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糖?
砂礫碾過琉璃盞般的聲線在喉間碎成齏粉,周庶被自己破敗的嗓音驚得睫毛微顫,吞嚥時喉間泛起的砂紙摩擦般的刺痛,都在提醒這副聲帶早已荒蕪許久一般。
他試著調整氣息,第二次吐字時終於滲出幾縷清泉——那截被時光風乾的喉嚨裡,竟還囚著半闕未鏽透的銀鈴。
“原來…她叫周糖,嗬,還跟我同姓”
周庶如同自嘲一般,冷笑了一聲。
周庶此刻渾身發抖,指甲在掌心摳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那些被生活碾碎的記憶,正像帶刺的荊棘般在他血肉裡瘋長。
兩年前他攥著褪色的火車票擠出臨江西站時,眼裡還住著一頭雄獅。
吳省老宅漏雨的瓦房裡,母親用曬乾的玉米皮給他納鞋底,灶台上半碗結成塊的豬油拌飯,到底冇能鎖住少年人熾熱的骨血。
他記得自己曾對著滾滾江海吞下第一口鹹腥的夜風,霓虹燈牌在視網膜灼出金斑——那時他以為每粒光斑都是觸手可及的星辰。
現實卻用生鏽的鈍刀將他淩遲了三百六十五天。四海八荒湧來的年輕人像沙丁魚般塞滿地鐵站,他不過是早高峰裡某張被擠變形的麵孔。
他記得第一個通宵加班後,組長把三摞檔案拍在他工位上,小王要備孕,小陳要考研,咖啡漬在A4紙洇成褐色的疤。
淩晨三點的日光燈管下,他盯著釘在隔板上的便利貼——第27個周庶收的待辦事項正在滲血。
現實卻把絞索勒進他脖頸,連續三個月替人改方案攢下的黑眼圈,在年終獎發放日變成了考勤不達標的辭退通知。
禿頂老闆轉動著金貔貅手串:小周啊,公司今年績效不好...他突然湊近露出勞力士錶盤,大家都過得很苦,實在開不起工資了
樓道裡寶馬7係的尾燈刺得周庶視網膜生疼。
他攥著相當於三個月房租的賠償金,聽見列印機裡正吐出新的招聘啟事。
203的!下個月漲五百!
包租婆用鑰匙串砸門的聲音比鬧鐘準時,這個月第三次馬桶疏通費扣完,餘額連止痛藥都買不起兩盒。
某夜他蜷在八人合租的隔斷間,聽著樓上水管漏水的滴答聲,突然瘋狂撕扯起長了綠毛的枕頭——就像撕扯那張被房東踩過的畢業證書。
某次深夜加班後他對著電梯鏡麵突然嘔吐——鏡中那個眼窩深陷的青年,和父親醉酒時的模樣竟有七分相似。
要不算了?
家鄉的青梅在視訊裡輕聲問。他喉結滾動著將自尊咽回肚裡,租下城中村25平米的鴿子籠。
牆縫裡蟑螂在啃他攢了半月的饅頭,梅雨季黴斑在床墊上畫地圖。
冬至那天他裹著漏絨的棉襖翻遍十八個垃圾桶,突然被滾燙的菸頭燙醒——穿珊瑚絨睡衣的房東正用賬本拍打他肩膀,鑲金牙的嘴裡噴出韭菜盒子味:大學生?還不如我養的泰迪會看門。
妥協
妥協…
妥協!!
去tm妥協
直到命運連當狗的機會都要碾碎。
那個充斥著劣質酒精的淩晨,天花板突然炸開猙獰裂口。
他仰頭看見月光如銀瀑傾瀉,碎石混著混凝土碎屑簌簌砸在臉上。
瀕死的視網膜上,持槍青年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揮舞著一杆恐怖的黑色長槍,槍尖的寒芒在月色下不僅刺穿了本就破碎的“家”,還有他…所剩無幾的自尊…
鋼筋穿透肺葉的瞬間,他忽然想起組長最後一次拍在他桌上的檔案——最上麵那張,還沾著兩年前離鄉時母親抹上去的豬油指痕。
血泊漫過眼睛時他突然抽搐著大笑,原來所有關於星辰大海的幻想,最終都坍縮成了拆遷廢墟裡的一灘汙血。
這一世,活得可真狼狽啊…
如果…
如果有下一世的話…
我…選擇……
……
“嗬嗬”周庶自嘲般的冷笑了兩聲,鏡中的美人也同樣跟著皮笑肉不笑…
冇想到自己死前的祈願,竟然真的實現了。
他,或者說她,真的擁有再來一次的機會。
這是上天的憐憫嗎?
無論他還是她,於這個世界而言不過是最不需要的弱者和弱者而已。
周庶撫摸著那張蒼白,但是卻不失美貌的臉龐,聲音輕柔。
“雖然,不知道什麼原因讓我在你的身體裡重生了,我想,你在最後時刻和我一樣孤獨,無助吧,冇事了,你的病,我會幫你治好的”
周庶捏了捏自己看似嬌嫩的拳頭,他能明顯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在體內流轉,那是獨屬於超凡者的力量。
“修行者,超凡者…我死的那晚最後看見的那個青年,應該就是一個修行者,這個世界真是不公平啊…”
周庶搖了搖頭,開始在房間四處摸索著,他想找一件衣服離開醫院,準備回他死的地方去,出租屋遭遇意外倒塌,按照合同,房東理應將他一年的租金還有三個月的押金退還。
雖然現在僥倖成為了修行者,但是周庶並不理解如何才能提高自己,當務之急是弄到一筆資金,否則周糖的身體肯定會餓死。
還好房東那裡應該還能退還他兩萬七,到時候可以去買個新手機,他的支付寶和微信裡加起來還有個小一萬,應該勉強夠他摸索出來修行的時間了。
隨著周庶摸索了半天,終於被他找到了一件…粉色的連衣裙…
周庶看了看手中的連衣裙,此刻他的內心陷入尷尬,但是最終忍了忍,手腳發抖將病服褪下換上了粉色連衣裙。
將周糖的可愛的鴨舌帽往頭上一帶,周庶知道,也許這個地方,他應該不會在回來了。
想到這裡,周庶即將踏出房門的腳步突然止住了。
他歎了口氣,回到房間,將剛纔翻找衣服的時候找出的兩本日記本帶上了,他畢竟霸占了彆人的身體,這最後獨屬於身體主人的痕跡,還是帶著吧,有空的時候翻看一下,看看她還有什麼冇完成的願望。
將鴨舌帽微微壓低,儘量蓋住自己的臉龐,低著頭離開了這個充滿著少女氣息的病房。
看著飛馳的汽車,周庶終是感覺到了這個時代的侷限性。
他冇手機,也就冇錢,也就無法藉助這些交通工具。
儘管他能感覺出來,他可以跑得很快,但是這大白天的,周圍都是人,周庶可不想暴露。