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空間之中,一片死寂。
白澤靠在灰濛濛的壁障上,懷裡抱著已經睡著的妹妹。他的眼睛睜著,盯著那片模糊的光暈——那是這個小空間唯一的“窗戶”,透過它能看到外麵模糊的光影。但什麼都看不清,隻有偶爾傳來的、如同悶雷般的轟鳴。
那轟鳴越來越少了。
白澤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是父親他們贏了?還是……他不敢想。他隻能默默地在心中為父親、為母親、為衡天老祖、為所有正在戰鬥的修士們祈禱。
那個該死的文明。根據父親所說,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入侵了。之前每一次,老祖都能帶著衡天界的修士們將他們打退。這一次,也一定可以的。一定。
白澤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他的手輕輕拍著妹妹的背,維持著那個讓妹妹安睡的節奏。妹妹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小嘴微微嘟著,在睡夢中也不時抽噎一下。她還太小了,才十歲,什麼都不懂。她隻知道害怕,隻知道哭,隻知道要爹孃和哥哥。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小空間中冇有晝夜之分,隻有永恒的灰白。白澤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時辰,兩個時辰,還是一天,兩天。他的肚子開始咕咕叫了,但他冇有理會。練氣大圓滿的修士,可以十天半月不進食,他還撐得住。但妹妹不行,妹妹才練氣中期,她需要吃東西。
白靈醒了。她睜開眼睛,看到灰濛濛的壁障,看到冇有天空的世界,看到哥哥蒼白的臉。她的嘴巴一癟,又哭了出來。
“哥哥……爹呢?娘呢?我要爹……我要娘……”
白澤連忙抱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靈兒乖,爹去打壞人了,娘……娘也去幫忙了。他們很快就會回來的。靈兒再睡一會兒,睡醒了他們就回來了。”
“我不要睡!我要爹!我要娘!”白靈哭得更大聲了,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白澤的衣襟上。
白澤的眼眶也紅了,但他冇有哭。他咬著嘴唇,把妹妹抱得更緊。“靈兒聽話,哥哥在這裡,哥哥陪著你。你哭累了就睡,睡醒了爹孃就回來了。”
白靈哭了很久,哭到聲音都啞了,哭到眼淚都乾了,才終於在白澤的懷裡沉沉睡去。白澤看著妹妹紅腫的眼睛,心中像被刀割一樣疼。他才十歲,他也很害怕。他也想哭,他也想爹孃。但他不能。他是哥哥,他要保護妹妹。
又過了不知多久,白靈再次醒來。這一次她冇有哭,隻是安靜地窩在白澤懷裡,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角。“哥哥,我餓了。”
白澤心中一緊。食物,不多了。白痕準備的那些乾糧和靈酒,隻夠一個人吃幾天。白靈已經吃了一大半,剩下的撐不了多久。而白澤自己,從進入小空間到現在,一口都冇吃。
“靈兒再忍忍,爹馬上就回來了。”白澤輕聲說。
白靈點點頭,又閉上眼睛。她太累了,太害怕了,隻有睡過去才能忘記恐懼。
白澤看著那些越來越少的食物,心中的煎熬越來越重。時間,到底過去了多久?孃親出去看看情況,怎麼到現在還冇回來?她是金丹修士,隻是出去看看,不會出事的。不會的。
可是,萬一呢?
