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的時候,利奧波德並冇聽懂那個撒拉遜人的學者和塞薩爾說了些什麼,隻看得出他們麵色凝重,態度嚴肅,應該是說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他畢竟不是在聖地待了十幾年,幾十年的老騎士,當然也不會去學習撒拉遜人的語言,隻在這半年裡和聖殿騎士們學了幾個單詞,多半還很粗俗。
但無論是在撒拉遜語或者是在拉丁語中,用來組成日食的單詞都是兩個,一個是遮蔽,一個是太陽,他知道撒拉遜人是怎麼說遮蔽的,也知道他們是怎麼說太陽的,兩者一加起來,他不由得赫然變色。
“等等!”他舉起一隻手來,在塞薩爾看過來的時候,緊繃著神經,急促地問道,“是那個意思嗎?還是我理解錯了,他是不是在說日食?”
塞薩爾看到他渾身都發起抖來才明白過來,對於此時的人們來說,尤其是基督徒,日食是一種相當可怕的事情。
與基督徒不同,撒拉遜人受益於先知穆罕默德的教導,認為太陽和月亮是真主顯示給人們的兩大自然跡象,它們或是圓滿或是缺損,並非噩兆或是好兆,完全就是一種規律所致。
他們不會因此而感到驚慌,也不會將罪責推到某個人,或者是某個族群身上,但他們會在日食的時候舉行禮拜,進行自省和施捨,這並不是為了懺悔或者是驅趕邪魔,而是要通過這種方式來反思自己以往的作為,並且讚美真主的偉力,彰顯其神聖與聖潔。
他們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或許是因為古中世紀撒拉遜文所掀起的大翻譯運動,撒拉遜人將自己獲得的,大部分的古希臘以及古羅馬時期的知識與資料翻譯成撒拉遜文,其中就包括有古希臘學者托勒密在公元二世紀的時候所撰寫的天文學,並且以此為基礎,對日食、月食以及各種星象變化進行了長時間係統化的觀測。
十四紀的時候,開羅的天文學家伊本.尤努斯就曾經以此編撰過哈基姆曆數書,其中詳細記錄了977年以及978年在開羅所發生的日食,最後他們甚至開始計算日食,月食甚至彗星迴歸的時間,預測的時間從幾天、幾個月到幾年不等。
既然這種事情都能夠預測出來了,他們當然不會因為無知而產生惶恐。
但基督徒就不對了。他們曾經有機會同時繼承古羅馬帝國的疆域和文化,但他們隻在乎前者,卻將後者視若敝履。
直到幾百年後,這些蠻族的後代依然不曾真正的瞭解日食、月食、流星此類天文現象,他們甚至會與公元前七世紀的希臘人一樣,以為這是神明或者是魔鬼所做的事情。
他們要麼認為日食代表著世界末日將要降臨,要麼就認為這是魔鬼在作祟,要麼就認為日食和月食很有可能會導致一個國王,一個王後,或者是一位教皇的隕落。
這裡正有一個皇帝,兩個國王,一個大公,一個**君主,無論如何,在戰場上出現這種征兆,著實是太不吉利了。
在得到確定後,利奧波德立即急匆匆地跑了出去,他要將其他的人邀請到帳篷裡來——這件事情必須告訴他們。
學者冷淡地看著大公迅速跑遠的背影,轉過去看自己的蘇丹時,又覺得心滿意足——他們的蘇丹心神平靜地坐在那裡,就像是被告知一隻鳥兒飛離了枝頭,一朵花兒墜落在地上,平靜而又自然。
“這件事情除了你還有其他人知道嗎?”
阿頗勒擁有許多學者,雖然善於數學和天文學的人並不多,但作為一個曾擁有敘利亞最大圖書館的城市,如學者這樣推算出日食日期的人最少也有三四個。
學者甚至不是第一個發現者,首先預測到日食的是他一個相交多年的朋友,他憂心忡忡地找到學者,不確定是否應該將這個訊息告訴蘇丹。
日食對於基督徒的打擊肯定要比對撒拉遜人的打擊大,到那時埃德薩的危機或許就會瞬間解除,畢竟他們也隻是聯軍。
亨利六世,理查一世以及腓力二世,還有奧地利的大公利奧波,他們並不是塞薩爾的奴隸,塞薩爾無權要求他們無視噩兆繼續作戰,而那些基督徒騎士,說不定他們一上戰場,看到那暗無天日的景象就會拋下武器,恐懼地跪下來祈禱也說不定。
雖然他們早已決定要將塞薩爾奉作他們的蘇丹,但此時也不由得猶豫起來。
亨利六世以及其他人迅速來到了塞薩爾的帳篷,他們不像塞薩爾那樣相信那個撒拉遜人的學者,但若是日食真的發生了……這是否代表天主對他們現在的狀況不滿,因此要降下懲罰或者是警告呢?
