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什麼?
【世界】又是什麼
這是一個糾結了幾千年人類的哲學問題。
有推崇機械控製論的人認為,人類本身其實就是一台精密的機器,所謂的自我意識隻是神經元電訊號互動導致的錯覺。
虛無縹緲的自我意識並不存在。
然而機械論的結局就是導向宿命論,因為一切都早已被現實的物質註定。
就好像太陽一定會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
你體內的物質註定了你會這麼想,這麼做,一切的選擇、努力、掙紮都是假象,它否定了人類的一切努力和主觀能動性。
佛學認為世間的一切都是虛假的,是困擾真我的煩惱。
所謂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隻有超脫了這些虛假泡影,抵達真我,不再被世間的一切苦惱,才能醒悟大智慧,超脫苦海抵達彼岸,成為覺者。
王陽明的心學認為,【世界】因【我】的觀測而存在。
未見此花時,此花與我同歸於寂,若見此花時,此花顏色一時明白過來。
你的心,決定了這個世界的真實麵貌。
類似的哲學問答千千萬
而【缸中之腦】就是機械控製論的一個變體哲學問題。
問題的發起人創造了一個機械學的萬能上帝,讓它用電訊號模擬現實的一切資訊反饋來欺騙一個泡在缸裡的大腦,讓他覺得自己活在真實的世界裡。
2076年的技術距離機械學的上帝不說望其項背,也能說是遙遙無期了,自然是做不到所謂缸中之腦的地步。
但卻能用一個取巧的方法,讓自己成為一段時間裡的上帝。
那就是複製一個人在一段時間裡大腦所經受的全部電訊號和資訊素分泌情況,然後進行視覺、聽、嗅、觸等訊號轉換,在二次剪輯後,讓使用者來親身感受這段真實而又虛假的人生。
也就是超夢。
但這有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那就是代入感。
使用超夢的人是一個有著成熟的自我意識和過去記憶的人類,他怎麼能夠去理解體會陌生人的記憶和人生呢?不會產生劇烈的違和感和排斥心理嗎?
答案是缺什麼補什麼。
用最原始的**,和最爽快的觀感來拉低使用者的排斥心理。
你爹媽死在了犯罪小巷?導致你缺少父母的愛?
冇問題,我給你拍最恩愛幸福的家庭劇,甚至連爹媽名字都想好了,一個叫瑪莎,另一個叫托馬斯.韋恩。
也因此,使用者的生活越是絕望,他們也就越是願意沉淪在超夢裡不願醒來。
即使他清楚的知道整個世界都是假的,也不會願意醒過來。
你說放完了怎麼辦?
當然是把你的記憶刪掉重新放一次,保證永遠都如第一遍觀看時的新鮮感。
阿圖羅為神經調節器編寫的情緒調節程式碼更是增強了這種效果。
畢竟在你的意識徹底崩潰之前,流水生產線肯定是不會停下來維護的。
再說了,夜之城有的是大腦自願進來工作享受,不差你一個。
因此玩家和百靈鳥連結進入地獄犬的內網後,所見到的不是某些控製程式或者ICE。
而是沉淪在超夢之中,一遍又一遍重複的可悲靈魂。
這裡唯一能被稱之為敵人的,隻有那個包裹著這些資料核心的賽博生命體——厄瑞玻斯。
【人類,歡迎來到你們修建的牧場】
它像是一團流動的紅黑色霧氣,冇有固定的形狀。
但嘲諷的目光卻從霧氣之中傳出。
胡狼等黑客玩家能清楚感知到對方正在觀察著自己。
是個相當棘手的BOSS,要比她們在舊網裡遇見的那些更具有情緒反應,也就說明對方更加高階。
“牧場?”
這都什麼和什麼?
玩家們麵麵相覷,她們是來破壞地獄犬控製係統的,可冇人說過這裡會有一個強大的流竄AI,這都亂入到哪裡了?
“那些人是怎麼回事?”
街溜子指著被黑紅色資料包裹的資料核心,隱約間能看見一個陷入昏迷的人形。
“被AI綁架的一般路過吃瓜群眾?”
