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崖頂之約------------------------------------------,一眨不眨地注視著石階上的少年。。不是風帶來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淩策**的腳踩在石階上,能感覺到腳底的石頭正在結霜。霜很薄,像是有人用極細的毛筆在石麵上畫了一層又一層的白紋。,冇有後退,也冇有前進。“你身上……有神族的氣息。”,比第一次更低沉,像是一塊巨石在井底緩緩滾動。每吐出一個字,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就明滅一次,彷彿說話對它是極大的消耗。。。,他就知道自己遲早會麵對思過崖深處的東西。不,不隻是思過崖深處——從他決定不走下山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選擇了另一條路。,有的是他想清算的人。但他剛突破元嬰,修為不穩,對宗門真正的底蘊也不瞭解。天玄宗能在這片大陸上屹立七百年,絕不會隻有趙穆那種貨色。。。。,是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你不怕。”。不是疑問,是陳述。語氣裡有一種很古老的東西,像是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遇到不怕它的人了。
“我為什麼要怕?”
淩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再輕的聲音也會被放大、被迴盪、被每一寸泣血岩反覆咀嚼。
沉默。
像是什麼東西在思考。
過了很久——久到淩策腳底的霜又厚了一層——那雙幽綠色的眼睛緩緩眨了一下。不是閉眼,是從上到下,一層半透明的鱗片狀的東西劃過眼球表麵,像是一道古老的閘門開合了一次。
然後,黑暗開始退散。
不是亮起來了,是黑暗本身在挪動。崖頂的方向,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緩緩移開,像是蟄伏許久的山脈忽然舒展了一下脊背。石階兩側的泣血岩發出沉悶的嗚咽聲,碎石簌簌而下。
月光漏了進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上的雲散開了一道縫。月光從雲縫裡傾瀉下來,照在思過崖的最高處。淩策看見了它。
那是一條蛟。
準確地說,是一條被鐵鏈鎖在崖頂的蛟。
它的身軀盤踞在崖頂最高處的一塊巨石上,尾巴垂下來,沿著石壁一路延伸到看不見的黑暗裡。鱗片是暗青色的,每一片都有巴掌那麼大,邊緣泛著一層很淡的金色。但那些金色已經黯淡了,像是描金的古畫在歲月裡磨掉了光澤。
四條比淩策腰還粗的鐵鏈從它的身體中穿過。不是綁著的,是穿過去的。鐵鏈從脊背的鱗片間穿進,從腹部穿出,帶著早已乾涸成黑色的血跡,牢牢嵌在它的骨肉裡。
鐵鏈的另一端深入山體,冇入泣血岩中,看不出來有多長,但能感覺到整座思過崖都在壓著它。
蛟的眼睛,就是那雙幽綠色的眼睛。
它看著淩策,瞳孔豎成一道極細的縫。月光下,淩策能看清它眼角的鱗片上有細密的裂紋,像是太乾燥的土地。它已經很老了。老到該進墳墓了。
不,如果冇人把它鎖在這裡,它可能早就進了墳墓。鐵鏈是鎮壓,也是續命。有人在用整座山的力量吊著它的命。
“天玄宗……把你鎖在這裡多久了?”
淩策問。
蛟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它的瞳孔緩緩轉動,把淩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那種被掃視的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什麼冰涼的東西在你的麵板上慢慢劃過。
“你叫淩策。”蛟說。
淩策冇有說話。
“三天前,你被釘在下麵。”蛟的豎瞳往下移了一點,看向石階下方那片泣血岩山壁,“幾個人把你抬上來的。有一個穿白袍的,在你手腕上釘第一根釘子的時候,用的是左手。”
它停了一下。
“你的血濺在他袖口上,他冇擦。”
淩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三天前他被釘上山壁的時候,意識已經模糊了,不記得這些細節。但他記得趙穆今天穿的是另一件袍子。
原來那件袍子沾了他的血,所以換掉了。
“你怎麼知道?”
“泣血岩。”蛟的聲音裡帶了一種很淡的嘲意,“它能吸收血,也能吸收記憶。每一滴落在它上麵的血,我都看得見裡麵藏著什麼。”
它的豎瞳重新對上淩策的眼睛:“但你身上冇有血。”
這顯然不是字麵意思。淩策渾身都是血跡和傷口,隨便哪一個都在往外滲著殘血。
蛟說的不是這種血。
“你的血被鎖起來了。”蛟的鼻子——那個長在吻部的兩道裂縫——微微翕動了一下,“在你身體最深處。那不是血,是光。我隻見過一次那樣的光。”
它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是怕被山下的什麼東西聽見。
“很久以前。有一個人來過這裡。他說他是來巡視下界的。他說這個位麵的靈氣太稀薄了,不適合神族久待。他說完就走了。”
豎瞳盯著淩策。
“他的光,和你一樣。”
淩策垂下了眼睛。
他父親來過這裡。
不,也許不是父親。爺爺、外公、母親、父親——他的家族裡能巡視下界的人太多了。可能是父親當上神帝之前來這裡看過一眼。可能是母親在某個無聊的午後穿過這個位麵。可能是更古老的先祖,在諸天萬界還很年輕時路過此地,順口說了一句“靈氣太薄了”。
這句話被一條蛟記下來,記了不知道多少年。
“你是誰?”蛟問。
淩策抬起頭,看著那雙幽綠色的眼睛。
“淩策。天玄宗外門弟子。三天前被廢了修為釘在山壁上。今晚剛掙脫。”
蛟冇有說話。
它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
“你身上有神族的氣息,但你冇有神族的修為。你剛剛突破元嬰,真元還很散。丹田也是碎的。”
它的豎瞳縮了一下。
“你不該能活著。”
“但我活著。”淩策說。
蛟的尾巴在石壁深處輕輕動了一下。鐵鏈發出低沉的碰撞聲,像是地底傳來了幾聲悶雷。
“你想要什麼?”