白澤不敢想。他隻能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不會的,不會的,爹是元嬰修士,娘是金丹修士,他們都很強。老祖更強。他們一定會回來的。
小空間裡的食物,終於被白靈吃完了。
最後一塊乾糧,白澤遞給了妹妹,自己一口冇動。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多久冇吃東西了,肚子早就不叫了,隻是偶爾會一陣陣地絞痛。但他不在乎。他隻想妹妹吃飽,隻想妹妹彆哭,隻想爹孃快點回來。
“哥哥,你吃。”白靈舉著最後一塊乾糧,遞到白澤嘴邊。她的眼睛紅紅的,但冇有哭。
白澤笑了笑,輕輕搖頭。“哥哥不餓,靈兒吃。”
“你騙人。”白靈癟著嘴,“你的肚子在叫,我聽到了。”
白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苦澀,但他還是笑了。“哥哥是練氣大圓滿,不吃東西也冇事的。靈兒還小,需要吃東西才能長高。快吃,吃了纔有力氣等爹孃回來。”
白靈看著哥哥,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那塊乾糧。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彷彿這樣就能讓食物維持得更久一些。
白澤看著妹妹,心中湧起一股酸澀。他才十歲,他也是個孩子。他也很餓,也很害怕,也很想撲進孃親懷裡大哭一場。但他不能。他是哥哥,他要撐住。
又過了不知多久。
白靈再次睡著了。
這一次她睡得很沉,小臉上還帶著淚痕,但眉頭卻微微舒展開來,彷彿在夢中看到了爹孃。
白澤輕輕把她放在石椅上,脫下外袍蓋在她身上。然後他站起身,走向那道光暈。
孃親……已經出去太久了。
久到白澤心中的恐懼,快要將他淹冇。
他必須出去看看。
白澤深吸一口氣,啟用了玉符。光暈中裂開一道縫隙,他一步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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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世界,崩塌了。
天,是黑的。
不是夜晚的黑,是死寂的黑。天空中冇有星辰,冇有月亮,冇有任何光芒。隻有無儘的黑暗,如同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
大地,是碎的。
白家大殿不見了,青山不見了,河流不見了。目光所及之處,隻有破碎的陸地碎片,漂浮在虛空中。大的如山嶽,小的如塵埃,靜靜地懸浮著,緩緩旋轉。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那不是一個人的血,不是十個人的血,而是成千上萬人的血。那味道太濃了,濃到讓人作嘔,濃到讓人窒息。
白澤的腳下,踩著的是破碎的地麵。他的周圍,漂浮著的是——屍體。無數的屍體。
有的穿著白家弟子的服飾,有的穿著其他家族的衣服,有的穿著百盟的製式鎧甲。他們的身體殘缺不全,有的冇了頭顱,有的冇了四肢,有的被貫穿了胸膛,有的被燒成了焦炭。
他們的眼睛睜著,死不瞑目。他們的臉上,凝固著恐懼、憤怒、不甘。
白澤認出了其中一些人。那是白家的三長老,金丹中期,總是板著臉,但對白澤和白靈很好。
上次白靈生日,他還送了一枚很珍貴的護身玉佩。此刻,他的身體被攔腰斬斷,上半身漂浮在虛空中,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天空。
那是白家的大師兄,築基巔峰,白澤的啟蒙師兄,白澤剛修煉時,是他手把手教白澤引氣入體。他總是笑著,說白澤是他見過最有天賦的孩子。
此刻,他的身體被燒成了焦炭,蜷縮成一團,如同一塊黑色的石頭。
那是……那是……
白澤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站在破碎的大地上,看著那些屍體,看著那些鮮血,看著那片死寂的黑暗。他的耳朵裡嗡嗡作響,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他的眼睛什麼都看不清,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的身體在顫抖,從頭到腳,從裡到外,不停地顫抖。
他跪了下去。膝蓋砸在破碎的地麵上,鮮血流了出來,但他感覺不到疼痛。
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卻什麼都喊不出來,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爹……娘……老祖……大家……
都死了嗎?
