電子化驗。
【腦癌,......診斷醫師建議立即住院靶向治療】。
螢幕的光映在他蒼白的臉上,蘇玉陽喉結滾動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慘淡的笑。
“嗬……腦癌。”
這三個字,比剛剛裁員的訊息更刺骨,因而他比周圍的同時更加冷靜,他的情緒沒有崩潰。
蘇玉陽抬眼掃了一圈四周,有人在嘶吼,有人在默默收拾個人物品,他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默然。
蘇玉陽拿起手機,起身,穿過嘈雜的人群,一步步走向研發中心副總監王建口的辦公室。
“咚咚咚——”
敲門聲清脆,打破了辦公室裏的沉悶。
裏麵立刻傳來王建口不耐煩的聲音:“誰呀!”
“王總,是我,蘇玉陽。”
蘇玉陽的聲音很平靜,彷彿沒有受到身後雜亂聲音的影響。
辦公室裏沉默了一秒,隨即傳來王建口敷衍的“哦”聲:“進來吧。”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煙味撲麵而來。
王建口坐在辦公桌後,指尖夾著一支九五至尊,煙灰缸裏已經堆滿了煙蒂。
他瞥了一眼蘇玉陽,吐了一個煙圈,臉上裝出一副無奈的神情。
“小蘇,你來了。裁員的事,是公司高層的決定,我也沒有辦法。”
蘇玉陽沒有說話,反手輕輕帶上了房門,隔絕了外麵的嘈雜。
下一秒,“噗通”一聲,他直直地跪在了王建口的辦公桌前。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王建口猛地竄起身,慌忙繞出辦公桌,一把扶住蘇玉陽的胳膊,語氣瞬間變得“語重心長”。
“小蘇,你這是做什麽?都是好兄弟,有話好好說,快起來!”
他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慌亂,卻又很快掩飾過去。
蘇玉陽的肩膀微微顫抖,低聲抽泣著,聲音裏滿是卑微與懇求。
“口哥,你是知道我的,你是知道我的。”
“我這三年一直任勞任怨,您說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從來沒有半句怨言。”
可這份懇求,沒能換來半分同情。
王建口臉上的溫和漸漸褪去,臉色一點點陰沉下來,果斷鬆開扶著蘇玉陽的手。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語氣裏滿是不悅與警惕。
“小蘇,你這是在威脅我?”
王建口心裏打得門兒清,自從石皇公司上次市場中心大規模裁員,連部分高管都被牽扯其中,他這種正式員工就收斂了許多。
那些不該拿的錢、不該收的禮,再也不敢明目張膽。
就連一些外包單子,也改成了私下口頭通知,生怕留下半點把柄。
蘇玉陽這一跪,難免讓他多想,萬一這小子狗急跳牆,爆出點什麽,他的位置就岌岌可危了。
“沒有,沒有!我沒有這個意思!”
蘇玉陽連忙搖頭,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解釋著。
“我隻是想求口哥幫我再求求情,我可以做很多事,我什麽都願意做……我急需錢,我,我……”
話到嘴邊,他再也忍不住,徹底哭出聲來。
“我得了癌症,急需一大筆錢做手術,我不能沒有工作啊!”
“癌症”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讓王建口臉色大變。
他心裏咯噔一下,第一個念頭就是,可不能讓蘇玉陽死在公司,必須想辦法盡快把他送走,免得惹上麻煩。
他深吸一口手中的九五至尊,尼古丁的味道嗆得他皺了皺眉,隨即狠狠將大半截煙掐滅,隨手一丟。
王建口再次上前,雙手扶起蘇玉陽,語氣溫和了許多,好言好語地安撫道。
“癌症啊……那確實需要一大筆錢。但小蘇,你也知道,公司的決定,不是我一個副總監能做主的,我也是身不由己。”
他迎上蘇玉陽眼中滿是期盼與急切的目光,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很大的決定一般。
“這樣吧,我會向公司據理力爭,盡量多給你爭取一些補償金,也算盡我所能幫你一把。你看如何?”
蘇玉陽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副“關心備至”“滿臉悲痛”的神情,心裏一陣膩歪。
他清楚,王建口這不過是緩兵之計,所謂的“據理力爭”,大概率也隻是敷衍。
可他沒有力氣再爭辯,也沒有底氣再懇求,最終隻是輕輕搖了搖頭,什麽也沒說,轉身推開房門,緩緩走了出去。
他需要的從來不是什麽補償金,而是一份穩定的工作。
畢業三年,他從最初的996加班,熬到後來的007無休,日複一日地任勞任怨。
即便是王建口的女助理給他派的私活,哪怕熬夜到淩晨,他也從沒有推辭過。
專案上的累活苦活,別人不願意做的,他總是默默接過來。
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早點擺脫外包的身份,成為石皇遊戲的正式員工,擁有一份安穩的工作。
可如今,他得了癌症,生命懸於一線,石皇遊戲卻要將他一腳踢開。
而他小心翼翼討好、拚命巴結的副總監,也在他最艱難的時候,選擇了落井下石,用一句輕飄飄的“補償金”,打發了他三年的所有付出。
就像那些被ai輕易替代的工作一樣,他在這家公司眼裏,不過是一個可隨時丟棄的工具人。
迴到自己的工位,蘇玉陽沒有多餘的動作,眼角餘光掃到未完成的轉正申請。
越想越氣,積壓在心底的委屈、憤怒與絕望瞬間爆發。
他猛地抬起腳,狠狠踹了一腳麵前的座椅,座椅發出一聲刺耳的撞擊聲,在混亂的辦公區裏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