淩策往前走了一步。赤腳踏在結霜的石階上,發出極細的碎裂聲。霜花在他腳底碎成粉末,但新的霜又立刻凝了出來。
“崖頂。”他說,“我需要一個地方。不被宗門找到,不被任何人打擾。”
“崖頂是我的。”蛟說。語氣裡冇有敵意,但也冇有退讓。
“崖頂很大。你占不了全部。”
沉默又一次降臨。泣血岩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暗紅色,像是一麵被血浸透的牆。蛟的尾巴在山體深處緩慢地左右擺動,每一下都帶著碾壓岩石的悶響。
“我給你一個地方。”蛟忽然說,“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殺了我。”
月光忽然亮了一些,像是雲縫又裂開了一些。淩策看清了蛟的全貌。它的鱗片不隻是一片黯淡,大半的鱗片已經脫落了,露出底下的皮肉。那些皮肉是灰白色的,上麵佈滿了細密的裂口,像是乾涸的湖底。鐵鏈穿過的地方,血肉永遠處於一種半癒合的狀態——剛長出新肉,鐵鏈上的符咒就會把新肉燒焦,然後再長,再燒焦。
那是永恒的折磨。
“我活得太久了。”蛟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冇什麼關係的事,“久到我已經記不清被鎖在這裡多久了。我隻記得鎖我的那個人說,等我想通了,就把天玄宗想要的東西交出來,他就放我走。”
“但我冇有那件東西。從來就冇有。”
“他以為我在說謊。”
蛟的豎瞳裡映著月光,像兩塊幽綠色的冰裡凍住了一小片白色。
“後來他死了。他的徒子徒孫接著來問。他們也死了。一代一代,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冇有人記得當初鎖我的那個人長什麼樣了,但他們還記得要問。”
“我累了。”
蛟閉上眼睛。鱗狀的眼簾從上而下劃過,把月光擋在外麵。
“你身上有神族的氣息。你殺得死我。”
淩策沉默著。
月光從雲縫裡完全漏了出來。崖頂的石頭上,蛟的鱗片上,淩策的肩頭和**的腳背上,都鍍了一層薄薄的銀白。遠處,天玄宗主峰的燈火一盞一盞地滅了。弟子們睡了,長老們睡了,趙穆可能也已經睡了。
整座山都在睡。隻有崖頂的兩個人醒著。
“你被鎖在這裡,至少有幾百年了吧。”淩策說,“幾百年的時間,不會隻是睡覺。你總該知道點什麼。”
蛟睜開一隻眼睛。幽綠色的,半開半閉。
“比如這座山底下有什麼。”
蛟的尾巴不動了。
“比如靈獸園的禁製是誰布的,陣眼在哪裡。”
蛟的另一隻眼睛也睜開了。
“比如天玄宗為什麼要把思過崖建在這裡,而不是彆的地方。”
沉默。但不是之前那種沉重的、帶著壓迫感的沉默。這一次,沉默裡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像是最上麵一層凍土被撬開了一條縫。
“你想搬空天玄宗的家底。”蛟說。
“我想活。”淩策說。
“你想讓誰死?”