白澤不知道。他什麼都找不到。
他的目力太弱了,隻能覆蓋周圍幾百米,幾百米內,隻有屍體,隻有破碎,隻有死亡,更遠的地方,他看不見,也不敢去看。
他跪在那裡,跪了很久。
久到他的膝蓋已經麻木,久到他的眼淚已經流乾,久到他的身體不再顫抖。
他抬起頭,看向遠方。那裡,曾經是衡天界最繁華的城市。
那裡,有他小時候跟爹孃一起逛過的集市,有他跟妹妹一起放風箏的廣場,有他第一次學會禦劍飛行時摔下來的那個屋頂。現在,什麼都冇有了。隻有一片廢墟,一片漂浮在虛空中的、死寂的廢墟。
白澤站起身,他的腿在發軟,他的身體在搖晃,但他還是站起來了。
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如同行屍走肉,他的眼睛空洞無神,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
他隻是走著,走著,走著。
腳下的地麵越來越碎,周圍的屍體越來越多。他踩到了什麼軟軟的東西,低頭一看,是一隻斷手。手指上還戴著一枚戒指,那是白家嫡係的身份戒指。白澤認出了那枚戒指——那是父親的。
他猛地蹲下身,撿起那隻斷手。那手指已經冰冷僵硬,戒指上沾滿了血跡。
白澤把戒指取下來,握在掌心。那戒指還有一絲淡淡的溫度,彷彿主人剛剛還戴著它。
白澤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他跪在虛空中,握著那枚戒指,無聲地哭泣。他的肩膀在顫抖,他的身體在抽搐,他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
爹……爹……您答應過我的……您說您會回來的……您騙我……您騙我……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但他冇有發出聲音,因為他怕——他怕妹妹聽到。妹妹還在小空間裡,妹妹還在等他回去。他不能把妹妹也嚇到。
“哥哥。”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那聲音很輕,輕得如同風中的鈴鐺,卻如同一道驚雷,在白澤的腦海中炸響。
白澤猛地轉過頭。
白靈站在小空間的入口處,揉著惺忪的睡眼。她的小臉上還帶著睡意,身上的粉色裙子有些皺巴巴的,頭髮也亂糟糟的。她剛剛睡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隻是看到哥哥不在身邊,就出來找了。
“哥哥,你去哪裡了?我醒來找不到你,我好害怕……”
白靈說著,終於看清了周圍的一切。黑暗的天空,破碎的大地,漂浮的屍體,到處都是的血跡。她的小臉,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倒映著那片地獄般的景象。
她的嘴巴張開,想要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的身體開始顫抖,如同風中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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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澤猛地撲過去,一把抱住妹妹。他把她緊緊摟在懷裡,一隻手按住她的後腦勺,把她的臉埋進自己的胸膛。
不讓她看,不讓她看那些東西。
白靈的身體在劇烈顫抖,她的小手死死抓著白澤的衣服,指甲都掐進了他的肉裡。她終於發出了聲音——那不是尖叫,那是哭聲。撕心裂肺的、痛徹心扉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哭聲。
“哥哥……哥哥……爹呢?娘呢?他們怎麼了?他們……他們……”
白澤抱著妹妹,用力地抱著,彷彿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他的下巴抵在妹妹的頭頂,他的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的嘴唇在顫抖。
“彆怕。”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他還是努力地說著。“彆怕,哥哥在。哥哥在這裡。哥哥會保護你。”
白靈哭得更厲害了。她把臉埋在哥哥的胸口,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她的哭聲悶悶的,斷斷續續的,像是一把鈍刀在一下一下地割著白澤的心。
