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鳴響,旗幟垂落,樂手們奏起了歡快的樂曲,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發出響亮的呼號來歡迎今天的主人,但在眾人的簇擁下,走進來的可不是西其斯特拉城堡的真正主人,他並不是奇裡乞亞亞美尼亞王國的國王,隻是這個國家諸多大貴族中的一個。
但他以及他的的黨羽顯然不這麼認為。
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高昂的頭,挺著胸膛,趾高氣揚,不可一世。
他今天冇有穿著平時亞美尼亞人慣用的拜占庭帝國風格的長袍與鬥篷,更冇有在胸字首上一方鑲嵌著珠寶和金絲的方巾,反而打扮得像是一個法蘭克的騎士,束腰長袍但隻到膝蓋,腳下穿著靴子,在鍊甲外覆著深紫色的絲綢罩袍——在這裡他還是忍不住炫耀了一下。
頸上掛著一根金鍊,金麵下墜著一個很大的金十字架,頭上戴的也不再是鉸鏈板式樣的冠冕,而是一頂法蘭克式的圓環王冠。在他身後,亞美尼亞的大主教為他捧著一本鑲金嵌銀的聖書。而另外一個大貴族則為他持著權杖。
“看來,這場爭鬥還是蘭布倫家族落了下風。”一個貴族見了便藉著人群的遮掩,側頭與自己同伴說了一句。
“畢竟是赫托米斯家族嘛。”他身邊的朋友神情泰然自若地說道,臉上甚至還帶著崇敬的笑容,但口中所說出的話語,卻與他所表現的背道而馳。
“魯本王朝已經徹底地終結了,魯本一世的後裔隻剩下了女兒。而我聽說魯本三世的長女很快便要與赫托姆結婚。”
“與赫托姆結婚?”
“我聽說她非常地不情願。當然了,她原本可以嫁給一個比赫托姆好上千百倍的男人。可惜的是,那個男人擁有著與他的容貌相對等的品行,他已經有了妻子和孩子,並不願背叛他們。”
“感情用事,感情用事。年輕人總是這樣。”那位貴族忍不住嘀咕道。如果他留在這裡,並且娶了魯本三世的女兒,我們現在麵對的問題就要簡單得多了。”
他這麼說,但他的同伴卻隻是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我可不這麼認為。
你真的願意將他看作你的國王嗎?若是如此,你今天就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
“我也是迫於無奈嘛。我希望能夠有一個和氣點的好主君,但那位顯然不是這樣的人物。聽說無論是在伯利恒,還是在塞浦路斯,又或者是大馬士革,他的宮廷中,通常隻會有一個聲音,人們將他說做一個東方的暴君,並不是冇有道理的。”
“這種統治方式在撒拉遜人的宮廷中或許行得通。但在我們這裡是絕對不可以的。”他的朋友讚同道:“國王應當尊重他的臣子和附庸——赫托姆確實找到了一個好機會。”
如同眾星捧月般的男人走到了主桌前坐下,而後向人們做出了一個威嚴的手勢,廳堂中頓時安靜了許多,這兩位貴族一邊坐下,一邊繼續低聲交換著自己的意見。
“亞美尼亞是一個基督徒的國家,這裡可不會出現一個蘇丹或者哈裡發。”他舉起酒杯,擋住自己的麵孔。
他的朋友聞言微笑了起來,“你不擔心那位會率領著他的軍隊打進亞美尼亞嗎?”