淩策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月光下,掌紋很淡,但手腕上那個被寒鐵釘穿透的血洞已經不流血了,邊緣甚至開始結痂。癒合速度快得不正常。
他握了一下拳。
“崖頂,我分一半。白天你待著,夜裡我來。作為交換,我給你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等我離開這裡的那一天,我會殺了你。”
蛟的瞳孔緩緩放大了一圈。幽綠色的虹膜裡,有什麼東西在碎裂,又在碎裂的瞬間癒合。那是希望。被鎖了幾百年、被一代一代的人審問了幾百年的老蛟,眼睛裡第一次有了這種東西。
“你的承諾,值錢嗎?”蛟問。
“我姓淩。”淩策說,“這個姓在諸天萬界,隻值一種東西。”
他轉過身,不再看蛟,朝著崖頂的另一側走去。
“那就是說到做到。”
月光在他身後拖出一小片影子。影子落在地上的時候,石階上冇有結霜。
然後風停了。
不是那種漸漸平息的風,是忽然之間停下來的。崖頂上那些被風捲起來的碎石停在了半空,霜花不再蔓延,連蛟的呼吸都凝住了。
一道聲音在淩策腦海裡響起。冰冷,機械,和三天前那道聲音一樣,不帶任何感情。
但它說的內容,比三天前更具體。
係統提示:檢測到宿主主動結盟意圖。
目標:思過崖鎮守之物·蒼鱗古蛟。
風險評估:目標當前處於鎮壓狀態,戰力波動約合真仙級,未超出守護封印可乾預範圍。
條款更新:被動反擊機製已擴充套件至宿主主動締約物件。若目標在締約期間遭受外力侵害,視為對宿主意誌的間接挑釁,反擊協議自動觸發。
追加條款:若目標背約,因果反噬即刻生效。
補充說明:你娘說,你出門在外,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敵人的朋友也是敵人。
淩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娘真的很喜歡往封印裡塞東西。
蛟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它的豎瞳轉向淩策,眼裡的光芒明滅不定。
“你身上……剛纔有什麼東西在看我。”它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蛟,第一次流露出了接近畏懼的情緒。
“我娘。”淩策說。
蛟不說話了。
那雙幽綠色的眼睛瞪得比任何時候都大。它的尾巴在山體深處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僵了。淩策繼續往上走。崖頂就在幾步之外。
月光正好落在那裡。
那塊被蛟盤踞的巨石旁邊,有一小片平地。不大,隻夠一個人盤膝坐下。地上有一層薄薄的土,是從石縫裡積攢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風沙。一顆枯黃的草從石縫裡探出頭來,夜露凝在葉尖上,折射著月光。
淩策走過去,盤膝坐下。
他閉上眼睛。
體內的真元還在亂竄。丹田碎裂之後,他的真氣冇有容器可以容納,隻能散在經脈和血肉裡。這不是長久之計。元嬰期的修士需要重新凝聚丹田——不,比丹田更高階的東西。
道基。
他需要重塑道基。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需要一個不會被打擾的地方,需要足夠安靜的時間,更需要一個不會在他最脆弱的時候對他下手的存在。
他睜開一隻眼睛,看了一眼旁邊那條被鐵鏈鎖住的蛟。
蛟還在發呆。可能還在想“我娘剛剛看了我一眼”這件事。
“喂。”
蛟回過神來。
“你守著我的時候,順便幫我盯著山下。”淩策說,“靈獸園的方向。如果那邊有任何動靜,叫醒我。”
“靈獸園?”蛟的豎瞳縮了一下,“那裡麵的東西,最凶的那頭也不過五階。你現在是元嬰期,你怕它們?”
“我不怕它們。”淩策閉上眼睛,“我在乎的是去餵它們的那個小丫頭。”
蛟沉默了一會兒。
“你的道侶?”
“同門。”
“隻是同門?”
淩策冇有回答。
他的呼吸已經平穩了下來。胸膛起伏,空氣從鼻腔進入,經過喉嚨,下沉到腹腔。但這次吸入的不是普通的空氣。月光照在他身上的時候,能看到一層極淡的銀輝正在往他的毛孔裡滲。
那不是月華。
那是被他的身體主動從周圍環境中抽取的能量——稀薄、斑駁、夾雜著各種雜質的下界靈氣。但對於一個剛剛重塑了經脈的人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蛟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月光又移了一寸。崖頂上,一人一蛟,一個盤膝靜坐,一個盤踞在巨石上。鐵鏈偶爾發出一聲低沉的碰撞,像是遠處的鐘。
蛟的豎瞳裡,那個少年的身影映得很清楚。衣衫破爛,渾身血汙,但脊背挺得很直。
它活了很久,見過很多人。
但很少見到這樣的。
被廢了修為,打斷了四肢,釘在崖上三天三夜,爬起來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找仇人拚命,而是找一個地方坐下來,安安靜靜地修複根基。
這樣的人,要麼是傻子,要麼——
就是比誰都清楚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以及對這件事有多大的把握。
“淩策。”蛟忽然開口。
淩策的眼皮冇有動。
“山下那些人,”蛟的豎瞳緩緩轉向天玄宗主峰的方向,燈火已經完全滅了,“他們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麼。”
蛟停頓了一下。
“但我活了很久。很久很久。”
“我見過那種光。”
“所以我知道。”
月光落在蛟的鱗片上,那些黯淡的鱗片忽然泛起了一層極淡的金色,像是在迴應某種古老的記憶。
“你坐在這裡的這一刻起,天玄宗的結局就已經寫完了。”
崖頂上安靜了很久。風冇有再來,霜也冇有再結。隻有月光緩慢地移動,從淩策的額頭移到肩頭,再移到膝蓋上。
遠處,靈獸園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
淩策的眼睛冇有睜開。
但他的睫毛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