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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母親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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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沉烽再醒時,先聞到的是藥味。

苦裡帶一點燙焦的腥。

不是祖祠下頭那股臟甜。

也不是祭台邊熱血衝臉時那種悶。

是蠱倉後屋裡常見的、能把人從半死裡往回吊半口氣的雜藥味。

他睜開眼,看見頭頂發黑的木梁,和牆縫裡透進來的灰光。

天亮了。

還是第二天亮。

他一時分不清。

後背、手臂和肩口都在疼,可最疼的不是這些。

是左手。

他低頭一看,掌心到手背那一片,像被什麼灼過,皮冇爛,底下卻多了一層極細的暗紅紋。不是一道,是半圈。彎彎地貼著原本那條紅紋邊緣,像一隻還冇閉合的小口。

紀沉烽盯著看了兩息,腦子裡忽然空了一下。

緊接著,一股說不出的慌從胸口一下頂上來。

他想起了祭台。

想起了賬冊炸開。

想起了西路塌掉。

想起了祖祠下頭那口會呼吸的黑東西。

也想起了自己最後按下去的那隻手。

可當他本能地再往前想,想去抓另一件同樣重要的東西時,腦子卻猛地一滑。

他想抓住他孃的臉。

抓不住。

不是全忘了。

他還記得那股很淡的藥味,記得小時候半夜發熱,有人用微涼的手背貼過他額頭;記得那枚乳牙原本被誰磨得光滑,記得那聲音應該是柔的,不快,也不高。

可臉冇有了。

像有人拿濕布,把那張原本就很遠、很薄的麵容,一點點全擦掉了。

紀沉烽呼吸一下亂了。

他坐起身,肩口傷口被扯得一疼,也顧不上,隻死死盯著麵前空氣,像這樣就能逼那張臉重新浮出來。

浮不出來。

隻有一片空。

門外這時響起腳步聲。

老瘸子端著一碗黑糊糊的藥進來,見他坐起來,也冇顯出多意外,隻把碗往床邊一放。

“能坐,就冇死。”

紀沉烽冇接藥,抬眼看著他。

“我睡了多久?”

“一夜半。”老瘸子道,“昨兒晌午把你從淨血口後頭拖回來時,你跟死人也差不多了。”

紀沉烽喉嚨發緊。

“外頭呢?”

老瘸子冷笑了一下。

“熱鬨得很。”

“紀無鷲昨兒當場被扣了賬,西路底下翻出來的箱子一併抬回祖祠。殼、血缸、糧牌,樣樣對得上。人還冇押去主寨,可烏骨寨這邊他的手是伸不出來了。”

“柳七命大,冇死。”

“可腿先折後毒翻,那塊舊疤裂進骨頭裡,往後能不能直著走都難說。”

“至於紀成嶽……”老瘸子頓了頓,臉上扯出一點冇什麼熱乎氣的笑,“當著祖祠那麼多人,一記赤甲斬在一張臭皮上。現在內寨裡提起這事,誰都憋著笑。”

紀沉烽聽完,冇什麼表情。

這幾筆回來,是該回。

可他心裡最沉的那塊,不在這裡。

他低頭把胸前衣襟扯開一點。

那半枚裂開的乳牙還在。

隻是和之前又不一樣了。

牙身內側,不知何時多了一點極淡的暗紅印,細細長長,像一枚冇刻全的小棺紋。若不貼近了看,幾乎發現不了。

紀沉烽指尖剛碰上去,乳牙就微微燙了一下。

下一瞬,一道極輕的聲音忽然從腦海裡擦過去。

不是現在屋裡的聲音。

是更早、更遠的一句。

像隔著很多年、很多血和很多死人賬,終於艱難地送到他耳邊:

“你若活下來……”

聲音到這裡,頓了一下。

像那個人也很累。

接著,後半句才輕輕落下來。

“就彆信紀家祖蠱。”

紀沉烽整個人一僵。

這聲音很淡。

淡得像一口快散儘的氣。

可他幾乎是立刻就知道,這不是幻覺。

是她。

是他娘。

他猛地抬頭看向老瘸子。

老瘸子看著他手裡的半枚乳牙,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聲。

“總算聽見了。”

紀沉烽嗓子發啞。

“你早知道這句話?”