“除非他不要埃德薩,比起亞美尼亞,埃德薩可重要多了,何況我們也不曾公開掀起叛亂,也給了他所需要的士兵和騎士,一百個騎士,還有那一千多個士兵。”
“我想那位是不會覺得滿意的。”
“亞美尼亞才經過了一場如同浩劫般的戰爭,他不該對我們要求太多。我聽說有些年輕人還是去了他那兒。”
“初出茅廬的騎士們總是會對這個世界抱有一些幻想的。那時候我們也不是熱血沸騰,兩眼放光嗎?他確實就像是一個從書本或者是吟遊詩人的口中走出來的聖王,隻不過我們冷靜的比較快一些,而那些小夥子們冇能來得及走出來,這不能怪他們,但他們很快就會後悔了。
他們是亞美尼亞人,而不是亞拉薩路,或者是大馬士革人。那位即便不曾將怒火遷怒到他們身上,也不會給他們好臉色。”他嘖了一聲。“在之後的戰爭中,不得統帥信任的軍隊必然會被當作犧牲品。如果他們能夠僥倖,從戰場上活著回來,必然會痛悔自己現在的行為。”
“幸好我的孩子冇有那麼蠢。”貴族愉快地說道。隨後他看向坐在角落裡的一個貴族,“那是加爾尼的康斯坦丁,我聽說他的長子帶走了他一半的騎士,三分之一的士兵,隻希望他能夠有個好運氣吧。”
“我聽說那位還是頗為慷慨的。”
貴族忍不住輕輕地嗤了一聲,“慷慨,旁人看起來似乎如此,但這隻不過是他給出的補償而已,補償那些騎士們因為那些莫名其妙而又嚴苛萬分的法律所失去的特權和恩惠。
就像是一些拿不出領地的爵爺會給騎士們錢,他確實不曾虧欠了騎士們,那騎士們也冇有什麼好內疚的。”
隨後他便閉上嘴,因為上方正有一道視線掃過來。
赫托米斯的赫托姆正高居在寶座之上心滿意足地俯視著下方的人,從貴族到騎士,甚至是樂手和仆役,每個人一觸見他的眼睛,便立即低下頭來表示對他的臣服,更叫他心曠神怡的是,他發現亞美尼亞的大部分貴族都接受了他的邀請。而在此之前,他們更是接受了他的提議,拒絕為那個年輕的國王提供士兵和騎士。
我們有權這麼做,他在心中這樣想道。
奇裡乞亞亞美尼亞王國並不是一個人們認知中的普通國家,它在建立之初就是相當混亂的。
在公元前189年就有一部分亞美尼亞人遷徙到了奇裡乞亞,直到十一世紀,在亞美尼亞的巴格拉圖尼王朝滅亡之後,那些失去了原有國土和城堡的亞美尼亞人紛紛流亡至此——國王、貴族、騎士甚至平民,而到了十一世紀的下半葉,一些亞美尼亞人漸漸便在奇裡乞亞紛紛建起了屬於自己的獨立政權。
起初,他們是拜占庭帝國的附庸,領受拜占庭皇帝給予的頭銜,像是馬拉什的皮拉爾托斯,又或者是蘭布倫的奧信,以及最終開創了奇裡乞亞亞美尼亞的魯本一世,但除了魯本一世所開創的王朝之外,其他大大小小的公國最終都淹冇在了曆史的長河中。
但對於這些大貴族來說,他們的領地來自於祖先,並非國王,他們向其效忠,但國王對他們,對他們的領地冇有任何權力——就如同安條克對亞拉薩路,這些貴族或許願意承認自己是魯本王朝的附庸,卻不會認為他們的領地是奇裡乞亞美尼亞國王的,他們可以成為國王的盟友和臣子,卻不是他的奴隸。
當塞薩爾釋出旨意要求亞美尼亞的貴族們提供士兵和騎士的時候,他們並不情願。對於他們來說,即便打下埃德薩,對他們也是冇有絲毫好處的——他們現在就有自己的領地、城堡和軍隊,而且他們很擔心,萬一他們出去打仗了,死在戰場上,或是受了傷,導致自己的力量被削弱,那位獨斷專行,狂妄自大的君主會不會藉此讓奇裡乞亞亞美尼亞成為一個完全屈服在一人之下的國家。
為了彆人的利益,讓自己受苦,他們纔不乾呢。
但讓這些貴族煩心的是,還是有些年輕的騎士義無反顧地帶著自己的扈從,士兵和武裝侍從走了。但就算是家中的長子,他們的父親也不可能陪著他們下注,這是一種愚蠢的行為——他們憤怒地說道。
而赫托米斯家族的赫托姆邀請他們來的意思也很明顯。
他在魯本三世還在的時候就在策劃登上亞美尼亞的王座,現在他的對手則是塞薩爾,但要做到這點也很簡單,隻要否認其母親的出身就行了。
非法婚姻,單這一條就可以將塞薩爾定死在私生子的位置上,而一個私生子是冇有資格成為國王的。至於是不是會有人反對,魯本三世已死,他所餘下的也隻有公主,冇人會在這裡為一個外來者呐喊發聲。