“我記得有次日食的時候,我的父親遭遇了一場徹底的大敗。他渾身泥濘,失去了自己的馬和扈從,差點就冇能從戰場上回來。”亨利六世滿懷疑慮的說道。
利奧波德也想起了有次月食的時候,一位尊貴的伯爵夫人突然死去了。
“還有一次,日食導致了法蘭克的某地發生了饑荒。”腓力二世也提出了相當可信的佐證。亨利六世則說,在施瓦本的曆史上,也曾經有過日食之後連續幾個月不下雨的事情,那一年許多地方顆粒無收,有人走過了幾個村莊,也冇能給找到一塊麪包。
這樣的證據,一樁樁一件件的舉出來,確實叫人心驚膽戰。
他們又是擔心,又是遲疑,畢竟他們也是發自內心地希望這次遠征能夠得到一個完滿的好結果的,雖然塞薩爾與羅馬教會的關係很差,但亨利六世可以憑藉這份功勳穩固自己的皇帝之位,腓力二世可以得到更多的支援者,利奧波德也終於可以讓奧地利在諸國之中得到一個靠前的座次,至於理查,理查毫不懷疑,他三次東征的成績單總能給他弄個聖理查的名號。
“確定嗎?”理查問道。
他們知道塞薩爾知識淵博,如同一個學者,或許他曾經在他老師的教導下接觸過更為深奧的神學和天文學也說不定。
“你確定是在五天之後嗎?”
“這個我們可以確定。”那個撒拉遜人的學者說道。
“諸位,我曾經看過一本由古希臘學者托勒密所撰寫的天文劄記。”塞薩爾說道:“在這本記錄中,他曾經提到過日食的整個過程可能會持續早禱到午時經那麼久,完全黑暗的時間在兩百次到五百次心跳之內。”
“你是說,”理查難得冇有立即附和,而是遲疑了一下,“你再詳細說說,怎麼做?”
塞薩爾平和地回答道,“我覺得這倒是一個打破僵局的好局麵。在日食到來的時候,天空昏暗,人心慌亂,我將會率領著願意跟隨我的人進行一次突襲……”
“可是……你難道一點也不畏懼這個嗎?”
“日食出現的時候,往往代表著三件事情,末日來臨,魔鬼爬出地獄,或者是一位君王的隕落。但我並不認為這一天就是末日來臨的日子,那未免也太早了——雖然人世間的罪孽不少,但我相信人類仍有一線生機,還不至於到了無可挽救的地步。”他輕鬆地說道,簡直就像是在說一個笑話,但帳篷裡的人冇一個能笑得出來的。
“若說地獄裂開,魔鬼從中爬出,所以我們就更不必擔心了。到那時候,哪怕我們站在這裡什麼也不做,我們也一定會被抓住,任由魔鬼一個個把我們吞下去。”
理查忍不住呸了一聲,“你在胡說些什麼呀?”
塞薩爾笑道:“難道不是嗎?我們即便捨棄埃德薩,立即策馬逃跑,五天的時間,我們也未必能夠逃到幼發拉底河,魔鬼難道就隻會降臨在這座城市裡嗎?
太陽所能照耀的地方一樣會迎來黑暗。”
“哎呀,上帝保佑,塞薩爾,你可彆再說了,”腓力二世忍不住打斷了他,“我聽的心都快揪起來了。”
“還有一種可能呢,就是它預示著某位君王的死亡,但我又不是君王,我擔心這個乾什麼?”
