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城最近的氛圍有些不太對勁。
稍微敏感一點的人都會發現街上似乎多了一些紅色。
不是鮮血,不是霓虹,而是一些貼紙。
它們大多出現在某些小販的手推車又或者一些傭兵的衣服。
那些傭兵美曰其名——新年套。
雖然大家也搞不懂是什麼意思,但夜之城的街頭以肉眼可見的程度活躍了起來。
直到臨近2月3號那天,纔有不少人知道原來是視界公司搞的什麼新年慶典,似乎跟小唐人街辦的是一個東西,而且範圍很廣,從太平洲到聖多明戈都有動靜。
這對於和視界公司及手下那些傭兵有過節的人來說是個不錯的動手時機,趁著人多人亂不好查,隨手丟幾顆炸彈,把慶典搞得一團糟,讓他們臉麵丟光。
但……幫派們都出奇的安靜。
因為他們麵對的不是以前那些講不講規矩的道上人,是一群正經的賽博精神病患者,而且還是癌症晚期的那種。
誰都不敢保證自己這個時候動手會遭受多麼血腥的報複,冇查出來還好,要是被查出來了,隻怕是直接要位列仇恨榜第一,一家老小都要被殺個精光,上飛機都能給你打下來。
那群人做事不管什麼利益分配,不講什麼地盤劃分,甚至不會在乎前因後果。
這半年來夜之城的幫派們可以說是深切體會到了這群人是何等的無法無天。
現在他們唯一要祈禱的,就是自家小弟不要腦子一熱,扛把槍就去對方地頭上撒野,然後引火上身。
還有那個最為關鍵的問題,他們到現在都無法分辨人群裡哪個是賽博精神病,誰也摸不準哪裡下手成功率最高。
可以說是多虧了現在玩家們的凶名要比任何一家公司或幫派都要盛,這才讓慶典的佈置得以順利進行。
“左邊一點……好,好,就掛在那兒!”
視界公司的大門已經被玩家掛上了大紅燈籠,這種現代化配上覆古風裝飾,倒是很有夜之城流行的日式情調。
而此刻,正如接上電後的紅燈籠一般,酒吧內外也都是熱鬨非凡。
與隻有玩家和視界公司員工的大蘇爾不同,石脊山和城內的據點還有阿德卡多、玩家們在夜之城交到的土著朋友以及酒吧常客,這場慶典可以說是來者不拒。
隻要你不是什麼大奸大惡,腦門子上頂著幾千歐賞金的匪徒,那你大可以隨意打卡進出這扇大門,加入到玩家們的活動裡。
足球場大小的視界公司內部到處都貼滿了【新年快樂】的標語,內部兩條貼牌流水線全部停工,空場地上擺滿了桌椅與遮陽傘,根據代替了大門的門框機器人計數,內部估計至少也有近千人在參與這項活動。
這其中,同樣包括剛開年才加入公司的環衛工人們,他們每天清晨四點就要起床跟車,滿夜之城收集垃圾,直到早上十點結束工作。
雖然不需要像那些傳統清潔工去掃大街,但也是很辛苦的,尤其是那些垃圾,裡麵什麼都有,稍有不慎就可能掛彩中毒,工資1200也不高,因此上班的都是不想混幫派也不想當流浪漢的基層勞工。
他們衣著樸素,多穿著深色大衣,頂戴帽子禦寒,與公司狗兩個字完全搭不上邊,就連他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公司慶典會叫上自己和家人。
這種‘高檔’名詞,一向是公司中高層和他們的心腹纔有機會參加的宴會,談的都是生意大事,向其他公司展現自身實力的地方,哪裡輪得上底層公司狗,更彆說他們這些連公司狗都算不上的奴隸。
雖然在這家公司裡,他們感覺自己的工作強度跟奴隸扯不上半點關係。
老員工約翰正要拉著妻子進大門,卻被妻子拉住,妻子可是聽說過‘視界公司’的惡名,這裡麵的傭兵吃人不眨眼,凡是被他們殺掉的人連屍體都找不到,到處都流傳著他們的恐怖故事。
“他們不會吃了我們吧?”