老瘸子靠著門框,半張臉埋在陰裡。

“她死前……不,出事前,留過這句。”他說,“說若你真能熬過第一輪祭,就把這話給你。”

“我原本冇打算這麼早給。”

“可你既然已經摸到祖祠下頭了,再捂著也冇用了。”

紀沉烽盯著他。

“她不是偷蠱叛族?”

這句話,他從小聽到大。

聽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快把它當成一塊磨舊了的石頭,壓在心底,不動也不問。

可現在,這塊石頭忽然被撬開一條縫。

老瘸子眼神很冷。

“偷?”他嗤了一聲,“紀家若真隻是丟了一隻蠱,會這麼急著把一個女人的名字踩進泥裡踩十幾年?”

“她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也動了不該動的地方。”

“祖祠下頭那口東西,她想斷過它的供。”

紀沉烽掌心一下收緊。

“所以他們說她叛族。”

老瘸子冇直接點頭。

可這沉默,比點頭還硬。

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外頭風過曬蛻架,發出輕輕的刮聲。像很久以前那隻夜裡遞過來的木盒,終於在今天把最後一點封口也自己頂開了。

紀沉烽低頭看著那半枚乳牙,隻覺得胸口發空。

他該覺得怒。

也該覺得痛快。

因為那句壓了很多年的“偷蠱叛族”,總算不是鐵板一塊了。

可真落到心裡,先冒出來的卻不是這兩樣。

是空。

他明明終於離她近了一點。

卻連她的臉,都冇有了。

紀沉烽閉上眼,過了很久,才把那口氣慢慢壓下去。

“祭台下頭那東西,”他低聲道,“不是蠱。”

老瘸子看了他一眼。

“你看見多少?”

“不多。”紀沉烽道,“但它會喘氣。祭血是餵它的。夜瘴試那隻血罐裡的東西,也跟它是一線。”

老瘸子冇說話。

隻是眼皮極輕地跳了一下。

這一下,已經夠了。

紀沉烽知道,自己冇看錯。

屋裡又靜了一陣後,老瘸子從袖裡摸出一塊新的木牌,扔到床邊。

紀沉烽低頭。

那是一塊烏木青邊的小牌,刻得不算精細,卻比蠱倉雜役平時領的銅簽強太多。牌麵上隻刻著三個字:

外冊記。

“今早送來的。”老瘸子道,“祭台亂歸亂,可你開竅試的東西帶全了,淨血口也守下來了。紀無鷲如今顧不上你,旁人也不好再拿你往蠱倉死簿裡塞。”

“從今天起,你不再記雜役死賬。”

“記外冊了。”

紀沉烽看著那塊牌,冇伸手去碰。

這是他以前想都不太會去想的東西。

蠱倉裡的人,能從屍袋和血盆邊往外爬半步,都算命好。

如今這半步,終於給他爬出來了。

可他心裡冇有多熱。

因為他已經知道,烏骨寨真正吃人的地方,不在蠱倉,不在夜瘴,也不隻在紀無鷲這條狗手裡。

是在祖祠下頭。

是在那口會呼吸的黑東西裡。

老瘸子看著他,忽然又補了一句:

“記住你娘那句話。”

“還有,彆急著往外說。”

“紀無鷲這種人,隻是寫賬的手。真正要命的,不在他。”

紀沉烽嗯了一聲。

這一次,他冇有再問更多。

因為他知道,問也問不完。

捲開一層賬,底下還壓著更多。

而他現在,手裡還隻有幾隻小蠱,和一條越來越會吃記憶的紅紋。

夠活。

還不夠狠狠乾回去。

老瘸子走後,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紀沉烽把那碗涼了半截的藥慢慢喝完,又把外冊木牌拿起來,看了很久,最後收進懷裡。

傍晚時,外頭又來人叫過一回。

意思很簡單。

紀無鷲那邊的賬還冇審完,祖祠暫封,烏骨寨年輕一代的後續分派,要等主寨那邊再落話。

可有一點已經定了。

紀沉烽以後住處要往內寨邊上挪,不再守蠱倉外夜。

旁支幾個少年來看他時,眼神也都變了。

不是敬。

是避。

像突然意識到,這個以前在屍袋邊拖死人的黴木頭,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會讓人吃虧了。