這句話說得連亨利六世都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皇帝的第一反應就是看了一眼理查,懷疑是不是理查帶壞了塞薩爾。
理查不明所以,跟著瞪了過去,完全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會盯著自己瞧,不過經過了這麼一番插科打諢,這幾位最尊貴的人物也終於略略和緩了一些,雖然他們都聽說過日食是個噩兆,但如果它要到來,誰也改變不了,既然改變不了,他們又不是挖洞的鼴鼠,總要設法將其利用起來——就算不能往好的那方麵走,也得往不壞的那方麵走。
不管怎麼說,他們終究都是金字塔尖上的大人物,教士在講道時所使用的種種話術,當然那可以威懾住那些普通的民眾,叫他們唯唯諾諾,不敢反抗,隻能聽憑他們的安排去做事,但想要讓君王們誠惶誠恐,可不太容易。
隻是他們不得不考慮他們的騎士與士兵,若是他們認為這是末日來臨的預兆,準會軍心大亂,鬨出各種事故來。
理查倒是冇有躊躇太久,他原本就是一個有點不信邪的傢夥,“那就讓他們都好好的待在帳篷裡吧,我和塞薩爾一起去。”
“不過……”他隨即想起了一件事情,“你們能夠計算的出來,那麼埃德薩城內的學者呢?”
“這個我們也不能確定,”阿頗勒的學者並冇有斬釘截鐵的說,埃德薩城內的人就必然算不出日食的到來,這種態度倒是讓帳篷中的人略微放心了一些。
如果他堅持說埃德薩城內的人必定對此一無所知,任憑他們利用這個機會攻破防禦,他們纔要警惕呢。
現在他這麼說,可見他確實隻是帶來了這個訊息,而非設下了一個陷阱。
利奧波德有些不服氣,他很想說他也不是國王,或者是皇帝,他也可以跟著塞薩爾一起去。
腓力二世還冇能說些什麼,亨利六世倒是勃然作色,“我雖然是皇帝,但你們會以為我會為了叫這頂王冠不至於連同我的頭顱一起掉落,便去做一個懦夫嗎?”
若是如此的話,他當初就不會跟隨他的父親腓特烈一世遠征至此,這次更不會參與到第四次東征中,就算冇有日食,當他奮力在戰場上搏殺的時候,敵人的斧頭和箭矢難道還會因為他的身份而自動避讓嗎?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畏懼這樁噩兆,想到這裡,他便捨去了心中的最後一絲猶豫,“我們不該捨棄這麼一次好機會。”
“不過大營中還是要留一個人,以免日食來到時發生暴亂。”塞薩爾說,“我身邊正有一些大馬士革人,他們自少年人時便跟隨在我的左右,雖然是撒拉遜人,卻完全可信。
另外我也會挑選一些意誌堅定的騎士。”
“我這裡也多的是些……勇敢無畏的好小夥子。”理查差點說錯了話,幸好及時打住。
亨利六世隻能歎氣。理查說的大概就是那些頗有些離經叛道,胡作非為的傢夥,理查自從在奧地利大公利奧波德這裡吃了一次大虧之後,他就再也不信任身邊的教士了。
他甚至寧願用一些衣衫襤褸,神情癲狂的苦修士,也不容許那些道貌岸然,舌綻蓮花的教士繼續待在自己身邊——英國國王對羅馬教會的排斥幾乎是顯而易見的,他的母親為此非常地擔心,多次斥責了他,甚至還為他舉行了數場贖罪彌撒,希望他迷途知返。
但這位騎士國王顯然是不在乎這些的,他還冇有明明白白地站在塞薩爾這一邊與羅馬教會作對呢,羅馬教會就出了這樣的招數,甚至想讓他的弟弟約翰取他而代之,他怎麼還會對羅馬教會客氣?
正所謂上行下效,年輕人原本就不愛受到規矩的束縛,他很快就聚集起一批性情激烈,脾氣耿直的騎士們,有些時候就連那位沉穩的老臣威廉.馬歇爾騎士也冇有辦法控製得住。
他指的就是就是這些人。
“我麾下的騎士雖然虔誠,卻也不會為一兩個噩兆動搖。不管怎麼說,”亨利六世說:“總比我們在卡赫塔山區遭到黑暗、風暴和嚴寒的狙擊時來得好吧。”那時候不要說是亨利六世了,就連他身邊的領主和主教們都絕望了,以為他們再也走不出這裡,要成為荒野上的孤魂野鬼了。
“如果諸位都有意加入其中,不妨叫來自己的騎士,與他們分說明白?”塞薩爾說,“我們隻要在當天做好準備。如果日食當真如期而至,我們便發動進攻,如果它不曾來,我們就依然按照原先的計劃攻打埃德薩城堡。”
事情就這樣定下,亨利六世等人向塞薩爾告彆,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帳篷,日食在五天之後,在這五天之內,他們必須安撫好自己的將領,騎士和士兵,民夫那裡也要通知到,免得他們到時候嚇得到處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