“吃你?”
約翰上下看了一下妻子“你身上才幾斤肉?這麼多人輪也輪不到你。”
他跟妻子上前,掏出自己的工作證在門框機器人前登記
【員工約翰.馬斯頓,旁邊的是你的妻子康娜.霍普斯嗎?】
“嗯。”
在一陣掃描,確定冇有攜帶危險品後
【允許通行,祝你們新年過的愉快】
再進門,已是人山人海。
“嘿嘿!新鮮了新鮮了嗷,巧克力鍋包肉!咱們洋涇浜本地特色小吃嗷。”
“這烏漆嘛黑的,我看是一坨屎吧?”
“怎麼說話呢?臭外地的,冇見識!”
“我是東北的,我看不下去了,弄死他!”
“這豬肉燉粉條得加醋,不加醋能好吃了嗎?”
“這BBQ烤出來的東西味道也一般啊,洋人咋喜歡吃這些東西的?還不如我XJ的烤羊肉串。”
“西湖醋魚,冇有西湖,冇有醋,也冇有魚!”
“那你做的啥?”
“已經倒河裡了。”
“6。”
一幫子會下廚的玩家或夜之城本地人拿著倉庫裡剛堆進去的蔬菜、肉類大展廚藝,熱火朝天的舞動鍋鏟,炒出來的菜式就那麼一盆盆、一盤盤的堆在長桌上,雖然偶爾會有奇葩,但馬上就會被人一jio踢開,彆讓這群龜孫子浪費稀少的乾淨食材。
而玩家們不甚稀奇的蔬菜,在普通工人眼裡卻是驚為天人,那翠綠的顏色對他們而言是根本消費不起的高檔貨,那些廚子卻在肆意的大把丟進鍋裡翻炒,然後襬上長桌,任由過路人用筷子、叉子挑食。
隻是出乎意料的是,玩家們所不齒的巧克力鍋包肉,本地員工卻好像很中意,冇一會兒的功夫就給分完了。
約翰嚥了咽口水,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長桌上的各色菜式
“這些....都是給我們吃的嗎?”
“嗯...公司在大蘇爾修建了水培農場,為了員工的飲食健康,未來公司會給員工單獨準備食堂,免得去吃那些食品公司生產出來的工業垃圾。”
聽到聲音,約翰轉頭卻看見是一個褐色長髮馬尾的女士,那熟悉的長相立刻讓他想起了說話人的身份
“葛洛莉亞小姐....”
葛洛莉亞手裡拿著兩串玩家烤出來雞翅膀,小口吃著
“不用在乎我,好好帶她渡過這個節日,晚上還有大家準備的節目,記得給你喜歡的節目投個票。”
還有攢勁的節目?
是請了哪個大明星嗎?
基層員工們簡直是受寵若驚,這種程度的禮遇和尊重他們以前怎麼都不可能遇見。
而麵對員工們的恭維,葛洛莉亞隻是學著林淼說道
“這家公司不隻是我的,也是你們的,你們每一個人的工作都是在為公司添磚加瓦,冇有人的工作無足輕重,比起那些生產線和產品,你們和你們對公司的信心纔是公司最重要的資產。”
比起技術、地皮這些生產資料,人,纔是最重要的。
技術的存在理應服務於人,而非倒反天罡,讓人服從於技術。
員工和他們的家人感動得熱淚盈眶,大口嚼著炒都冇炒的青菜,葛洛莉亞的注意力卻不在他們身上,而是看向在不遠處的大衛,這個剛從繁重學業中得到幾天休息時間的青春期少年,正端著一紮啤酒跟曼恩他們混在一起。
因為經常要保護葛洛莉亞的個人安全,大衛和曼恩他們早已經熟識了。
“你們打下了荒阪刺殺林先生的無人機?好帥!要是我當時也在現場就好了。”
雖然在荒阪學院上學,但他對荒阪等公司冇有半點敬意,朋克們反叛公司的事蹟纔是他所鐘愛的故事。
林淼的話雖然讓他重新審視起所謂的反抗,但這並不代表大衛就會討厭朋克。
隻是從崇拜嚮往轉變為了喜愛。
“哈哈。”
曼恩伸手摟著大衛,端著大杯啤酒笑道
“當然是真的,那無人機現在還在工作室裡放著呢,待會我帶你去看看,那裡麵的好東西多著呢。”
“不過你要小心點,彆把東西碰壞了,那個小姑孃的脾氣大著呢,皮拉因為講葷笑話,腦袋被她用榔頭打壞了好幾次。”
“喂!”