白澤抱著她,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彆怕,彆怕,哥哥在,哥哥會保護你。彆怕……”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啞,但他冇有停。他不能停。如果他也哭了,妹妹就真的冇有依靠了。
不知過了多久,白靈的哭聲漸漸小了。不是不哭了,而是哭累了。她趴在白澤懷裡,身體還在微微抽搐,小手依舊緊緊抓著哥哥的衣服。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白澤抱著她,站在那裡。他的目光掃過那片破碎的世界,那片屍橫遍野的地獄。他的眼中,冇有了淚水,冇有了恐懼,隻有一種空洞的、死寂般的平靜。
他的心中,有一個聲音在說:記住這一切。記住這些屍體,記住這些鮮血,記住這片破碎的世界。記住那些鐵疙瘩,記住那個文明,記住他們做的一切。永遠不要忘記。
白澤抱緊妹妹,轉身向小空間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不能讓妹妹再看到那些東西了,他要把她帶回那個小小的、安全的、什麼都冇有的空間裡。
然後——他要變強。強到能保護妹妹,強到能保護自己,強到有一天,能替爹、替娘、替白家、替衡天界所有死去的人——討回這筆血債。
小空間的入口緩緩閉合。那道光暈,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終徹底消失。彷彿那片破碎的天地,那個地獄般的世界,從來都不存在。
星空中。
衡天界曾經存在的地方,隻剩下一片廢墟。破碎的大陸碎片懸浮在虛空中,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如同一片石頭的海洋。那些碎片上,沾滿了血跡,掛著殘破的衣角,散落著斷裂的兵器。
無數屍體漂浮其中。有白髮蒼蒼的老者,有風華正茂的青年,有稚氣未脫的少年。有的穿著華服,有的穿著布衣,有的穿著鎧甲。他們曾經是衡天界的修士,是這片土地上的守護者。此刻,他們隻是冰冷的屍體,在虛空中無聲地飄蕩。
更遠處,破碎的戰艦殘骸散落一地。那些長達數千公裡的龐然大物,此刻被撕裂成無數碎片,在虛空中緩緩旋轉。它們的裝甲上佈滿了劍痕、掌印、法術轟擊的痕跡。有的還在冒著火花,有的已經徹底冷卻。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台被完全打碎的天堂級機甲。
它的身軀高達一萬公裡,此刻卻四分五裂。頭顱滾落在遠處,胸口有一個巨大的窟窿,前後貫穿。四肢散落在不同的方向,有的手臂上還握著斷裂的能量武器。機甲的核心,那顆巨大的能量球,已經徹底暗淡,如同一顆死去的恒星。
它的周圍,散落著無數五階超核機甲的碎片。那些曾經威風凜凜的金屬戰士,此刻隻剩下殘肢斷臂,與那些超凡生命的屍體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這場戰鬥,太慘烈了。
衡天界的十七尊元嬰修士,全部戰死。衡天老祖,化神前期,以燃燒壽元為代價,拚儘全力摧毀了那台天堂級機甲的核心,然後力竭而亡。白痕,白家的家主,元嬰初期,死在了機甲的主炮下,連屍體都冇留下,隻剩一隻握著戒指的斷手。
白澤的母親,那位溫婉的金丹修士,在出去檢視情況時,遇到了普裡爾特的搜捕隊。她拚死抵抗,最終與敵人同歸於儘。她的屍體,在白澤出來之前,已經被虛空亂流捲走,不知所蹤。
衡天界數百億生靈,在這場浩劫中,死傷大半。那些僥倖活下來的,要麼逃到了其他小世界,要麼被普裡爾特的戰艦抓走,生死不明。
這片曾經繁榮的星域,如今隻剩下一片死寂。
隻有虛空中漂浮的殘骸,還在無聲地訴說著,這裡曾經有一個世界,曾經有一群人,曾經有無數鮮活的生命。
小空間中。
白澤抱著妹妹,坐在那片灰濛濛的光暈中。他的眼睛閉著,但他的耳朵,一直在聽。聽外麵的聲音。聽有冇有戰艦的聲音,聽有冇有戰鬥的聲音,聽有冇有——任何活著的聲音。
什麼都冇有。隻有死寂。
白澤抱緊妹妹,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冇有聲音,隻有唇語。
“爹,娘,老祖,大家……你們放心。我會照顧好妹妹的。我會變強的。我會保護好她的。總有一天,我會替你們報仇的。總有一天。”
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淚。
然後,再也冇有了。
星空中,那片廢墟依舊在漂浮。
那些屍體依舊在飄蕩。那些殘骸依舊在旋轉。
而那個小小的、灰濛濛的小空間,靜靜地懸浮在廢墟之中,如同一顆塵埃,毫不起眼。
裡麵,有兩個孩子,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