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高塔，通體漆黑，直插雲霄。
葉凡站在塔下，抬頭仰望。塔身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微微發光，彷彿活物一般緩緩蠕動。
塔門敞開著，裏麵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東西。
葉凡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剛一踏入，身後的門就自動關閉。
四周陷入絕對的黑暗。
緊接著，腳下一空。
葉凡感覺自己墜入了無盡的深淵。
風聲在耳邊呼嘯，他不知道墜落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萬年。
突然，眼前出現了光亮。
他落在一片雲海之上。
腳下是柔軟的白雲，頭頂是湛藍的天空。遠處，有七座山峰懸浮在空中，呈七星拱衛之勢。
和天璿宗的七座主峰一模一樣。
但更大，更宏偉，更縹緲。
葉凡的眼神微微波動。
第二重天。
他來過這裏。
三萬年前，他還是仙帝的時候，曾在這裏和一個人並肩看雲海。
那個人——
“你來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葉凡轉過身。
一個女子站在不遠處。
她穿著一身青衣，青絲如瀑，容貌清麗絕俗。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裏，彷彿與天地融為一體。
青蓮仙帝。
葉凡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三萬年了。
三萬年前，她是他的道侶，與他並肩作戰，共度無數歲月。
三萬年前，她也是和天辰一起，在他背後刺了一劍的人。
“青蓮。”
他開口，聲音平靜。
青蓮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但她沒有上前，隻是站在原地，看著他。
“天辰……他走了？”
葉凡點了點頭。
青蓮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他等了三萬年，就是為了等你來，把碎片交給你。”
她看著葉凡，眼中滿是複雜。
“你恨我嗎？”
葉凡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她，目光平靜。
青蓮苦笑一聲。
“你應該恨我的。那一劍，是我親手刺的。”
葉凡終於開口了。
“天辰說，你們是被天道控製的。”
青蓮點了點頭。
“是。但那又如何？劍是我刺的，血是我沾的。控製不控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她走到葉凡麵前，看著他。
“葉凡，我不求你原諒。我隻想問你一件事。”
葉凡看著她。
“什麽事？”
青蓮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嗎？”
葉凡的眼神微微波動。
第一次見麵……
那是四萬年前。
他剛突破仙君，遊曆諸天，在一處秘境中遇到了她。
那時候她還不叫青蓮，隻是一個散修，被人追殺，狼狽不堪。
他救了她。
後來才知道，她是因為拒絕了一個仙尊的求婚，才被追殺的。
那個仙尊，後來被他親手斬殺。
“記得。”
青蓮笑了。
那笑容，和三萬年前一模一樣。
“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值得托付終身。”
她看著葉凡，眼中滿是柔情。
“後來我們在一起，度過了最快樂的幾千年。我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永遠。”
“可是天道不讓我們永遠。”
她的笑容變得苦澀。
“它選中了我們，在我們體內種下種子。平時不會發作，但在你渡劫的時候，那顆種子覺醒了。”
“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握著劍，刺進你的心髒。我想喊，喊不出聲。我想停，停不下來。”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看著自己最愛的人，死在自己手裏。”
葉凡沉默。
青蓮擦去眼淚，深吸一口氣。
“後來你隕落了，我和天辰清醒過來。我們想去找你，想向你謝罪，但你的仙魂已經消散。”
“天道再次控製了我們，讓我們統治你留下的疆域，讓我們屠殺你的舊部。那些年，我和天辰就像行屍走肉，活著，卻不知道自己是誰。”
“直到有一天，一個人找到我們。”
葉凡眼神一凝。
“誰？”
青蓮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混沌鼎的鑄造者。”