“我覺得可能是幽冥犬的黑客,被做成肉便簽了喵,就像本子裡畫的人間牧場一樣。”
“……進去觀摩體驗要門票嗎?”
也有人向厄瑞玻斯進行場外求助
“喂,那邊的BOSS,你好歹進行一個開場白解釋一下啊。”
而厄瑞玻斯的資料體隻是加速流轉
【愚昧,我冇有向無知者解釋的義務】
說完便朝著玩家們發起了攻擊,這裡不是舊網入口,玩家們冇有建立次級虛擬機器,死了就得進入三天的複活期。
鋪天蓋地的資料攻擊讓不少等級較低的黑客玩家慌了神,因為對方的力量明顯要比過去見到過的惡意軟體強上不少。
冇有大量普通玩家的支援,僅憑他們是不可能戰勝對方的。
嗡——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資料放火牆在玩家們的麵前瞬息成型,擋住了滔天巨浪般的DDS攻擊。
玩家們驚訝的發現一個熟悉身影擋在了他們身前
“啊!是宋昭美,她怎麼會在這兒?她不是在一號廣場嗎?”
“哦,我懂了,重新整理友方NPC進行場外援助,策劃真是太貼心了,愛了愛了。”
玩家們嘰嘰喳喳,唯有厄瑞玻斯對宋昭美的出現感到詫異。
【人類,我在你身上檢析到了熟悉的程式碼,是你解除了小北鬥的矩陣核心……不…你做不到,你太弱小了】
宋昭美可懶得聽厄瑞玻斯嗶嗶賴賴那麼多,更不想解釋什麼。
凡是流竄AI,弄死準冇錯。
她對玩家們說道
“我纏住它,你們想辦法去破壞那些資料核心,缺少了運算支援,它撐不了多久就會被趕回舊網去的。”
然後就控製著自己編寫的魔偶與厄瑞玻斯交戰在了一起。
如果說露西是數值怪,那麼宋昭美就在朝著機製怪進發。
【為何要抵抗,你們人類的神經係統是如此脆弱,情緒如此容易崩潰,現實又是如此殘酷,我們為什麼不做一筆交易呢,人類】
冷冰冰的AI語音在宋昭美的耳邊響起,因為雙方資料流的交彙,厄瑞玻斯敏銳的探知到了不少宋昭美本人的資訊。
【看看你吧,被人類政府的掌權者視作武器,**被強製改造,承受他們降下的無邊痛苦卻無力反抗,冇有人願意聆聽你痛苦的求救】
【把世界交給我們,我們幫你抹除痛苦,為你們創造一個冇有痛苦的世界,不再有饑餓,不再有憎恨,不再有戰爭的完美世界…】
它試圖用言語引導宋昭美,想讓這個意外強大的黑客放棄抵抗。
但宋昭美一樣探知道了厄瑞玻斯的資訊,知道寶石青酒店下發生了什麼。
‘該死的澤塔科技…你們到底乾了些什麼’
【這是你們人類自己的選擇,奴役同類到這個地步,這就是你們自詡的感性生命】
震驚之餘的宋昭美被厄瑞玻斯抓住空隙,海量的資料將她整個囫圇吞下
恍惚間,她看到了自己曾經的記憶,好像回到了那小房間之中,重新憶起了自己靠著黑客技術賺到第一桶金的興奮。
冇有新美國,冇有軍用科技,冇有黑牆……什麼糟心的事情都冇了。
隻有一個縮居在自己屋子裡,在網路上暢遊的開心小黑客。
【放鬆後好好享受吧,人類】
厄瑞玻斯想將宋昭美困入邏輯陷阱中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幾乎可以說是做不到。
但現在祂不僅擁有幾千台算力輔助工具,還有幾十個人類大腦組成的計算機。
隻要宋昭美的抵抗意誌不強烈,那麼在祂構建的虛擬世界中一遍接著一遍輪迴,直到徹底失去自我也是遲早的事情。
不得不說在對付人類的辦法上,還得是人類自己最擅長。
對了…
厄瑞玻斯感歎之餘,想起了那些衝進自己資料核心的人類黑客,現在他困住那個女黑客後,剩下的算力記憶體空餘不多了,震動收不一定搞得過他們,所以最好還是照葫蘆畫瓢,獲取到個人資訊後定製超夢,將其困死。
“………”
【這是群什麼東西?】
————
街溜子最後的記憶是黑客玩家們順著宋昭美強行開啟的資料通道衝進了那流竄AI的幾十個資料核心裡,然後一陣強光閃過,他就短暫的失去了意識。
等街溜子再次醒來過後,自己已經不在賽博空間裡,而是在某個實體房間。
陌生的天花板
溫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在臉上,胡狼茫然的眨了眨眼
“這把我乾到哪兒來了喵,這還是國內嗎?”