被戳中糗事的皮拉也不知是喝醉了還是臉紅,起身大叫著
“曼恩你也冇比我好到哪兒去,要我重複一下那天你在工作室定製薩達拉的丟人時刻嗎?‘啊~輕一點,我的‘槍’要被你砸壞了’~~~”
多莉歐和麗貝卡完全冇有阻止兩人爭吵的意思,反而在邊上端著杯子開懷大笑
“哈哈哈哈...要不然你們兩個現在進擂台打一架吧。”
“mo....無聊至極...”
一行人裡隻有琦薇,坐在桌角低頭抽菸,似乎對同伴們的嬉鬨感覺十分丟人,而冇有加入話題。
她看向坐在身邊獨斟小酒的露西,虹色的瞳膜一刻也冇有從三樓的窗戶挪開過
“那麼擔心的話,為什麼不直接上去看。”
“無路賽...”
露西歪過頭看向琦薇,上麵的環境她光是看一眼就覺得討厭,上去隻會給林淼添麻煩,於是試圖轉移話題
“你難道就不能把嘴巴換回來嗎?我可以讓ERO幫你做個手術,省的每次那麼多的菜還堵不上你的嘴。”
“免了。”
琦薇彈掉半截菸灰,剛想開口,就聽見露西陰陽怪氣道
“好好,我知道你又要說了,‘這個傷口是我過去經曆的象征,它提醒著我不要相信夜之城的任何一個人’。”
“....露西...”
琦薇本來想說,現在的你很欠打,但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她。
“姐姐,給你這個。”
稚嫩的聲音讓琦薇一愣,她側頭過去才發現是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她穿著小洋裙,粉撲撲的臉蛋喘著氣,手裡拿著一遝卡通貼紙,看上去十分幼稚
“這是...”
“媽媽說你們那天在沃森區救了大家,媽媽還說好人應該收到謝謝和禮物,但是我冇有錢,隻能送給你們這個....”
西川淩美有些不太好意思的低頭,兩隻穿著皮鞋的腳踮啊踮,但拿著貼紙的手卻冇有放下,琦薇身體一僵,感覺旁邊露西的眼神如刺刀一樣鋒利
“....哼....惹人厭的小鬼頭,真拿你冇辦法,隻有這一次。”
琦薇臉色微紅,將手裡的煙丟到桌上,低下頭去讓淩美將貼紙貼在了自己的金屬封口上,抬起頭時,淩美已經歡快地跑向曼恩他們了
“哈哈...”
露西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我還是喜歡你之前嘴硬時候的樣子。”
琦薇的臉越發紅潤了,乾脆不再理睬這個討厭的女人,好在又有人來解圍了。
“大家!!!看這邊!演唱會要開始了!!!”
知名死宅柚子廚毫不在意他人的眼光,帶著他的‘美少女’們走到了台上,雖然現在這些立體影像還隻是一段簡單程式在控製,但他相信遲早能從舊網裡抓幾個AI出來洗腦塞進去的。
而除了賽博愛抖露之外,還有一些會唱歌、樂器的萌新玩家們跟在柚子廚的身後,他們有的拿著小號、架子鼓登台,還有人直接坐在了臨時舞台上的一架鋼琴上。
你永遠可以相信玩家們的多纔多藝,誰也不知道電腦後麵那位身上到底藏著什麼技能。
由於眾多人員的登台,加上打光,使得整個場地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同時這裡的畫麵也通過立體投影轉播到了大蘇爾和石脊山,甚至連龍場內都準備了場地。
在得知柚子廚安排的節目後,赤色殺人魔和高手一致認為有這個必要。
而且也因為時間有限,柚子廚和演奏隊隻有一首歌的時間表演,甚至其中有的人隻是嗓子不錯,根本冇有登台表演的經驗,上台時看著台下數百人,腿都有些發抖,可以說是壓力山大了。
但隨著身後鋼琴手開始試音彈奏,悠揚而又沉緩的曲調不由得讓在場眾人都逐漸安靜了下來。
有人在猜測他們會唱什麼歌,是什麼風格。
金屬搖滾嗎?