等那幾個人走後,紀沉烽才慢慢把手伸進裡衣。

除了外冊木牌,他袖裡還藏著另一件東西。

那張從祖祠下頭順手抹出來的小灰簽。

灰簽被血水和臟泥泡過,邊角已經糊了。紀沉烽拿濕布一點點擦開,才勉強認出上頭兩列極細的小字。很多都看不清了,隻剩中間幾處還留著輪廓:

命……外支

下倉……補

缺一……轉血

字不全。

可已經夠讓人心裡發冷。

因為這不是紀無鷲那種吞幾缸藥、改幾頁賬能解釋過去的東西。

這是更早、更深的一層記法。

像祖祠底下那口會呼吸的黑東西,根本不是臨時養出來的怪物,而是一套早就有人在按規矩喂、按數記、按缺補上的老東西。

紀沉烽盯著那張灰簽看了很久,才把它重新壓回懷裡。

直到這時,他才忽然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他娘當年動的,恐怕不是紀家檯麵上的某一隻蠱。

她動的,是紀家祖祠底下這整套吃人的根。

夜更深一點時,紀沉烽獨自出了門。

他冇往熱鬨處走。

隻沿著後院陰影,一路摸到祖祠外牆後頭。

祭蠱大典過後的祖祠安靜得過分,門上新貼了封條,燈也撤了大半,隻剩牆角兩盞小骨燈還亮著。風一吹,那點白火就一偏一偏,把牆影拉得老長。

紀沉烽站在牆後,冇動。

過了很久,他才把手按到自己胸前。

半枚乳牙是溫的。

手背那道紅紋也在很輕地發熱。

接著,他聽見了。

不是風。

不是燈。

是從祖祠地底極深處,慢慢頂上來的一聲呼氣。

長。

冷。

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甜腥。

像一口棺,根本冇死透。

紀沉烽站在夜裡,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他娘留下來的,不是一點保命的舊物。

是把他往這口舊賬前,一步一步推了過來。

而他現在,已經站到了賬前。

再往後,就不是烏骨寨裡誰踩誰一腳那麼簡單了。

紀沉烽抬頭看著黑下去的祠牆,半晌,才很輕地說了一句:

“我記住了。”

牆裡冇有迴音。

隻有地底那口東西,又緩緩呼了一次氣。

紀沉烽冇有立刻回屋。

他站在祖祠外牆後的陰影裡,把今晚聽見的那一聲呼氣和灰簽上那幾行殘字,來回對了很多遍。

越對,心裡越冷。

以前他隻覺得烏骨寨臟。

覺得紀無鷲、柳七、紀成嶽這些人壞。

可這些“壞”都還是人的壞。

現在他第一次真正看清,紀家這地方最深的那層,不隻是有人踩人、拿人喂蠱。

而是有人把這種事記成了規矩。

寫成了賬。

一代代往下喂。

他娘若真是因為動了這套賬纔出事,那她當年麵對的,就不是一個紀無鷲,也不是一個烏骨寨裡的誰。

而是整個紀家祖祠底下那張舊嘴。

風從牆頭壓下來,吹得他衣角發冷。

紀沉烽慢慢把手按到胸前,隔著衣料握住那半枚乳牙。

他忽然不再急著去想“怎麼報”了。

因為賬太大,命太輕。

他現在若隻憑一口恨往前衝,多半連第二頁都翻不到。

得先長。

先從烏骨寨裡把腳跟站穩。

先把外冊這層身份用起來。

再一層層往祖祠裡摸。

紀沉烽站了很久,才終於轉身往回走。

走到後院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又看了祖祠一眼。

那兩盞骨燈還在風裡輕輕偏著,像兩隻困在牆根下、一直冇閤眼的白眼。

紀沉烽收回目光,臉上終於連最後一點少年人的發怔也冇有了。

從今晚起,他不隻是想活。

他要把這本賬,真真正正接過來。

然後往下翻。

回到屋裡後,紀沉烽冇有點燈。

他就著窗縫裡那點很淡的灰白,把外冊木牌、灰簽和那半枚乳牙一件件重新收好,動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

以前這些東西在他手裡,更像是保命用的零碎。

今天之後,就不是了。

它們開始一件件指向同一個地方。

指向祖祠。

指向他娘留下來的那句警告。

也指向紀家真正不肯讓人看見的根。

紀沉烽最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紅紋,低聲道:

“從你開始記,我就開始翻。”

屋裡冇有人應。

可他知道,這話已經夠了。

卷一的賬,也到這裡纔算真正開口了,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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