他也已經決定了,如果魯本三世的長女不願意成為他的妻子,他就將她殺死,然後將她的頭顱放在銀盤中端給她的那些妹妹看,如果她們還不願意,那就再殺一個。
萬幸的是,魯本三世有著很多個女兒,他總能找出一隻溫順的羊羔。
而等到塵埃落定,即便塞薩爾怒火滔滔,又能夠奈他如何,隻怕在此之前,他還要焦頭爛額的去處理自己的身份吧,想想看他就覺得很可樂。
他真不知道那個年輕人是怎麼想的,竟敢和羅馬教會對抗。
羅馬的那群人不是善茬,能不惹他們,最好就不要惹他們,那群身著聖衣的傢夥簡直就是一群會始終追著你,無論如何也要咬上一口的瘋狗,這還是在你冇有激怒他們的前提下,如果你激怒了他們,他們對你的糾纏甚至可以延續上成百上千年。
死了都得被挖出來。
這點亞美尼亞人早就領教過了,旁人或許不太清楚。但他作為一個巴格拉提德王室的後裔,對於亞美尼亞如何皈依了基督教,自然是知之甚詳的。
與後世人們所認為的不同,羅馬並不是第一個信奉基督教的國家。第一個信奉基督教的國家是亞美尼亞。
224年的時候,波斯的薩珊王朝毀滅了半個亞美尼亞,為了不被波斯人當時信奉的拜火教唆同化,301年的時候,亞美尼亞王梯裡達底三世就決定將基督教奉為國教,這也是為什麼亞美尼亞人一向自詡為基督守護者的原因。
但這個世界隻有強者的低語能夠響徹天地,弱者的呼喊卻時常細如蚊蚋,冇有多少人記得亞美尼亞纔是第一個以基督教為國教的國家,人們的目光隻注視在那個龐大的羅馬帝國身上(380年羅馬纔將基督教奉為國教),這著實令人憤憤不平,卻又無可奈何。
但現在不同了。
赫托姆已經從羅馬教會那裡得到了承諾,隻要他能夠成為亞美尼亞的國王,羅馬教會就會立即將亞美尼亞拔擢為國王。
是的,雖然亞美尼亞的曆代君王都自稱國王,但那些來自於法蘭克,德意誌或者是英格蘭的君王們,從來不曾將他們看作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君主,他們的正式稱呼也隻能是親王,這是多少任亞美尼亞國王夢寐以求的事情,卻在赫托姆身上達成了,一想到這裡,他就不由得心潮澎湃。
他相信在座的眾人聽到有這個好訊息後,自然會毫不猶豫地投向他,而不再保持中立,左右搖擺。
赫托姆站起身來,擎著酒杯向著廳堂中示意,然後高喊道,“為了亞美尼亞,為了赫托米斯,為了國王!”
已經有人忍不住要笑出聲來了,赫托姆居然將他的家族放在了國王之前,也不知道這個國王是在說誰,塞薩爾?還是他自己?
但冇有人在這個時候掃興,幾乎每個人都站了起來,然後高舉著酒杯歡呼著亞美尼亞與赫托米斯,唯一一個隻是站起來卻冇有說話,而後又默默坐下的大概就是亞美尼亞大主教了。
他坐在主桌的最末端,神情淒惶。
他知道羅馬教會私下裡與赫托姆有接觸,他當然是不讚成的,作為亞美尼亞的本土教會的牧首,他也和羅馬教會的教士們交過不少次手,當然知道他們是如何的貪婪無度而又凶狠異常,敢於與羅馬教會做交易的傢夥,結局幾乎都是被他們生吞活剝。
但他也有為難的地方。
亞美尼亞的基督教按理說與拜占庭帝國的基督教應該是一體的——同出一處根源嘛,但事實上他們有著很多不同的地方。
畫十字時,拜占庭人的順序是“上下右左”,且要用拇指、食指和中指一起捏合,象征“三位一體”,亞美尼亞則是“上下左右”;拜占庭的十字架多出一小橫,而亞美尼亞的十字架就是一個單純的十字;在用聖餐的時候,拜占庭人用發酵餅,亞美尼亞人用無酵餅——君士坦丁堡的宗主教不止一次的警告過亞美尼亞大主教,這讓許多亞美尼亞人心生反感。
但當法蘭克的騎士們來到亞美尼亞後,他們卻驚訝的發現,法蘭克騎士們所持的手勢,十字架,以及聖餐用無酵餅等等,居然是和他們一樣的。
因此,亞美尼亞人更願意與這些遠道而來的十字軍結為盟友,而非時時對他們造成威脅的拜占庭帝國。
但若隻是為了這點小小的差彆和相同,就想讓亞美尼亞大主教捨棄手中的權力站到羅馬教會這邊,他肯定是不願意的。
隻是亞美尼亞的大主教可冇羅馬教會教皇所擁有的那些權力,他被赫托姆裹挾,隻能隨波逐流,現在他隻能希望他的使者能夠儘快趕到塞薩爾那裡,讓他有所預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