果然是他。
“他說，你沒有真正死去，有朝一日會回來。他還說，如果我和天辰想贖罪，就各自去天路等你。”
“天辰選擇了第一重天，我選擇了第二重天。”
葉凡沉默了片刻。
“你們等了三萬年？”
青蓮點了點頭。
“三萬年。每一天，我都在想，你什麽時候會來。每一天，我都在怕，怕你不會來。”
她看著葉凡，眼中滿是懇切。
“葉凡，我知道你不原諒我。我也不奢求你的原諒。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
她從懷裏掏出一塊碎片。
那塊碎片，通體金色，足有成人拳頭大小，散發著璀璨的光芒。
生命碎片。
比之前任何一塊都要大，都要純粹。
“這是混沌鼎的另一塊核心碎片。當年破碎後，落在了我手裏。”
她把碎片遞給葉凡。
葉凡接過碎片，感受到其中磅礴的生命精氣，深吸一口氣。
“多謝。”
青蓮搖了搖頭。
“不必謝我。這是我欠你的。”
她看著葉凡，目光柔和。
“葉凡，你還記得，我們曾經一起看雲海的地方嗎？”
葉凡點了點頭。
“記得。”
青蓮笑了。
“那就好。”
她轉過身，看向遠處的七座山峰。
“那七座山峰，是我按照天璿宗的七座主峰建的。每一座，都封印著我這些年收集的混沌鼎碎片。”
葉凡眼神一凝。
“你……收集了碎片？”
青蓮點了點頭。
“三萬年，我走遍了九天十地，找到了不少碎片。雖然不多，但應該能幫到你。”
她抬手一揮。
七座山峰同時震動。
一道道光芒從山峰中飛出，朝他們飛來。
那些光芒，有黑色的，有金色的，有暗紅色的，有透明的。
密密麻麻，足有數百塊。
葉凡看著那些碎片，心中震撼。
數百塊碎片。
加上他之前找到的，已經接近五百塊了。
“這些，都是給我的？”
青蓮點了點頭。
“都是給你的。我留著也沒用。”
她看著葉凡，眼中滿是柔情。
“葉凡，我不求你原諒我。我隻希望，你能記住我。”
葉凡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青蓮愣住了。
“你……”
葉凡看著她，目光平靜。
“我不原諒你。”
青蓮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因為你不是自願的。自願的才需要原諒，被控製的，不需要。”
青蓮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她笑了。
笑得很開心。
“葉凡，你還是那樣。”
葉凡鬆開手，看著她。
“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青蓮想了想。
“我在這裏等了三萬年，也該走了。”
葉凡眉頭微皺。
“去哪？”
青蓮微微一笑。
“去我該去的地方。”
葉凡的眼神一凝。
又是這句話。
天辰也說過這句話。
“你們……”
青蓮搖了搖頭。
“別問了。問了我也不會說。”
她看著葉凡，目光柔和。
“葉凡，你要活下去。打敗天道，活下去。”
葉凡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會的。”
青蓮笑了。
她的身影，開始漸漸變淡。
葉凡伸出手，想抓住她。
但他的手，穿過了她的身體。
“青蓮！”
青蓮看著他，笑容燦爛。
“葉凡，如果有來生，我還想遇見你。”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徹底消散。
葉凡站在原地，手還伸著，卻什麽都抓不到。
周圍，那些碎片靜靜地懸浮著，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葉凡低下頭，看著那些碎片。
每一塊碎片裏，都倒映著他的臉。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
但眼眶，微微泛紅。
……
葉凡在雲海上站了很久。
久到那些碎片的光芒都黯淡了一些。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抬手一揮。
所有碎片飛向他，融入他體內。
丹田裏，小鼎輕輕震動。
那些碎片在小鼎周圍旋轉，漸漸融合。
不知過了多久，小鼎上的裂紋，消失了一小半。
葉凡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五百塊碎片。
還不夠。
還需要兩千五百塊。
但他知道，剩下的碎片，都在九天之上更高的地方。
他抬起頭，看向天空。
那裏，有通往第三重天的入口。
葉凡深吸一口氣，邁步朝那個方向走去。
身後，雲海翻湧。
七座山峰靜靜佇立。
山峰上，彷彿有一個青衣女子，正看著他。
葉凡沒有回頭。
但他的腳步，比之前更加堅定。
……
（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