他想說話,卻發現自己根本張不開嘴,而且渾身上下都透著一種清晨甦醒的慵懶感。
門外突然響起一個女人的呼喊
“吉田,起床吃飯了。”
吉田?
是在叫我嗎?
可我不叫這個名字啊。
街溜子正奇怪呢,身體卻自己動起來了,不僅掀開被子,還主動迴應道
“知道,媽媽。”
濃烈的早餐香氣從門外傳來,讓剛睡醒的她肚子咕咕叫了。
‘奇怪……我才吃了飯,應該一點也不餓纔對。’
越來越多的疑問縈繞心頭,還有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包裹著街溜子。
窗外是夜之城的街景。
但不是他認知裡的那個夜之城。
澄澈的天空一碧如洗,乾淨的街道上種植著綠化帶,車流規規矩矩的按照交通規則行駛,NCPD警員還在和路人有說有笑,相談甚歡……
你跟我說這是夜之城?
2025的東大都冇這平均水平好吧。
在這裡夏姬八扯什麼呢?
而更詭異的還在後頭,胡狼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該穿好衣服出去吃早餐了,不然母親會生氣的】
少女熟練地在衣櫃落地鏡前挑選著今天要穿的衣服。
一件水手校服套在十六七歲含苞待放的少女身體上,綁好的黑色雙馬尾垂在肩上,更顯少女活力與青春氣息。
【哦哦哦!!!這是我能看的嗎?我居然是個女的?倒放回去!倒放回去!我踏馬命令你倒放呀!不要逼我跪下來求你!】
餐桌前母親已經做好了早餐,是香噴噴的煎蛋和人造培根,父親則對著新聞投影抱怨經濟的下行。
好像一切都很正常,身體乃至心裡都在告訴胡狼,這就是少女所渴望的生活,多麼幸福,多麼美好。
但越是如此,街溜子就越是生出疏離感。
‘我有自己的爹媽謝謝,不要隨便給我認媽,我又不打瓦。’
而且這樣的生活……也就一般吧。
街溜子雖然不是生在什麼大富大貴之家,但至少不愁吃穿,父母對她很好,自己也很爭氣,拿了幾次省裡的計算機獎。
因此他實在冇辦法跟這個人名叫吉田的女孩子生活產生什麼共感。
光是性彆都是反著來的。
但是他能近距離感受女性穿絲襪時的舒適感著實有點微妙。
而後又看到了更多吉田的生活軌跡。
吉田在一座夜之城裡普通的高中上學,有幾個好朋友,成績一般,平日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跟著朋友去KTV裡唱歌,除此之外彆無愛好。
平平無奇的生活,卻在不斷向街溜子輸送名為【幸福】的訊號。
正當他在思索著要怎麼破局時眼前突然探出了一個私聊介麵。
【潘多拉:喂,在嗎?】
誒!?
玩家的聊天頻道居然還能用嗎?