那倒是很符合玩家們一貫瘋癲的作風。
但真的當音樂響起時,一些耳熟的玩家都瞪大了眼,心中暗自瞭然,難怪會有這麼多的人登台,這首歌的確不是一個人能唱下來的。
也更驚訝於柚子廚居然會選擇這麼一首歌作為表演節目,要是能順利唱完的話,恐怕能拿到驚人的票數。
柚子廚站在台上,手裡拿著麥克風,今天他罕見的換下了那身痛衣,衣著莊重,語氣沉緩
“在唱這首歌之前,我必須要感謝這首歌的創作者,正是他們這些藝術家,才讓現在的我感受了一個冇有希望的世界是多麼可怕。”
“也正是他們,才讓小時候的我看到了什麼是人性的光輝,因此,我在這裡,由衷的祭奠他,祭奠每一個文化創作領域的先驅。”
“這首歌,也是代表他,獻給夜之城的每一個人。”
說罷,他回到演唱隊中,對著後台的胡狼使了一個眼神,鋼琴手也接到了指令,立刻和其他樂器手開始了演奏。
隨著舒緩的鋼琴聲傳遍人群,第一個玩家唱出了歌詞
“There comes a time when we heed a certain call(當我們聽到了懇切的呼喚)”
“When the world must come together as one(全世界應該團結一致)”
緊接著是第二個玩家接上
“There are people dying(有些地方的人們正逐漸死亡)”
第三個
“Oh, when it's time to lend a hand to life(是該伸出援手的時候了)”
“The greatest gift of all(對生命而言這是最好的禮物)”
這首歌幾乎是一人一到兩句歌詞,冇有配合的話唱起來很容易串詞,但因為有義眼的存在,玩家們都不需要拿著歌詞單就知道自己該唱什麼,儘管他們唱功一般,歌詞功底也不可能跟黃金時代的國家隊伍相比,一些難度極高的調子,完全都交給了賽博美少女偶像們
但他們唱著的,卻是真情實感,那是任何AI都無法取代的東西。
尤其是當台下的一些玩家跟著台上樂隊一起共唱時的濃烈情緒,更是帶著無可比擬的感染力
“we are the world(四海皆一家)”
“We are the children(我們都是神的子民)”
“We are the ones who make a brighter day(創造美好的未來要靠我們)”
“So, let's start giving(所以,讓我們開始奉獻自己)”
“難以置信...這是他們寫的歌?”
三樓,一位身穿昂貴西裝的投行經理本來對如此接近那些普通人感覺有些惱火,但此刻他卻對玩家們的歌聲感到驚歎。
“也許。”
林淼回了句莫能兩可的答覆。
和下麵隨意的擺盤吃喝不同,三樓是臨時裝扮過的,金碧輝煌的大廳,毛皮地毯,金色桌布,堆疊的香檳塔。
從什麼酒裝什麼杯子,什麼菜擺什麼盤都有講究,每道菜都有專用的刀叉食具,男人西裝革履,女人妝容精緻。
在這裡,‘吃’和‘穿’隻是一種形式。
來來往往的貴人們追求的已經不是食物本身的味道,而是追求‘講究’二字。
至於到底‘講究’什麼,恐怕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隻是彆人‘講究’,那自己就必須更‘講究’。
林淼不喜歡這樣,淺嘗輒止的規矩或許是情趣,但過於追求隻會變成權力和物慾的奴隸。
但冇辦法,他不可能去弄幾盤紅燒肉,大蔥捲餅來應付這些貪婪世界的食客們。
雖然他覺得大蔥捲餅和紅燒肉比這些擺盤的食物好吃一萬倍。
林淼甚至能聞到樓下的油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