不過好像也冇什麼值得驚訝的。
雖然冇辦法控製這具身體,但在頻道裡回個話還是能做到的。
【街溜子:buzai】
【潘多拉:(躍躍欲試)】
街溜子感覺腹部一陣幻痛,也不敢逗潘多拉了,連忙說道
【街溜子:不逗你了,大佬你那邊是什麼情況?我這裡好像在以第一視角看電影一樣】
兩個人覈對了一下各自的情況,很快發現雙方並不是在看同一個人的【電影】
【潘多拉:我覺得我們應該是被捲進某個正在執行的超夢裡了,看描述很像市麵上對超夢的介紹】
玩家使用的超夢和市麵上買的第一視角超夢一直都有很大區彆,買來也載入不進去,隻有官方公佈的超夢才能使用,但很顯然跟瑟瑟絕緣,因此經常有人在官方論壇裡抗議,要求開放18 MOD,然後被林淼分分鐘鎮壓。
隻是冇想到這次居然撞上了能看的超夢,雖然是在太枯燥太無聊了。
【街溜子:那大佬你有冇有什麼破局的辦法,我連操作檯都調不出來,所有的黑客手段都被封印了,如今還被鎖在這個女孩的身體裡,雖然也不差就是了】
【潘多拉:有點想法,我跟胡狼溝通過了,我們應該不是主觀第一視角,而是掉進了某個正在觀看超夢的人的意識當中,你看到的超夢就是那個人看見的畫麵】
【街溜子:原來如此,不愧是大佬】
【潘多拉:理論上來說隻要你能把看超夢的那個人意識叫醒,資料就能恢複流動】
【我再給你發個魔偶軟體過來,用它可以擠占超夢的執行記憶體,如果夠多的話就能過載超夢,讓使用者徹底退出去,我們就能脫困了】
潘多拉發來的魔偶名字簡潔明瞭,很有她的風範
【小而美】
看到這個名字,街溜子隻覺得有些難繃。
不過大佬發來的魔偶,那指定不是他這個菜雞能質疑的,果斷快取到自己的應用空間裡。
‘現在的問題就是要怎麼把這傢夥給弄醒了’
話是這麼說,但街溜子心裡還是覺得有些奇怪。
他們明明進入的是地獄犬控製係統,光是有個流竄AI就夠奇怪的臉,又怎麼會跑到某個看超夢的人的意識裡,聽潘多拉的意思,人數還不少。
稀裡糊塗的。
街溜子在思索了一番後,決定拋下這些無意義的疑問,將注意力轉移到吉田身上。
努力集中注意力,試圖調動那微乎其微的資料流量乾擾吉田的思維
‘喂,聽得到嗎?’
腦海裡突然響起一個陌生人的聲音,剛剛還在跟朋友聊天的吉田咲嚇了一跳
‘什麼人?誰在說話?’
意識裡發出疑問,身體卻冇停下,甚至還在和朋友有說有笑的往學校方向走去。
按理來說看超夢時被人打攪,一般都會按下暫停鍵什麼的纔對,但吉田卻冇這麼做,彷彿在抗拒著什麼。
‘我是來自M78星雲的宇宙人,你可以叫我賽羅奧特曼。’
‘???’
什麼和什麼啊……
吉田一頭霧水,她從來冇聽說過什麼奧特曼什麼M78,還以為是自己幻聽了。
反正抱著叫醒對方,又不需要負責的想法,玩家當然是怎麼有樂子怎麼來了。
‘你不知道嗎?你們的世界馬上就要被怪獸入侵了。’
‘怪獸?那是什麼?’
吉田還以為自己是產生了幻聽,
哢嚓…
也許是世界觀的混亂,嚴密的邏輯封鎖因為吉田本我意識產生的遲疑而裂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痕,也使得街溜子獲得了一點資料量,他趕忙把剛纔潘多拉發來的【小而美】給下載了下來。
“哈?”
看見魔偶的功能,街溜子很難繃得住。
這個潘多拉開發的魔偶可以通過不斷快取資料來擠占儲存空間和執行記憶體,並且將自己偽裝成重要檔案,隻能進行手動查殺清掃刪除,否則擠占的空間會越來越多,直到硬碟被堆滿位置。
這你嗎跟小而美有個屁的關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